文瀟嵐急忙起身,只見路燈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奇怪的人影,一看到這個人影,她就趕忙伸手捂住嘴,以免自己尖叫出聲。事實上,一般人如果看到這樣一個人,恐怕會立即嚇暈過去。而文瀟嵐雖然也被驚嚇得夠嗆,總算沒有暈過去,那是因為她對這個人好歹有點心理準備。馮斯曾經多次提到過這個人,對他有著各種添油加醋的形容。
「那傢伙是個怪物,一個真正的怪物,」馮斯說,「我寧可看見妖獸也不願意見到他。」
當時文瀟嵐聽到馮斯的說法後,還覺得他是在誇大其詞,現在親眼見到這個人之後,她算是相信了。這個人除了怪異的外表之外,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氣場,能讓任何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夏末的夜晚感受到嚴冬般的刺骨寒意。
「對不起,我一下子忘了你的名字,不過我知道你是誰。」文瀟嵐的聲音有些顫抖。
「哦,我叫範量宇,」站在路燈下的雙頭怪人說,「初次見面,文小姐。」
是的,這就是雙頭人範量宇,四大守衛人家族中力量最強、性情最兇殘暴虐的。文瀟嵐之前聽馮斯說到這些人時,留下的不過是語言描述的印象,而眼下親眼見到真人時,她才能意識到範量宇到底有多可怕。
「你……是來找我的嗎?」文瀟嵐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伸手指了指仍然倒在地上週宇瑋,「他有沒有什麼問題?」
「他大概會昏迷幾天,不過應該沒有後遺症。」範量宇淡淡地回答。但不知怎麼的,他說起話來似乎有點中氣不足,甚至能聽到壓制不住的喘息聲。
「‘大概’會昏迷幾天……‘應該’沒有後遺症……」文瀟嵐琢磨著,「這可不太符合馮斯對你的形容。他曾說過,你對力量的控制十分精確。」
「受重傷的時候,就沒有那麼精確了。」範量宇說著,又喘了一口氣。
文瀟嵐有些疑惑:「受重傷?居然還有人能讓你受傷?那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簡單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受重傷,所以一向習慣性地單獨行動,現在附近沒人能幫我了,但我必須立刻找一個地方休養,還不能被別人發現。」範量宇說。
文瀟嵐明白過來了:「啊,你知道寧哥的房子是空著的。可是,我連你是敵是友都還判斷不清楚,為什麼要幫你?」
「我當然是敵人了,這還用說嗎?」範量宇邪惡地一笑,「雖然我受了重傷,要殺掉你們兩個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我現在就是在赤裸裸地威脅你啊,聽不出來麼?」
「也就是說,我不答應都不行了?」文瀟嵐喃喃地說,「那就跟我走吧。可是他該怎麼辦?」
「我說了,他不會有大事,」範量宇不耐煩地揮揮手,「一會兒自然會有路人把他送到醫院,躺幾天就行了。」
躺幾天就行了,說得倒是真輕鬆,文瀟嵐想,反正對你這樣的怪物來說,不死都不是大事——或許死了都算不上大事。但是眼下,的確沒有別的選擇了,這個怪物能留下週宇瑋一條命,就算是足夠仁慈了,他不可能還有耐性容忍自己撥打110等待救護車到來什麼的。
歡迎來到非人的世界,文瀟嵐對自己說。
十多分鐘後,兩人走進了寧章聞的家門。範量宇穿著一身帶帽兜的套頭衫,一路上用寬大的帽兜遮住他那一大一小兩顆醒目的頭顱,再加上此時已經是深夜,路人稀少,倒也沒有引人注目。
文瀟嵐一路上都在想著,一會兒範量宇進門之後,自己應該怎麼做。她之前只見識過大個子俞翰發狂的樣子,但俞翰在守衛人中只能算是低等級的,他的附腦甚至還無法產生蠹痕,只是讓他的體魄異常強壯而已。儘管如此,當附腦失控的時候,他們還是拿俞翰毫無辦法。而範量宇,是精英中的精英,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麼辦法對付他。哪怕這會兒有人給她一把手槍,估計也派不上用場。
唯一可以用來安慰自己的在於,範量宇雖然不是馮斯的朋友,或者用馮斯的話來說,「那個死變態就是看不起我」,但至少有一點:馮斯可能對他有用。所以他對馮斯以及馮斯身邊的人,總還會稍微手下留情那麼一點點。
