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無目的地閒逛著,到了走累的時候,正好來到露天籃球場旁邊。於是他在球場邊坐了下來,看著那些連運球和投籃姿勢都不過關的大學生們的肆意揮灑,就好像在看一場nba總決賽。場上打球的人換了好幾撥,他還是坐在那裡沒有動,直到身上微微感覺到涼意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球場邊的燈光亮了起來。打球的人也陸陸續續離開了球場。馮斯縮了縮脖子,想起今天的網遊打錢還沒處理,站起身來準備走回宿舍,就在這時候,七八個抱著籃球的人從場外走了進來。
「馮斯?」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
馮斯轉頭一看,心裡又是一緊。來的這幫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系籃球隊隊友們。看樣子,他們是打算趁著晚間人少點兒的時候來練球,沒想到卻和馮斯這個罪人狹路相逢了。
隊長也看到了馮斯,臉立刻沉了下來,氣呼呼地把頭扭向一邊。其他隊友倒是比較友好,但彼此之間也有些訕訕的,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什麼。
「啊,你們慢慢練,我先走了。」最後還是馮斯打破了這個沉默的尷尬,大步向外走去。剛剛走出籃球場的鐵門,隊長叫住了他。
「那個……那個叫周宇瑋的人,住院了。」隊長說。
馮斯一驚:「啊,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不知道。他怎麼了?不會是我打出的後遺症吧?」
「你以為你泰森啊?」隊長嗤之以鼻,「他是昨天夜裡在街上突然間昏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劫匪,現在還沒醒呢。不過奇怪的是,要說是劫匪的話,他身上又沒有找到外傷。」
馮斯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這種沒有外傷突然昏迷的事情,令他想到了某些特殊的群體,而周宇瑋和這個群體之間,並非全然沒有聯絡。
因為周宇瑋的女朋友是文瀟嵐。
「我先走了!」他急匆匆地快步離開,來到無人的地方後,馬上掏出手機撥打文瀟嵐的手機。電話通了,但響了十多聲之後,始終無人應答。這讓馮斯更加擔心。他連忙又撥了另外一個和文瀟嵐同宿舍的女生的電話,得到的回答是文瀟嵐從前一天晚上就一直沒有回宿舍。
馮斯想了想,又撥通了寧章聞家的座機,依舊是無人應答。他思索了一陣子,邁開步子,一路小跑著跑向教工宿舍,決定先在寧章聞家看看。寧章聞和關雪櫻結伴出門旅行去了,文瀟嵐答應給他看房子,如果昨晚文瀟嵐曾住在家裡,也許會留下什麼線索。
來到教工宿舍樓下,他一眼就看見樓上亮著燈,說明屋裡應該有人,但文瀟嵐為什麼不接電話?
馮斯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掏出鑰匙打算開門,但剛剛把鑰匙插進鎖孔,他的腦袋猛然間感受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這樣突如其來的劇痛對他而言絲毫也不陌生——那是他對魔王的氣息的感應。這樣的感應未必來自魔王本體,力量足夠強大的魔僕或者守衛人,也能讓他產生這樣共振般的疼痛,儘管其間的規律還沒有摸清楚。
屋裡有狀況!馮斯抱著腦袋癱軟在地上。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可以肯定,屋裡有一個具備著強大力量的存在。如果文瀟嵐也在屋裡的話,倒也解釋了為什麼她沒法接電話。
——因為她極有可能處在危險當中。
馮斯努力想要站起來,但這一次頭疼得卻很不一般。純粹從痛感而言,可能比不上之前經歷過的那幾次,但這一回,卻還伴隨著奇特的幻覺。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幻覺,就好像自己置身於一片茫茫混沌之中,什麼也看不清楚,但卻能用第六感感受到周圍所存在的威脅。一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恐怖事物,帶著陳腐而黑暗的氣息,帶著千年墓穴的泥土味道,沒來由地讓人心裡一陣陣發緊,頭皮發麻,彷彿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在馮斯的眼前,幻覺和現實中的場景交替閃過。他一會兒看見的是被昏暗的燈泡照亮的防盜門,一會兒只能看見凝滯的霧氣和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巨大輪廓。與此同時,腦子裡的疼痛仍然在繼續,儘管這樣的疼痛他已經逐漸有些習慣了,卻仍然讓他很不爽。
