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鎮上大媽的廣場舞!」姜米簡直眉飛色舞,「我在美國的時候就聽說過大媽廣場舞啦,但是百聞不如一見嘛,真的好有趣!那些大媽比起美國本地大媽有激情多了。」
「是啊,可不是有激情麼,周邊鄰居都能聽到想激情殺人……」馮斯哼哼著。
「而且那些配樂很好聽啊,」姜米說,「節奏感很強,歌詞樸實直白。而且似乎是兼具東西方音樂的特色。」
「這些玩意兒,在中國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農業重金屬。這是中國繼火藥、指南針、造紙術、印刷術之後的第五大發明,將來中國向外輸出價值觀就靠它了。」馮斯一本正經地說。
「切,一聽就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有品的網路憤青編出來埋汰人家的!烏鴉落在豬身上!」姜米撇撇嘴,「我真的覺得挺好玩的啊,我今天正看到那些大媽分成幾派在鬥舞,簡直跟武俠小說裡的武林大會似的。每一隊還專門有dj大媽喊口號呢,而且有一隊的大媽喊的是英語,別提多有範兒了!」
「您這樣的審美能力,到了網上指定被劃入胸大無腦流……等等!」馮斯忽然一下子臉變得凝重起來。
「你怎麼啦?」姜米一怔。
「你剛才說,有一個老太太用英文喊話,喊的是不是‘1,2,3,4……’?」馮斯一把抓住姜米的手。
「是、是啊。咋了?」姜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另外,你能不能給我哼一下,喊‘1234’的時候老太太們伴舞的音樂?」馮斯說。
「歌詞記不住,反正就是愛來愛去飛翔來飛翔去的,調子倒是蠻簡單流暢……」姜米隨口哼了幾句。雖然找錯了一兩個音,但馮斯還是能立即分辨出來,這是一首最近在網路上被炒得十分火熱的所謂「神曲」。聽到這首神曲的曲調,他如墜冰窟,渾身發涼。
「你到底怎麼啦?」姜米看著馮斯的表情,不自禁地有些害怕。
「就在幾分鐘之前,我剛剛聽到了這首神曲,也聽到了老太太用蹩腳英文喊的節奏。」馮斯緩緩地說。
「那你的耳朵不錯啊,」姜米有些驚奇,「那邊離這裡還有段距離呢,中間又有幾棟樓隔音。換了我我還真聽不見。」
「不,我不是在視窗聽見的,而是在電話裡聽見的。」馮斯說。
「電話?」姜米不解。
「和文瀟嵐通的電話。」馮斯神情陰鬱。
「和文瀟嵐通的電話……不會吧?」姜米一下子明白過來,臉色變得蒼白。
兩人面面相覷,巨大的恐懼在內心生起。就在這時候,姜米的眼睛瞥向了牆角:「奇怪,進了些蟲子。」
馮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房間的牆角果然有一些小蟲子在爬行。這種蟲子形狀近似甲蟲,但比甲蟲小得多,體型基本只有一隻蚊子的大小,而且顏色血紅,看著就讓人有毛骨悚然之感。再仔細一看,這些蟲子是從門縫裡爬進來的,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而且一進來就順著牆分散到了房間的四周。
就像是一種有意識的包圍。
姜米抓起枕巾,想要撲打,馮斯一把攔住她:「別輕舉妄動!這一帶旅遊業做得那麼好,就算有蟲子,也絕對不可能這麼成群結隊地進來。這些蟲子,是特殊的人帶來的,千萬別亂碰。」
他把「特殊的人」四個字故意說得很響亮。片刻之後,門外響起了一聲陰笑:「馮斯啊馮斯,你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是真心不想和你為難。」
這個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充滿了邪惡,但馮斯卻發現,這聲音聽來很是耳熟。姜米也湊到他耳邊說:「這個聲音好熟啊。不過腔調太怪,我一下子分辨不出來。」
「等他進來,我們就清楚了。」馮斯說著,提高了聲調,「請進來吧!」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門開了,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那是文瀟嵐。此刻的文瀟嵐顯得委頓不堪,頗為憔悴,馮斯連忙扶住她:「你怎麼樣?沒事兒吧?」
文瀟嵐含著淚搖搖頭:「我沒事兒。對不起……我並沒有把你的行蹤說出來,但我們的電話被監聽了。然後我被抓到了這裡,我沒有能力反抗……」
「這不是你的錯,不反抗是對的,而且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馮斯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身旁卻忽然響起一聲尖叫。他急忙回頭,看到姜米用手捂著嘴,滿眼都是無法言說的深深驚駭。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門口,這一看也讓他像遭受到了雷擊一樣,渾身一震。門口站著一個他絕對想不到會是敵人的人,但無情的事實擺在眼前,這個人就是敵人,那一臉的兇悍、冷酷、惡毒、陰狠,是他過去從來沒有在此人臉上見到過的。
馮斯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季阿姨,你好。」
是的,這個監聽了他和文瀟嵐的通話、把文瀟嵐從北京綁架到青城山,如今帶著一臉兇相走入房間的敵人,赫然是季華。
姜米的親生祖母季華。溫和、平易、充滿知性氣質的季華。一直對待兩人親切慈祥、有如家人一樣的季阿姨。
而現在,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數天前的從容優雅。此刻的季華,臉色灰敗,咬牙切齒,眼睛裡佈滿血絲,一向梳理得很整齊的頭髮也顯得凌亂不堪。最可怕的是她的神情,既兇惡又歹毒,還混雜著一絲抹不去的惶恐與緊張,這讓她的臉看上去像一條兇殘的母狼。
「判若兩人」這個詞,在季華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然而更加驚人的,是季華接下來所說的話。當聽到馮斯喊出「季阿姨」三個字之後,她撇了撇嘴,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笑畢,她一步步地走到馮斯跟前,臉上帶著嘲弄的笑意:「季阿姨?不,你弄錯了。這個名字只是我隨口編的。我也並不是楊謹的母親。那一天,是我殺了楊謹,但還沒能來得及逃走就被你堵在了屋裡。出於某些禁令,我不能殺你,於是只好偽裝成楊謹的母親來騙騙你了。」
馮斯和姜米對望一眼,心裡都翻騰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並不只是被人欺騙的憤怒與傷心,更加有失去一個原本親近的親人的失落。姜米忽然大聲問:「那你不是季華,到底是誰?」
對方的臉上再度浮現出嘲諷的笑容:「我是誰?其實馮斯本來應該認識我的,不過他總是呆在自己的世界裡,擺出一副蔑視權貴的清高德行,這才會輕輕鬆鬆被我騙過啊。」
馮斯聽得莫名其妙:「我應該認識你?你到底是誰?」
「季華」故意擺出一臉的神秘:「我問你,你知道當初,是誰把你的養父馮琦州請到北京的嗎?」
馮斯霍然向後退出好幾步,開口時連聲調都變了:「你!你!你是那個副校長!主管基建的副校長!」
「季華」似乎十分滿意看到馮斯這副驚駭的表情:「沒錯,就是我。我的名字叫做李濟,但你在學校裡一年有多,卻從來沒有留意過我的存在。」
「你原來是個女人!你是女人!」
「我當然是個女人。誰告訴你校長就必須是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