正在胡思亂想,事情的發展卻超出了她的預計之外——她剛剛回身關上門,就聽到背後傳來一身沉悶的鈍響。她急忙扭過頭,只見範量宇已經以一種難看的姿勢臉衝下倒在了地上,肆無忌憚地暈了過去。
文瀟嵐愣了好半天,先把門鎖牢,然後壯著膽子走到範量宇身邊蹲下,費力地把他的身體翻過來。範量宇的套頭衫捲了起來,露出了腰部,文瀟嵐無意中瞥了一眼,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範量宇的腹部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幾乎是橫貫過整個腰際,甚至可以通過這道傷口看到內臟。文瀟嵐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能在活人身上看到如此駭人的傷口,她一陣噁心,忍不住衝到衛生間一陣嘔吐。
馮斯平時所見到的,都是這樣的場面麼?文瀟嵐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重新回到門廳,強忍著恐懼和噁心,檢視範量宇的傷口。很奇怪,一般人身上有一道這樣深的傷口,恐怕血早就流乾了,但範量宇卻並沒有怎麼出血,這大概是出於附腦賦予的特殊體質。但另一方面,按照馮斯的說法,範量宇在被妖獸傷害後,身上的傷很快就癒合了,這道傷口卻沒有半點癒合的跡象,或者說,癒合速度慢到用肉眼分辨不出來。
說明這次的對手與眾不同,擁有比妖獸更強的特殊力量或者毒性,以至於範量宇的體質都駕馭不住,文瀟嵐猜測著。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幫他包紮傷口、救他一命嗎?
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等著他死掉,然後報警。這個暴虐危險的傢伙,現在暫時不對馮斯出手不過是因為馮斯「還可能有點用」,一旦確認馮斯沒用了,第一個殺人滅口的搞不好就是他。現在讓他死去,可以永絕禍患。
但她卻有些猶豫。這倒並非是因為該如何向警察解釋範量宇的來歷這樣的細節問題,而是因為馮斯曾說過的話。
「這個人雖然很討厭,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並不恨他,反而有些同情他,」馮斯說,「有些時候,我覺得,他和我有點像。」
文瀟嵐的視線滑過範量宇的臉,這是一張醜陋而猙獰的面龐,脖子上那個小一點的頭顱更是怪異恐怖,即便是在昏迷中,也能讓人感到巨大的威脅,就像是一隻色彩斑斕的巨型毒蜘蛛。她忍不住搖了搖頭:「你們倆到底像在哪兒?」
她一時拿不定主意,決定先搜一搜範量宇的身,看看他身上帶了些什麼再說。一番搜身後,並沒有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這個怪物身上也有錢,也有汽車鑰匙,也有一隻手機,不過有鎖屏密碼打不開。看起來,似乎也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在搜找的過程中,她摸到範量宇的胸前有一塊硬硬的東西,那是一根項鍊上掛著的金屬吊墜。
這樣一個怪物也會戴項鍊?文瀟嵐有些好奇地拽出這塊吊墜,那是一枚銀色的項墜,看得出來是便宜貨,不少地方都開始掉色,鏈子上也磨掉了許多色彩,就像一連串的斑禿一樣,但範量宇卻把這樣一根近乎醜陋的項鍊帶在身上。
文瀟嵐想了想,拿起掛墜,想要把翻蓋開啟,但這個掛墜似乎很久沒有開啟過了,咬合得很緊。如果是在往常,文瀟嵐的選擇多半是「打不開就算了」,但此時此刻,不知怎麼的,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就是想要開啟掛墜看看裡面藏著什麼。她用盡渾身的力氣去掰著掛墜的蓋子,連指甲被劈了都沒有發現,終於,翻蓋還是被她硬生生掰開了。
她喘了口氣,把掛墜迎向燈光,看清楚了裡面放著的東西。那樣東西讓她一下子愣住了。
掛墜裡藏著一張早已泛黃的寸照。照片上是一個美麗而清純的長髮少女,正在對著鏡頭羞澀地微笑著,有若一朵淡雅秀逸的百合花。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雙頭怪物,竟然貼身收藏著這樣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