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嵩大驚失色:「這……這不是過去送死嗎?」
「別人去是送死,你不是猴子王麼?」張可旺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放在刀柄上,「如果你說的是真話,猴子都喜歡你,它們不會傷你的;如果你說的是假話,猴子不殺你我也會殺你。所以,過去吧。」
阮嵩知道張可旺的命令不容抗辯,否則的話,他的腦袋頃刻間就會落地。他只能強忍著恐懼把身體縮排那道巖縫,摸索著向前一點一點移動,每走一步都擔心自己會被巖縫卡住,生生餓死在裡面。好在這樣可怕的事情最終沒有發生,他還是走出了那道狹長的巖縫,眼前一下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塊四面環山的谷地,面積不小,從峽谷頂端投射下來的陽光照亮了谷地上的一切。阮嵩第一眼就看見了猴子,數以百計的猴子,一個個神情猙獰,充滿了狂暴的情緒。在它們的身前,躺著先前那名士兵的屍體,早已經被尖銳的猴爪撕扯得血肉模糊,腸穿肚爛,很多地方露出了白骨。
太慘了。阮嵩不敢多看。他移開視線,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兩步,猴子們立刻圍了上來。它們一個個張牙舞爪,雙目赤紅,露出口中尖利的牙齒,阮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抱著頭縮成一團,等待著想象中被猴爪襲擊的劇烈痛楚。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了好久,他試探性地睜開眼睛,發現猴子們似乎還是認出了他,儘管還是一個個一臉兇相,卻強行控制著它們的情緒,並沒有撲上前來擊殺他。
他心裡微微一寬,慢慢站起身來,想到張可旺的弓箭和腰刀,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退路,只能邁開步子向前走。猴群仍然死死盯著他,但還是讓開了一條道。在這條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散發出強烈腐臭氣息的山洞。阮嵩來到山洞口,朝裡面張望了一下,洞裡面太黑暗,看不清什麼東西,只能隱隱見到幾個綠色的光點。
是什麼東西在幽暗的山洞裡泛著綠光?
阮嵩有些好奇,把頭探進了山洞裡,突然之間,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一下子捲了進去。沒有任何實體,那只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瞬間拖進了山洞深處,然後壓倒在地上——就像是空氣忽然有了重量。他的整個身體都不能動彈,只能勉強梗著脖子抬起頭,這一看讓他差點魂不附體。
——在他的身前,有一大團正在緩緩蠕動著的巨大黑影。黑暗中他看不清具體形貌,但可以隱隱分辨出這個東西形狀近似橢圓,有點像一塊巨大的岩石,但整體是柔軟而蠕動著的。在這塊「岩石」的正面,有四五個綠色的光點忽閃忽滅。
阮嵩猛然反應過來,那些光點是這個東西的眼睛!這是一個擁有生命的、可怕的怪物,正在用自己的眼睛觀察著他。
他嚇得幾乎尿了褲子,只感覺那股腐臭味一直繚繞著自己,有一些來源不明的氣體流動流遍全身,就像是在檢查他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緊跟著,那股無形的力量拉開了他的衣襟,把裡面裝著的東西都抖了出來。當天被抓的時候出門太急,衣兜裡只有一張汗巾,幾枚大西朝發行的大順通寶,以及一個剛剛完成的小面猴。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翻檢了一番,一枚大順通寶和那個小面猴一起漂浮起來,升到半空中。阮嵩明白,這個怪物是在仔細地觀察這兩樣東西。他一時想不通,為什麼怪物會對這兩樣玩意兒產生興趣。
過了一會兒,怪物發出一聲近似於喘息的奇怪聲響。這一聲響就像是一個訊號,猴子們一下子湧進了山洞。這一次,它們再也不顧及和阮嵩多年的友情,七手八腳地把阮嵩抬了起來,就像抬著一根木頭一樣,抬出洞去。他試圖掙扎,換來的卻是猴子們幾下重重的抓撓和撕咬,令他再也不敢造次。
猴子們把他抬到空地的邊緣,扔到地上,然後幾隻身材特別壯碩的猴子推動著幾塊大石頭爬到他身前。它們高高舉起石頭,準備向阮嵩的腦袋砸下去,阮嵩沒有絲毫反抗能力,只好閉目等死。
但就在這生死繫於一線的時刻,幾聲尖銳的破空之響傳來,幾隻猴子幾乎在同一時刻倒地,胸口都插著一支利箭。不用看,光聽聲音,阮嵩也知道這些救命的箭支來自於張可旺。這一剎那,原本凶神惡煞的張可旺在他心目中簡直就是救命的神仙。
不只是張可旺,張可旺所統領計程車兵們也一起出現了。他們全副武裝,兵器精良,只付出了很少的代價就殺光了這些猴子。到了這時候,阮嵩才想起一個問題:那道一線天一樣的巖縫如此狹窄,自己都只是勉強擠過來,比自己強壯得多的張可旺是怎麼過來的?那麼多計程車兵有是怎麼過來的?
