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間意識到了:這都是為了她!因為她也同樣身陷這片異域之中,卻又完全沒有自保的能力,所以範量宇不能丟開她自己行事,而不得不以靜制動,呆在原地不敢出擊。
範量宇說得沒錯,我原本不該摻和進來的,強烈的悔意湧上文瀟嵐的心頭。如果當時按照範量宇的說法,趕緊逃開,躲得越遠越好,不被捲入這片異域,現在也就不會成為拖累了。她忽然有點明白過來,為什麼範量宇說起馮斯的時候,經常都是那副譏刺加厭惡的神情,因為沒有人比這個雙頭怪物更明白實力有多重要。在沒有能力幫忙的時候,硬要握著啤酒瓶做出幫忙的樣子,其實根本於事無補,反而只會害人害己而已。
這個怪物說的話雖然冷酷,卻總是很有道理。也許這就是他能一直活到現在、斬殺無數敵人的原因。
「對不起……」文瀟嵐低聲說。
「對不起是這個世上最沒有用的三個字,」範量宇沉聲說,「如果我們今天會死在這裡,你說一萬個對不起也不能救回我們的性命。現在,你得聽我的。」
「下命令吧!」文瀟嵐深吸了一口氣,「如你所說,現在除了盡力彌補自己的錯誤,沒有其他選擇了。」
範量宇把右手食指塞進嘴裡,用力咬破,然後把食指放到了文瀟嵐的面頰上,將鮮血塗抹在其上。文瀟嵐一陣戰慄,卻並沒有躲開,她能夠猜到,這是一種讓她可以在範量宇的蠹痕內不受傷害的方法,否則的話,範量宇的左手不能離開她的身體,一旦真的發生激烈的戰鬥,也許第一個被範量宇蠹痕所殺的會是她自己。
範量宇鬆開左手,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很重,但你必須用盡全部力氣撐住,然後扶著我向前衝,我需要集中精力。我受了傷,不能保證蠹痕內力量的均勻,如果有漏網的骷髏靠近,你要用自己的身體做肉盾,替我擋住它們的攻擊。」
文瀟嵐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會的。不過下次你最好砍掉一個頭,你那麼重就是因為頭太多了吧?」
「好,下次砍!」範量宇哈哈一笑,隨即發出一聲怒吼,「現在……衝吧!」
文瀟嵐用盡全身的力量,託著範量宇的身體向前奔跑著。這具身體確實很沉,即便沒有她開玩笑所說的「頭太多了」,誇張的肌肉比例也讓這具身軀像橄欖球運動員一樣沉重。但文瀟嵐咬緊了牙關,近乎拼命地支撐著範量宇的身體。範量宇的鮮血塗在她的臉上,早已失去溫度,但她卻有一種那血液依然滾燙的錯覺,這樣的錯覺讓她突然間無所畏懼,周圍那些猙獰狂舞的骷髏變得就像兒童玩具一樣滑稽可笑。
而在範量宇的蠹痕中,這些骷髏的命運並不比兒童玩具強多少。灰色的蠹痕擴張開來,就像是一團突如其來的暴怒的龍捲風,被捲入蠹痕的骷髏都在頃刻間像是被扔進了攪拌機一樣,在尖銳的嘯叫聲中被攪得四分五裂,繼而粉身碎骨,只剩下細微的骨渣。在這片黑色的原野中,範量宇就像一個瘋狂的惡魔,將所到之處的一切都毀壞到極致。文瀟嵐託著他所走過的這一段距離,到處散落著白色而不規則的碎骨片,黑色的野草化為齏粉,露出下面紫色的土地,彷彿是開闢出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雖然範量宇並沒有明確描述過他的蠹痕,但文瀟嵐已經可以猜到,這種灰色蠹痕的作用,就是破壞,毀滅性的破壞。破壞神經,破壞血肉,破壞鋼鐵,破壞泥土,破壞被蠹痕捲入的一切事物。這是一種粗野而狂暴的能力,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和優雅絲毫不沾邊,如海邊的礁石般粗糲、堅硬、頑強。
任何人都不會願意和這樣的傢伙為敵,但當他是你的同伴的時候,卻會給你一種值得信任的安全感。
然而骷髏們並不是人,它們也並無畏懼之心,在範量宇以極大的破壞力一口氣摧毀了三四十具骷髏之後,剩下的骷髏得到了新的指令。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試探性地上前,而是成群結隊地向著範量宇的蠹痕發起衝擊,前赴後繼。
