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海啊,關雪櫻膽戰心驚地想著。雖然在電視上看見的時候也很大,可是身臨其境的時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雖然大海在腳下,她卻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彷彿那一望無垠的大海其實是鋪在天空之上的,帶有一種令人難以言說的巨大的壓迫感,隨時能把她碾壓成粉塵。或者換一種說法,大海就像是一頭正在咆哮著的巨獸,那些翻滾的海浪就是尖銳的獠牙,準備著把她撕成碎片再吞進肚腹裡。
她越想越覺得那種恐懼感像流動的水銀一般蔓延向全身,令她全身發冷,呼吸也越來越急促。最後她索性抱著腦袋在沙灘上縮成一團,不敢再向眼前這令人畏懼的大海多看一眼。
「怎麼樣,你有沒有想到過,你為什麼那麼怕海?」那個聲音不懷好意地問。
關雪櫻連寫字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用雙手胡亂地搖動,來表達「我不知道」的意思。對方嘿嘿笑了幾聲:「要不然我來幫你?」
幫我?怎麼幫?關雪櫻莫名其妙。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突然之間,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又懸空了,緊跟著撲通一聲,渾身上下一片冰涼,一股莫名的柔和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她的身體。
我掉到海里了!關雪櫻一下子反應過來。儘管她並不能發聲,還是本能地張口準備尖叫,腥鹹的海水立刻鑽進了她的嘴裡。她猛嗆一口,胡亂地擺動著四肢拼命掙扎,頭顱終於鑽出水面,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但她畢竟沒學過游泳,緊跟著身體再度下沉,又被海水完全吞沒了。
好可怕啊,關雪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像被抽空了。那麼多的海水,恐怖的水,把人包圍在其中無法掙脫的水,這完全就是她經常做的那個噩夢的重現。她沒想到,這個噩夢竟然會轉化為現實。在這片完全看不到邊際的無底深淵之中,關雪櫻舉得自己變成了一片沒有分量的小小樹葉,在水流裡忽上忽下,無法自主。向上看,透過水麵照下來的月光才能帶給人一丁點希望,但那月光太茫遠,無法捕捉;向其他方向看去,到處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帶著那種恐怖的壓迫感,讓人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的渺小無助。
就在這樣極度的恐慌之中,關雪櫻的腦子裡忽然間閃過了一絲亮光,就像有一道塵封已久的大門被硬生生地推開了,她看到了一些奇特的畫面。或者說,她自己也融入了那個畫面之中,成為畫面裡的一份子。
關雪櫻看到了另外一片海域。和眼前這片還算寧靜的海域不同,畫面裡的大海怒濤翻滾,雷鳴電閃。烏雲遮蔽了整個天空,海水如同沸騰一般地拼命攪動著。在這片魔鬼一樣的海面上,一艘輪船正在艱難地行駛著。其實這艘輪船相當大,應該是那種電影裡時常能見到的現代的客輪,但在大海面前卻顯得那麼渺小和卑微,只能在風口浪尖上無力地掙扎搖擺,看上去隨時都有可能傾覆。
而關雪櫻自己,身形陡然間縮小了許多,似乎是變成了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她正被人抱在臂彎裡,隨著船身的搖晃而不停顛簸,短小的四肢無力地伸展著。由於角度問題,她無法看清楚抱著自己的究竟是誰,但鼻端卻能在海水和風暴的氣味裡嗅到一絲獨特的香氣。
已經逝去的母親身上曾有的香氣。
我是在被母親抱著的嗎?這是哪裡?這是什麼時候?關雪櫻一陣迷糊。
身邊是一片片的驚呼聲和哭喊聲,顯然船上的人都很緊張害怕,唯恐翻船。但母親的臂彎穩定而有力,沉著地一手抱住她,一手扶住船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過也許是出於神秘的第六感,關雪櫻能夠感覺到,母親其實還是在擔心著一些東西,卻並非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海上風暴,而是其他的一些事物,隱藏在風暴背後的事物。
風暴仍然在繼續。天空忽而被雷電照得有如白晝,忽而陷入完全的黑暗,連一點點星月的光輝都見不到。在這樣忽明忽暗的壓抑氛圍中,當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的時候,關雪櫻忽然發現,母親的身邊多了幾個人!這幾個人所站立的方位,和她小時候被村裡孩子圍著打時孩童們的站位相仿,堵住了母親可能離開的每一條路線。
然後他們開始說話。關雪櫻驚異地發現,這些人說的話她聽不懂,並不是普通話或者任何一種漢語方言。仔細分辨之後,她發覺這些人說的是日語!雖然她並未學過任何外語,但這些人說的話,和她在寧章聞家看過的那些網路下載的日劇是完全一樣的腔調,那種獨特的發音和咬字很容易分辨。
日本人?關雪櫻想不通了。母親怎麼會出現在這樣一艘海輪上,又怎麼會被日本人糾纏呢?不過接下來,更加讓她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母親也開口了,和這些人進行對話。她一開口,關雪櫻就能分辨出,這的確是母親的聲音,然而她說的同樣不是中文,而是……日語。
母親在和這些人用日語對話!
