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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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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斯渾身一震:「你說什麼?」

「那些人,都是我下令殺的。」魔僕重複了一遍。

馮斯沉默了一會兒。於他而言,明末清初的歷史已經過去了快四百年,那些死去的人,其實不過是一堆冰冷的數字罷了,他倒還不至於因此產生聖母式的正義的怒火。只是想到那數十萬乃至於上百萬的人口,竟然就在這個非人類的怪物操縱下冤屈地丟掉了性命,實在是讓他很不舒服。

那種感覺,就好像人類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枚棋子,可以隨便魔僕拿起來、放下去,擺在任何它喜歡的地方,或者直接扔進棋簍裡。而進一步去推想的話,在人類歷史上,又有多少大事件像張獻忠屠川那樣,其實是受到了魔僕甚至於失蹤已久的魔王本人的干擾呢?

他不禁產生了一種很迷茫的感覺:我們的世界所前進的方向,到底有多少是出自我們的本意,又有多少其實只是魔王的安排?而魔王和魔僕安排的這一切,到底對地球的程式產生了多麼大的影響、他們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終極謎題再次在眼前清晰地閃爍:魔王是誰?魔王想要做什麼?

馮斯把這兩個問題提了出來,而魔僕也給了他意料中的答案:「誠實地說,我一直只是遵循主人的命令列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就不好奇嗎?」馮斯有些洩氣地問。

「我們……並不太有人類的感情,」魔僕的聲音帶有流暢自然的抑揚頓挫,「當然我們也在學習,也在揣摩人類的性情,歡喜、悲傷、憤怒、壓抑……但總體而言,這些情感無法影響到我們忠實執行主人的命令。忠誠是刻在我們骨子裡的東西,永不磨滅。我不需要管主人的意圖,即便知道,也不會說出來。」

「那麼,你一直在幫魔王做什麼?難道就是胡亂殺人麼……」馮斯說著,忽然皺起了眉頭。他細細地想了一會兒,似乎有些豁然開朗:「我明白了,殺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你其實是需要死人,用死人來養這些花。」

他伸手指向身下的樹幹,超過百米高的長長的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黑色花朵彷彿是感受到了他的惡意,開始輕輕搖擺起來,令整個樹幹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正在輕微呼吸的黑色巨蟒。

「你很聰明,不過並不只是這些花那麼簡單,」魔僕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微笑,「張獻忠雄強的兵力和不斷的殺戮保證我能得到足夠的人——無論活的還是死的——來進行研究。」

「研究?」馮斯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說過了,我一直都在揣摩人類,甚至不惜把自己改造成人類,」魔僕說,「手裡多一些觀察的物件當然是有必要的。」

「人類對你而言,就是一些拆開來觀察的模型,對麼?」馮斯冷冷地問,「你的主子,到底想要利用人類來做些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真的不知道,」魔僕搖晃著他那顆比例失調的人頭,「告訴你一個我的猜想吧:就算是他們自己,也未必清楚。」

馮斯點了點頭,但隨即猛然意識到點什麼,一下子跳了起來,差點一腳踏空從樹枝上摔下去。他抓住還在搖晃的樹枝,以一種十分狼狽的姿態趴在樹枝上,不顧一切地大吼起來:「你剛才說什麼?他們?他們?你說的是他們嗎?」

「是他們。」魔僕點頭。

「也就是說——魔王不只一個!」馮斯覺得自己的嗓子發乾。

「當然不止一個,」魔僕陰笑著,「事實上,是有兩個。而且這只是我所知道,我不能確定是不是還有第三個、第四個。」

馮斯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努力整理著思緒。他發現,守衛人們過去對於魔王的推測顯然出現了重大偏差。在過去,所有人以為魔王只有一個,並且沿著這個基本前提去猜測魔王的身份以及失蹤的原因。

但是現在,這個前提必須修正——至少有兩個魔王!那麼推理的過程也將全然不同了。一個單獨的魔王個體可能會因為某種離奇事件受到重創而不得不選擇消失,但多個魔王同時受創?機率就會降低許多。畢竟在涿鹿之戰時,魔王相對人類而言力量仍然佔據絕對上風,否則那一場離奇勝利的戰役也不會被守衛人看成是奇蹟。

在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重大戰役中,兩個或者兩個以上原本處於優勢的魔族領袖同時出問題,這是為什麼呢?那時候可沒有炮彈這樣的東西。其實答案已經撥出欲出,馮斯很容易地就做出了判斷。這個判斷十分有趣。