所以,他不知不覺地開始努力集中精力,開始試圖調集自己的思想來和這樣的疼痛進行碰撞與交鋒。他嘗試著把這種無形的精神入侵有形化,在頭腦中勾勒出它的實體,漸漸地,濃霧開始變淡,那種原本捉摸不到把握不住的痛覺,竟然真的一點一點地現出了可以被眼睛捕捉到的「形狀」。
當這個實體越來越清晰,終於可以看清楚了之後,馮斯的心裡居然生起了一絲滑稽的錯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個高高的籃球架。
「你這是在玩兒我吧?」馮斯喃喃地說。他也似乎有那麼一丁點懂得了,這個古怪的痛楚「實體」,是從他的內心深處發掘出來。他對什麼事物擔憂得最多,就有可能形成一個具體的意向。而在這幾天裡,最讓他煩心的竟然是那場籃球賽,於是恐懼就選擇了籃筐來作為形象代言人。
這可真有點活見鬼,馮斯想,我的生活裡有無數的煩心事,光是昨天一天就耳聞了一樁死訊、再親眼見識了一具能把膽小的人活活嚇死的猙獰白骨,為什麼最煩擾我的居然會是相比之下屁也算不上的籃球賽?不過很快地,他有點明白了。
其實我又是在為自己把難得的「普通」生活搞砸了而無限懊惱吧?
這麼一想,怒火又升騰起來。他忽然邁開步子,向著那座孤零零的籃球架走了過去。黑沉沉的籃球架,架身上佈滿斑駁的鏽跡,籃圈已經歪斜,籃板上也有著許多的裂縫,看起來簡直像是從時光隧道里鑽出來的。
馮斯計算著距離,開始由快步走變為小跑,當接近籃下之後,他左腳蹬地,高高地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那個原本已經歪斜下垂的籃筐。
「下來吧!」馮斯大聲吼道。
在這個離奇的幻境中,他彷彿真的擁有了奧尼爾一樣的神力和體重,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籃板是木頭的而非奧尼爾砸碎的玻璃製品,也可能因為這個籃球架本身已經糟朽不堪了。總而言之,籃球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開始整體歪斜,籃板向著地面的方向彎曲、下滑。
「給我下來!」馮斯覺得自己簡直要把心和肺都吼出來了。
喀喇一聲,木製的籃板斷裂了,它脫離了籃球架,掉了下來,也帶著馮斯的身體墜地,把他壓在了下面。但馮斯並沒有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反而有一種舒暢的快意。
緊跟著,眼前豁然開朗,方才包圍住他的幻境不見了。現在他仍然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插在防盜門裡的鑰匙還在帶動著鑰匙鏈輕微晃動。
頭痛也消失了。
馮斯定了定神,轉動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他看到了一幕令他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的場景。他完全沒有料想到,在寧章聞的家裡會出現這樣詭譎的場面。
他看到了範量宇,那個總是看不起他和捉弄他的雙頭怪人範量宇。範量宇捂著肚子,正坐在沙發上,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流出來,手臂上也有幾個觸目驚心的圓洞。在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正在扶著他,用棉紗等簡單的工具幫助他止血。
——這個人赫然是文瀟嵐。
「媽的,這不是小白兔給大灰狼治病麼……」馮斯不由歎為觀止。他能看出來,文瀟嵐看著範量宇的傷口時,目光中的焦急和關切全都是真摯的,也就是說,她絕非是被逼迫幫助範量宇包紮傷口,而是真正把這個嗜血的怪物當成了朋友,或者至少也算是同仇敵愾的同伴。
範量宇看著馮斯走進門來,哼了一聲,突然間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他揚起他那顆大頭,狠狠地撞向沙發背後的牆壁,撞得咚咚作響。不過他的腦袋倒是足夠堅硬,牆壁被撞得牆皮都開裂了,他依然若無其事,只是臉上的憤怒之情溢於言表。
「你怎麼啦?」文瀟嵐嚇了一大跳。
「老子不爽!」範量宇怒吼著,「居然是這個百無一用的廢物救了老子一命!太他媽的不爽了!」
「別這麼說,你也救了我一命啊,」文瀟嵐說,「就當是扯平了。」
「老子還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