關雪櫻完全懵了。這個把自己抱在臂彎裡的女人,有著熟悉的香味和熟悉的聲音,但開口說話卻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關雪櫻不懂日語,不知道母親說的是否算流利,但可以肯定她說得飛快,和圍住她的幾個人進行了一番十分激烈的對話。從語氣上判斷,似乎是對方在提出要求,而母親則在嚴厲地拒絕,氣氛相當緊張,到了後來,已經完全變成了爭吵。
在母親又甩出了一長串的話語後,對方好像被徹底激怒了,竟然從身上拔出了武器。由於角度問題,關雪櫻無法看清那到底是刀還是槍,但可以感覺到母親的身體有些僵硬,顯然是受到了巨大的威脅。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巨浪打了過來,客輪在浪尖上幾乎形成了垂直的角度。站在甲板上的這幾個人全都猝不及防,身體從甲板上往下滑,掉進了海里。母親的手這一回也沒能抱緊關雪櫻,她的身體從母親懷裡飛了出去,同樣栽進了海中。
冰冷的海水立即包圍了關雪櫻全身。這一瞬間,她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那麼害怕大海了:因為她曾經這樣孤獨無助地沉入過海里。她只是個嬰兒,別說不會游泳,就算會也不可能有任何的力氣對抗這憤怒咆哮的海洋。那些無所不在的海水,眼看就要把她活生生吞掉,讓她的身體失去生命,迅速腐爛,最終化為枯骨,化為塵土。
關雪櫻感受到了那種瀰漫於身體髮膚每一處細微角落的恐懼,足以把她撕扯成碎片的恐懼。海水築成的高牆把她重重地壓在水面之下,讓她覺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倒流了,四肢就像木頭做的,根本不能動彈,甚至於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就是海洋啊,她迷迷糊糊地想,我命中註定的墳墓?
就在關雪櫻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身邊的海水卻忽然間消失了,那種無所不在的液體的壓力沒有了,身下又接觸到了雖然柔軟但卻結實的、可以依靠的沙地。
她拼命咳出鼻腔裡、嘴裡和氣管裡的海水,那種氣管都要被撕裂一般的極度難受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過了好幾分鐘她才緩過勁啦,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從海里撈了上來,被放到了陸地上。她不會被淹死了,至少暫時如此。
她再伸展了一下肢體,看到自己的手腳身軀也恢復了正常的十七歲少女的大小,也就是說,那一幕海上幻境也消失了。現在自己處在現實的世界裡。
到了這時候,她才有餘暇打量一下週圍。寧章聞果然也一起被帶過來了,正趴在沙灘上輕微地打著呼嚕,看來倒是沒什麼危險。而把兩人綁架過來的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他中等身材,身上穿著一件長長的風衣,臉上帶著一個滑稽的福娃面具,看不見臉。
關雪櫻想要向對方問話,卻發現帶在身上的這本記事本已經被海水浸透,完全沒法書寫了。她想了想,蹲下身子,在沙地上寫了幾個大字:「你要幹什麼?」
「真是個勇敢的姑娘,」對方笑了起來,「剛剛從生到死走了一圈,你居然能那麼快就鎮定下來,還能提問。」
關雪櫻沒有搭腔,對方向前跨出幾步,走到她身前:「我不是衝著你來的,你沒什麼用。我是要你母親留下的東西。」
關雪櫻愣了愣,蹲在地上寫道:「媽媽沒留下過任何東西。」
「不,她肯定留下了,只是不知道在哪兒,」對方獰笑著,「所以我需要你來幫助我找到它。」
關雪櫻搖搖頭,表示不明白。對方嘆了口氣:「不明白不要緊,我會幫助你的。」
他有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關雪櫻身前。關雪櫻緊張地向後退,卻知道自己不可能逃得過。