他扭頭看向巖縫,不由得大吃一驚:巖縫被整個鑿開了,雖然還是很狹窄,但已經足夠讓一個壯漢通過了。
「真麼想到啊,你的命居然那麼大,」張可旺來到阮嵩身邊,語氣裡既有些嘲諷,也有些驚奇,「五天了,你居然活了下來。」
「五天?什麼五天?」阮嵩莫名其妙,「我來到這裡只有一小會兒啊,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沒有吧?」
後來阮嵩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只在山洞裡呆了不足一個時辰,怎麼會外間就過去了整整五天,讓張可旺有時間調集石匠鑿開石縫,陰差陽錯地救了他的性命。
不過在當時,他也無暇去細想,因為還有更加吸引人視線的一幕——士兵們用長長的繩索捆住了那隻怪物,把它從山洞裡拖了出來!到這時阮嵩才真正看清楚了怪物的樣貌。它就像是一大塊淺灰色的肉塊,沒有四肢,沒有頭顱和麵孔,只是在身體的前端有那幾只綠色的眼睛。只看了幾眼,他就覺得有些噁心,連忙轉開頭。
這之後,石匠們被強迫著以怪物所呆的山洞為基礎,開始在那裡不斷開鑿挖掘,逐漸修建成一個龐大的建築物。而怪物也被押運進了建築物的最深處,不知道要放在那裡幹什麼。辛勞幹活之餘,阮嵩也忍不住要猜測,這個怪物到底是什麼?這個靈穴的本質又到底是什麼?張獻忠修建這個結構奇特的宮殿,到底要幹什麼?
反正,他絕對不相信這裡僅僅是一個可以保佑王朝的風水寶地。從那個汙穢而邪惡的怪物身上,他能夠感受到一些深入內心的恐懼,足以令人戰慄的恐懼。那是一些超越了王朝更替興衰的絕大秘密,可惜以阮嵩的見識,實在無法想得更遠。
張獻忠又陸陸續續抓來更多的民伕,和石匠們一起在深山裡高強度地勞作了一年,飽受各種折磨,不斷有人死去,又不斷有新的石匠和民伕補充進來。數月後,阮嵩終於找到機會,藉助猴子的幫助逃離了青峰山,從此躲藏起來,直到張獻忠兵敗被殺才敢回家與家人團聚。短命的大西王朝頃刻間風流雲散,張可旺也恢復了孫可望的本名,在繼續抗擊清廷多年後,選擇投降,引清軍入川。
從大明到大西,再到大清,阮嵩經歷了三個朝代,自覺這輩子經歷豐富多彩,沒有白活。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始終還是那個隱藏於青峰山中的宮殿。大西王朝覆滅後,當年的那些入山的石匠全部不知所蹤,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逃出來了。他也曾試圖再去尋找那座宮殿,卻怎麼也找不到了,就好像那些原本熟悉的道路被某種神秘力量施展了障眼法。
那座用無數石匠的生命築成的宮殿,和宮殿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從此消失不見了。
倒是過了些年之後,一則流言開始四處紛傳:張獻忠死後,留下了一處秘密寶藏。
這則流言說,張獻忠多年來積攢了足以填滿24間房子的金銀財寶。在大西國破之前,他把所有的財寶都藏到了一個秘密地點,並且設計了一頭石牛和一隻石鼓作為標記。至於這些價值連城的財寶具體藏在哪兒,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有說埋在錦江河底的,有說沉入岷江的。
最後一種說法是這樣的:張獻忠以採石料為掩護,命令其義子張可旺驅趕著三百石匠,在青城山的支脈青峰山開鑿了一座巨型地宮。那些令人垂涎三尺的金銀財寶,就藏在這個誰也找不到的地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