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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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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斯小時候因為頑皮好動,某一次剛吃過晚飯就去和小夥伴們蹦蹦跳跳地玩耍,結果得了闌尾炎,被養父母帶到醫院去開了一刀。那一次右下腹的劇烈疼痛,他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後來寫作文的時候,他是這麼寫的:「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發出殺豬一樣的叫聲,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但是闌尾炎的腹痛,比起現在肚腹內的疼痛,似乎又算不得什麼了。古人形容腹痛,喜歡用「刀絞」這個詞,但馮斯覺得光是刀絞遠遠不足以表達出他此刻的痛苦。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鉤把他的內臟一件一件地攤開,然後再用一把生鏽的刀子一片一片地碎割一樣。

早知道少吃兩朵了,看來有點消化不良……到這時候,他居然還留著一丁點幽默感,不過這樣的幽默感馬上就被淹沒在潮水般湧來的疼痛中。他已經幾乎連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要吞吃那些魔花都忘了,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頭顱,自己的四肢,似乎自己的整個生命裡就只剩下了疼痛,只剩下了疼得讓人想一頭撞死的肚子。

過了一會兒,疼痛感並沒有減輕,卻又開始向著全身蔓延。馮斯已經完全無法感受自己到底在地上滾了多少圈,擦破了多少塊皮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古代的腰斬凌遲之類的酷刑,真的比得上這種疼痛嗎?

劇痛之中,他甚至產生了幻覺,眼前交替閃過自己這一生中所見過的不同身份的死者:他的養父馮琦州;試圖綁架他並最終殺害了馮琦州的那些「低等家族」的殺手;在附腦的作用下變成了半人半蜘蛛怪物的翟建國,這個東北小城的潦倒窮漢也正是二十年前替他接生的醫生;來自美國的詹瑩教授,姜米的母親,曾經一度讓他感受到母親般溫暖的女性;楊謹,姜米的生父,雖然品格低下,卻在生死之際選擇了保護自己的女兒……

一張張陰陽兩隔的面孔帶著笑臉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和馮斯說著話,誘惑著他:「來吧!和我們一起去一個更好的世界吧!」在這些人的身畔,鳥語花香,陽光明媚,似乎真的是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呢。馮斯難以抵擋這樣的誘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但突然之間,在這些面孔的後面,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另外一張臉,讓他一直掛懷於心的臉。

那是姜米的臉。姜米的眼裡含著淚,衝他打著手勢,那手勢分明是在說:「別過來!我還需要你!」

這張臉讓他驟然間熱血上湧,忽然發出一聲嘶吼:「我不去!你們滾開!」

幻覺消失了。馮斯再度回到了陰暗的金字塔內部,並且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有點適應了魔花的毒性,疼痛開始減輕了。他終於有餘暇把目光投向魔僕和李濟,這一看他怔住了。

李濟已經掙脫了魔僕的纏繞。此時她竟然高高懸浮在半空中,和蛇身人頭的魔僕相隔十餘米,在兩人的中間,紅色的蠹痕和綠色的蠹痕混雜在一起,相互壓制,卻誰也壓不住誰。

馮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驚人的一幕。假如忽略掉李濟的本質,而只是把那個半空中的窈窕身影當做姜米的話,這幅畫面簡直堪稱美麗,有點像美國科幻黃金時代所流行的那種雜誌封面畫:漂亮性感的女郎,龐大凶惡的怪獸,光怪陸離的背景,對比強烈的光影色調。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反應過來,拖著仍然疼痛的身體跑上前去。靠近之後,他看得更清楚,魔僕臉上再沒有之前輕鬆的神態,顯得十分凝重,甚至帶有一絲緊張。李濟卻是一臉的勝券在握,表情頗為猙獰邪惡。

「臭小子,你居然真的成功了,哈哈哈!」李濟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只有人類的身體才能接受你的催化,這條小破蛇卻享用不到,真是天助我也!」

馮斯明白過來,就在剛才那一陣死去活來的劇痛中,他竟然真的撞上了大運,通過魔花激發出了自己的催化能力。可能是肚腹裡疼得太厲害了,讓他都沒有感覺到頭疼,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李濟,一個通過移植附腦獲得力量的人類,竟然壓倒了魔僕的蠹痕。