如範量宇所說,他在受傷的狀況下無法保持力量的均勻,隨著骷髏們的大批湧入,他漸漸不能做到第一時間消滅掉他們。骷髏們雖然仍然在不斷地倒下、粉碎,但倒下的方位卻距離兩人越來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而那個枯瘦的年輕人仍然距離兩人有至少一百米左右的距離,正抄著兩隻手,十分悠閒地看向這邊,好像是在等待著他們最終被那群兇悍的白骨戰士徹底淹沒。
文瀟嵐不覺有火,不顧肩背和雙腿的痠疼,反而加快了腳步,繼續扶著範量宇前進。而就在這時候,終於有第一隻骷髏衝到了兩人跟前。它被蠹痕攻擊了一下,但力量不夠集中,只毀掉了它半邊身體。它耷拉著彷彿被炸掉了半邊的森白頭骨,搖搖晃晃地又向前逼近了兩步,殘存的左爪高高揚起,向著範量宇的頭顱狠狠抓了下去。
文瀟嵐一驚,一時間顧不得多想,身子略略一斜,肩膀用勁把範量宇稍微頂開了一點,躲開了這一下攻擊,卻把她自己的右肩暴露在了骨爪之下。她閉上眼睛,等待著被骨爪抓中時的劇痛。
噗的一聲響,她忍不住身子顫抖了一下,但奇怪得很,別說痛感了,連一丁點輕微的觸感也沒有。她睜開眼睛一看,不由呆住了:竟然是範量宇伸出右臂,替她擋住了這一下。現在骷髏的五根爪子就嵌在範量宇右臂的小臂上,由於刺入得很深,連血都沒有流出來。
「你……不是說好了我替你擋著嗎?你怎麼……」文瀟嵐有些語無倫次。
範量宇咧嘴一笑:「說說而已的,女人,不要太當真。繼續往前!」
他暴喝一聲,蠹痕再度發動,攻擊他的這半個骷髏發出一聲短促的怪叫,整個化為了粉塵。不知道怎麼的,文瀟嵐忽然覺得精神極度振奮,連腰痠腿疼都忘了。她也像練跆拳道時那樣,威勢十足地喊叫了一聲,想象自己並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守衛人,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可以支撐她托住範量宇邁開大步奮力向前。
終於,範量宇用他恐怖的力量消滅了所有的骷髏,兩人也可以和那個殭屍一樣的年輕人面對面了。此刻的黑色草原上,到處都是被範量宇的蠹痕所破壞出來的痕跡,就像是一道道紫色的傷口,白色的碎骨片更是到處都是。
「不愧是範先生!」年輕人笑容可掬地鼓著掌,「我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強悍的對手,我哥哥死在你手裡半點也不冤枉。不過看起來,以你現在的狀況,想要再幹掉我,恐怕就有些難了。」
的確,範量宇的狀況不大妙。在與白骨們纏鬥的同時還要保護文瀟嵐,讓他消耗了大量的體力和精力,肚腹上的傷口也重新開始流血。此刻他那顆醜陋的大頭正在不住地喘息著,身子都有些站立不穩,只能依賴文瀟嵐來充當柺杖的角色。
「我一輩子都在做各種各樣的難事,」範量宇發出一聲獰笑,「越難越有趣。」
他輕輕拍了一下文瀟嵐的肩膀,文瀟嵐會意,很有默契地扶著他向前跨出兩步。範量宇擴大了蠹痕的範圍,把年輕人包裹在其中。但年輕人依舊站立在那裡,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痛楚的表情。仔細看去,他的身體周圍有一圈淡紫色的蠹痕,這蠹痕保護著他不被範量宇所侵害。
「範先生,你有點中氣不足啊!」年輕人譏諷著,「看樣子你的蠹痕沒辦法傷到我了,那我就不客氣地還擊了啊。」
他的雙目忽然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紫色光芒,隨即,淡紫色的蠹痕開始暴漲,一瞬間壓倒了範量宇的灰色蠹痕。範量宇反應也快,急忙縮小蠹痕的範圍,僅僅保留了半米左右的半徑,剛剛好護住他和文瀟嵐。