「他們……是不是內訌了?」馮斯慢慢地說,「在那場關鍵戰役中,兩個魔王因為意見不同,導致了他們由爭吵到動手,結果兩敗俱傷,對不對?」

「我不知道。這不是我應該去揣測的問題。」魔僕神色木然,但眼神里卻流露出掩飾不了的哀傷。如它自己所說,它雖然還不是人,卻一直在努力地接近人,這個淒涼而失落的神情,十分生動而傳神,就像真人一樣。

「魔王失蹤了,但是他們留給你的任務還在,或者應該說,他,」馮斯有意無意地不斷提起兩個魔王之間的區別,「所以幾千年來,你仍然在忠實地執行命令,培育著這些黑色的花,是麼?」

魔僕沒有回答,但也並沒有否認。馮斯心裡冒出了一個更加大膽的猜想。由於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援,他無法肯定這個猜想的正確性,但此時此刻,好容易遇到一個相對高階的魔僕,他不願意放棄這個試探的機會。

「那麼,讓我來做一下毫無根據的胡亂猜測吧。」馮斯緊盯著魔僕碩大的雙眼,「這種魔花我並不算太瞭解,但可以肯定一點,他可以和附腦所產生的精神力量發生共鳴,並且能極大強化這種力量。我並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把這座金字塔藏進那隻面猴的,但我知道,就在張獻忠死去的幾十年之後,有人從這裡得到了一朵黑色的花,並且連同那個面猴一起帶到了川東,引發了一場奇特的災難。」

他簡單描述了一下玄化道院消失的前因後果:「所以說,假如那一朵花的力量,就能夠帶動一個道觀裡上百個道士完成那樣的奇蹟,你在這棵樹上種了至少有幾千多花吧?你的這位主人,一定是想要激發很多人的附腦。也就是說,他想要利用人類的力量。」

魔僕依然沒有回答,眼神里微微流露出一絲讚許的意味,馮斯明白,自己所猜想的大致方向並沒有錯。他不禁提高了音量:「千百年來,守衛人們一直猜測魔王是想要滅絕人類,或者滅絕地球上的生物;還有一部分人猜測魔王是想要幫助地球上的生物取得進化,不過這兩種說法都沒能得到廣泛的認可,因為它們都有一定的道理,卻也有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但是見到你之後,我覺得我可以做出某種更加接近事實的推測。」

「你不妨說來聽聽,」魔僕重新恢復了平靜,「如果能遇到一個可以猜出這一切的人類,我也會覺得很欣慰的。」

馮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魔王的確是在幫助地球上的物種進行進化,加速從低等物種到高等物種的演化速度,但這樣的進化並不是無限制的。魔王並不是好心的上帝,想要培養出什麼完美的高階物種,他們只是一直在等待一種符合他們需求的物種出現。而人類,就恰好是這個符合需求的物種,人類出現後,魔王就不必再繼續幹預進化了。」

「所以人類獲得附腦絕不是出於偶然。魔王用一次次的殺戮教會人類他們的強大,誘惑人類接受附腦,運用附腦去對抗他們。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人類符合他們需求的地方:能夠和附腦共存,而別的動物都做不到!魔王是想要利用移植了附腦的人類來實現他們的終極目的!」

馮斯一面說,一面留神著魔僕的反應。從對方細微的面部反應,他可以判斷出,自己的這一番推理基本上是八九不離十。果然,魔王並不是什麼試圖毀滅世界的殺人狂大魔頭,也不是什麼幫助地球生物糾正進化方向的代理上帝——他們只是幾個、或者一群懷有某些不可告人目的的更高階生物,想要培養出合適的工具來幫助他們完成那些目的。

人類,就是他們最終找到的最合適的工具。

「但是到了人類逐漸開始掌握附腦之後,魔王的內部卻產生了分歧,」馮斯繼續說,「我當然不知道究竟是哪方面的分歧,只能瞎猜了:是不是他們當中的某一位對人類的力量產生了恐慌?他發現,把附腦贈予人類中的守衛人之後,守衛人的力量進展得過於迅猛,也許會失控……」

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了,因為他看到,魔僕的眼神里出現了某種明白無誤的情緒——嘲弄和蔑視。也就是說,這一句他猜錯了,人類的進步並沒有給魔王造成什麼威脅感,在魔王的眼中,這仍然是一群任由他們宰割蹂躪的……害蟲。雙方的力量對比,依舊天差地遠,懸殊到涿鹿之戰原本應當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那麼那個意外的結局難道真的是內訌造成的?可是,如果不是因為人類所造成的威脅,他們還有其他什麼理由來自相殘殺呢?