「我很會看人,你知道嗎?」綁架者不緊不慢地說,「只需要接觸一小會兒,我就知道該怎麼對付你。你很勇敢,也很堅強,如果從你身上下手,也許會耽擱很多時間,最後也未必能撬出什麼。但如果我換一個目標呢?」
他緩緩地把身體轉向昏迷不醒的寧章聞,意似悠閒地邁開步子。關雪櫻大驚,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對方卻突然間停住了腳步,悶哼一聲。
「是誰?」對方發出一聲有些驚惶的喊叫。
什麼是誰?關雪櫻莫名其妙。緊跟著,她忽然覺得腦子裡一陣暈眩,渾身失去力氣,一頭栽倒在沙灘上。失去知覺之前,她隱隱地看到,前方好像多出了一個黑影,和綁架他的人站在一起。
醒來後,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賓館裡,回到了寧章聞的房間。寧章聞依然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自己則靠在椅子上,身上搭著一床毯子。窗外已經發白,樓下賣早點的小販們已經開始勞作,發出各種嘈雜的聲響,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那一刻關雪櫻甚至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剛才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蠹痕、海水、童年記憶都只是夢裡的幻境。但是很快她就發現這並不是夢:她的衣服還稍微有些潮溼,可以看到析出的白色鹽粒。而她的嘴裡,仍然殘留著海水的苦鹹味兒。
她站起身來,咕嘟咕嘟喝掉了兩杯水,定定神,回憶著先前發生的一切。她有些明白了,那些跟蹤者是衝著自己的母親來的。按照剛才那個綁架者的說法,母親似乎藏了什麼東西,十分重要的東西,重要到這個人把自己綁架到海邊來逼問。而救回自己的人,雖然動機不明,估計也是和這件東西有關。
關雪櫻雖然文化程度不高,頭腦卻十分聰穎,把前後的時間聯絡在一起,產生了一個猜測:那些在暴風雨中的海船上威逼母親的人,也許同樣是為了這樣東西而來的。而從他們和母親都說日語的事實來看……或許母親根本就是日本人,是從日本逃到中國來的!
她就是為了那樣重要的東西才逃離日本的嗎?
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來到寧章聞家裡後,寧章聞教她用電腦,當講到上網使用搜尋引擎時,她很好奇:「這個什麼都能找到嗎?也可以找到我嗎?」
「你沒有什麼名氣,恐怕找不到你,」寧章聞說,「但興許能找到和你重名的人。」
關雪櫻興致勃勃地要求寧章聞搜一下試試,與是寧章聞輸入她的名字,點選滑鼠後,微微一怔:「啊,倒是沒什麼和你重名的名人,但是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啊。關雪櫻這三個字,是日本的一種櫻花。這上面說,日本的大正十年,知名畫家橋本關雪的夫人在京都哲學之道旁種植了一種美麗的櫻樹,這些櫻樹後來成長成片,變成了京都著名的觀賞景點,所以人們就用橋本關雪的名字來命名,稱其為‘關雪櫻’。你的名字很有詩意呢。」
那會兒關雪櫻只是為了自己有一個漂亮的名字而感到高興,現在想起來,這個名字裡,或許包含了一些別樣的意味,或者說暗示。
關雪櫻搖了搖頭,發現自己原本看起來簡單明瞭的身世卻在一剎那間變得迷霧重重。過了一會兒,她又想到那段海輪上的疑似童年回憶。之所以說「疑似」,是因為回過頭細想,假如那一幕是真的的話,就算她能記得住被海水淹沒的感覺,也沒可能分辨出旁人說的是什麼語言——正常的小嬰兒不可能記住這些毫無意義的發音。儘管有些修練氣功的人會使用諸如「回嬰望憶」之類的說法,但那些說法畢竟難以證實,搞不好只是氣功大師們的騙術。
這是不是能說明一點:我和馮斯一樣,都是不正常的人類?關雪櫻剎那間陷入了憂鬱。
身後的寧章聞又開始打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