「識時務者為俊傑!」年輕人仰天大笑,「你也看出來我們之間實力的差距了嗎?」
文瀟嵐呸了一聲,正想反唇相譏,範量宇搖搖頭:「鬥口無用。他的力量比前天兩人合攻我的時候更強了,我就算不受傷,也只能和他戰成平手。」
「兩天的時間而已,怎麼可能?」文瀟嵐很吃驚。
「沒什麼不可能的,附腦本身就是可以不斷強化的,」範量宇冷笑一聲,「唯一的風險無非是附腦壓倒了本腦,從此失去控制、成為魔的附屬而已。所以我們幾大家族的人都會很謹慎,但別人自然有他們自己的想法。」
「鋌而走險,只是為了所謂的力量,值得麼?」文瀟嵐搖搖頭。
「人生就是鋌而走險,無所謂對錯,」範量宇說,「別走出我的蠹痕,不然你會死得很難看。」
不必範量宇提醒,文瀟嵐也絕對不敢離開他半步。這個年輕人的蠹痕已經迅速擴充套件到了接近百米的半徑,有著十分清晰的紫色界限,在這個界限之內的黑色野草,都在一點點地——液化。它們失去了固態的形體,化為黑色的漿液,在地上縱橫流淌。同樣的,被範量宇擊毀的那些骷髏的碎骨也都跟著液化為白色的濃漿,混在黑色液體裡,十分醒目。不過範量宇的蠹痕把這些液體全部擋住了,沒有沾到兩人身上。
「像不像咖啡拉花?」範量宇咧嘴一樂,「不過你要是碰到一點這種‘咖啡’,你的身體就會溶化。」
文瀟嵐打了個寒戰,簡直動也不敢動了。範量宇的蠹痕就像是這條黑色河流中的孤島一樣,島上的兩人苦苦支撐,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現在該怎麼辦?」文瀟嵐低聲問。
「等,看誰的力量先用盡,」範量宇說,「蠹痕之間的較量就是這樣,誰扛不住了,就會被對方擊破、吞噬。現在看起來,先扛不住的大概是我。」
「也就是說,我們得死在這裡了。」文瀟嵐嘆了口氣,很是憂鬱,卻並不顯得太害怕。在她的周圍,範量宇蠹痕的勢力範圍之外,整片草原幾乎都已經全部溶解為黑白混雜的劇毒漿液,還不斷泛著氣泡。如範量宇所說,先是年輕人蠹痕範圍內的一切發生液化,然後這些毒液再去沾染溶化蠹痕之外的野草,形成一條毒液的長河。當範量宇力量耗盡而無法維持蠹痕之後,他們兩人也將會和那些黑草與碎骨一樣,化為液體,消失無蹤。
「你好像不怎麼害怕?」範量宇斜眼看她,「我還以為你會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呢?」
「我才不會!」文瀟嵐白了他一眼,「就算要死,我也得注意形象,死也要死得好看!」
「說得也是,」範量宇笑了笑,「這裡景色不錯,挺適合尋死的。不過你未必會死。」
「未必會死?什麼意思?」文瀟嵐一愣,「難道我們還有辦法反敗為勝活下去?」
「反敗為勝是有可能的,活下去也是有可能的,不過,不是‘我們’。」範量宇抬頭看著天空中的紅色殘月,神情仍舊十分淡漠,似乎這個人除了發火殺人之外,就再沒有任何其他的情感波動。
「你在說什麼?」文瀟嵐更加迷糊。
「沒什麼,」範量宇擺了擺手,「想辦法好好活下去吧。」
說完這句話,圍繞在兩人身畔的蠹痕突然間起了一點奇特的變化,顏色變成了令人不安的慘綠色。文瀟嵐猛然間意識到了點什麼:「你想幹什麼?等一等!」
範量宇還沒來得及答話,突然之間,地面開始了劇烈的震顫,如同地震一般。地上的黑色河流奔湧翻騰有如潮漲,劇毒的浪花朵朵綻放。
「這是怎麼回事?」文瀟嵐也禁不住有些慌亂。她側頭看向範量宇,範量宇的表情卻輕鬆了一些,似乎是又發現了轉機。
「看來是有人擾動了這個傢伙的精神。」範量宇伸手指向對面的年輕人。
果然,年輕人顯得有些慌亂,慘白消瘦的臉上現出了不安的神情。他也開始回收蠹痕的範圍,像是遭受到了某種不明的威脅。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的救星來了?」文瀟嵐有些不敢相信。
「大概是吧,」範量宇悶悶不樂,「但願不要是我所猜想的那個人,那樣實在是太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