他禁不住看向魔僕,魔僕仍然是一臉譏刺的神情,還隱隱有那麼一點驕傲,似乎是在說「你的智力也不過如此」。它對於人類表情的理解還真是精到啊,馮斯想,可惜的是,進化得還是不夠完美,這張臉的比例太奇怪了,簡直像是現代派藝術家的雕塑作品……

等等!「進化得不夠完美」?

馮斯就好像看到一道緊閉的大門被推開,明亮的光線從大門後面傾斜而出,照亮了思維的死角。他發現了真相。

「我總算明白了——不是人類有了威脅,而是他們的進化方向出了問題!」馮斯用凌厲的目光盯著魔僕那對畸形的巨大眼球,「魔王中的一部分認為人類進化出錯,已經無法再利用,應該像之前的低階物種一樣被抑制、從食物鏈的頂端趕下去,以便再培育更高階的物種;另一部分卻認為人類還有改造的餘地,那麼多辛辛苦苦的付出不應該被輕易毀掉。這就是魔王之間產生的根本分歧。」

魔僕的眼神變了。它的嘴唇緊抿,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了幾下,雙目眯成了一條線,更加顯得這張臉怪異難言。隨著魔僕表情的變化,馮斯忽然腦袋裡微微一痛,他有些警覺,知道這是自己的精神和魔僕產生了感應。這說明魔僕產生了比較大的情緒波動,以至於無法控制精神力量的膨脹。

但話已經說到這裡了,他還是必須硬著頭皮追問下去:「所以,其實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一個解釋這一切、解釋整個人類歷史和未來命運的問題:魔王,到底想要利用人類來做些什麼?」

這句話問完之後,魔僕仍舊沒有應答。在沉默中度過了大約半分鐘之後,馮斯的頭痛陡然間加劇。他早有經驗,知道魔僕大概是動怒了,但這正是他要的結果。他很清楚,自己和魔僕之間的力量對比,大概就像一個幼兒園孩子抱著籃球試圖單挑喬丹,常規方式下勝算為零。他只能激怒對方,期待對方的精神力量出現劇烈的波動,那樣說不定有機會能激發自己那種攪屎棍一般的「催化劑」力量,來個渾水摸魚。

當然,如果失敗的話,自己將會變成這個魔僕的食物,如同它之前所說的那樣。

馮斯忍著頭痛,注視著魔僕的舉動。魔僕瞪著銅鈴一樣的雙眼死死盯著他,雙方的目光交匯,馮斯從魔僕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頗為複雜的情感,那裡面有貪婪,有期待,有憤怒,有興奮,有猜度,但還有另外一種掩藏不住的東西——惋惜。

「你在惋惜些什麼?」馮斯問,「你吃掉我,也許可以得到很驚人的力量,因為我就是一坨了不起的催化劑麼。但你為什麼要惋惜?」

「因為你的蠹痕,你還沒有找到激發方法的蠹痕,」魔僕輕聲說,「它太漂亮,太完美了,如果說我這一生中除了為主人服務之外還有什麼私心的話,就是想要見到你的蠹痕。」

「我的蠹痕到底是什麼?」馮斯問。此時此刻,他恨不能一把揪過魔僕痛打一頓,來讓它吐露真相,來解除那個一直盤旋在自己心裡的疑團:我究竟能做什麼?

「你們中國人相信轉世投胎,」魔僕邪惡地一笑,「等你轉世之後,也許就能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一直支撐著馮斯身體的那些枝條一下子收了回去,身下變得空空如也。但那股先前把他從平地吸到樹頂的吸力又出現了,使他並沒有跌落下去,而是懸浮在半空中,有如失重的宇航員。他先前還曾設想,也許可以不顧一切地貼著樹幹跳下去,藉助拉扯那些黑色花朵減緩下墜的力道,但想到跳下去也沒用——下面無數殭屍正在嗷嗷待哺呢,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現在看來,就算是想跳,身體也跌不下去了。

他只能懸在高空,眼睜睜地看著從魔僕的身下鑽出幾根長長的黑色藤蔓,輕而易舉地把他捆成了粽子。然後這個大粽子被藤蔓卷著帶到了魔僕身前,看著魔僕猙獰的神情和嘴裡露出的歪歪斜斜的牙齒,馮斯不禁有些恐慌:它不會是打算就這麼一口一口地把我咬碎了吞掉吧?那樣的話,還不如從高空摔下去變成一灘肉泥痛快呢……

正在想著,魔僕的頭顱卻無聲地縮了回去,馮斯的眼前只剩下了巨大的花朵。這朵比大王花還大的魔鬼之花展開了花瓣,以一種如同情人擁抱一般的甜蜜姿態擁住他,把他緊緊包裹在了花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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