看來老子這款催化劑還真是業界良心呢,馮斯禁不住苦笑一聲。他朝著李濟發問說:「李校長,現在你明白你的蠹痕是幹什麼的了嗎?」

李濟又是一陣獰笑:「妙不可言的功用。我的蠹痕,能夠吸收他人蠹痕裡的能量,是所有魔僕和守衛人的剋星!」

馮斯大吃一驚,但看看魔僕的表情,知道立即並沒有說謊。現在的形勢對於魔僕而言無疑十分尷尬:它必須不斷激發自己的能量,才能和李濟相抗;但在雙方蠹痕碰撞的過程中,它的力量又會源源不斷地被吸走,相當於飲鴆止渴。此消彼長,不知道它能堅持多久。

兩道蠹痕激烈地碰撞著,和馮斯過去多次見到過的那樣,當力量相若的蠹痕彼此傾軋時,交界處會碰撞出電火花和閃電的弧光。仔細看去,魔僕的綠色蠹痕所佔空間體積更大,但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縮小,照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要讓李濟佔到上風。

雙方一步步後退,蠹痕的範圍越擴越大,馮斯為了避免受到傷害,也只能跟著向後退。幾分鐘之後,拼鬥中的兩個怪物已經各自退到了金字塔的一側,蠹痕的範圍幾乎擴張到了地面的每一處角落,把大樹的大半截都包括在其中。這棵用於供養黑色花朵的大樹,倒好像成為了劃分李濟和魔僕勢力範圍的分界線,有一半的黑色花朵落入了李濟的蠹痕範圍,剩下一半在魔僕的領域之中。

隨著比拼的進一步加劇,被人為劃分出來的這兩片區域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態勢。魔僕可能是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和李濟的對抗上,已經無法再精確掌控蠹痕內每一處的力量了。在它所佔據的那一半領域裡,好似遭遇了風災,充滿著空氣高速流動和旋轉所發出的尖嘯聲,辛辛苦苦培植的黑色魔花已經有一小半被狂風連根拔起,化為碎片,但他卻無暇顧及。

馮斯則躲在了李濟的蠹痕裡。反正他是一個「廢物」,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力量被吸收,但在這一片領域裡,被李濟的蠹痕波及到的魔花卻產生了變化——它們開始一點一點地綻放。

這樣的變化很是奇怪,因為按照李濟的說法,她能夠吸取魔王之力,這些魔花變得枯萎似乎才更合常理。但是現在,樹皮的表面就像是剛剛下了一場春雨的草原,魔花爭相怒放。

馮斯看著這些詭異而美麗的妖魔之花,不知怎麼的,心裡湧起了另外一層不安。眼下兩個怪物正在性命相博,隨時可能殃及他這條弱小的池魚,已經足夠糟糕了,魔花卻讓他的憂慮加劇了。他總覺得自己暫時忘掉了一點什麼東西,關鍵的、要命的東西。

「你現在後悔了吧?」李濟高聲喊道,「剛才如果一下子殺死我,就不會有現在的困境了。你們這些怪物,總以為可以把別人戲弄於鼓掌之間,但最後先死的一定是你!」

最大的怪物就是你吧,你居然叫別人怪物,馮斯搖搖頭。他倒也挺同情李濟的遭遇。雖然這位副校長貪汙受賄,本身人品不端,但那應該受到國家法律的審判與制裁,而不應當遭受王璐的私刑與利用。何況違法犯罪是一回事,李濟原本也算是一個風度儼然的知識女性,卻被附腦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甚至連原有的身體都徹底損毀了。

馮斯回想著自己認識李濟之後的每一次見面。這個偽裝成姜米祖母的女性,總是顯得那麼優雅慈和,但在關鍵時刻又總能做出堅定果敢的判斷,就像在川東那座摩天輪上……

等等!摩天輪?

馮斯一下子想到了那個雨夜發生的事情,進而想到了玄化道院失蹤的原因。那些古代守衛人中的佼佼者,獲得了一朵黑色魔花,試圖利用魔花來提升他們的「道術」。結果,魔花激發出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巨大能量,把整座道觀連同裡面的一切都關入了另一個空間,一個常人看不到也觸碰不到的異度空間。

一朵魔花就造成了那樣的劇變,而眼下,在這座金字塔內,有著成千上萬朵魔花,假如它們也展現出同樣的效用,那這一片原本就已經壓縮過的空間裡,會發生怎麼樣的變化呢?是會繼續壓縮、進入一個「異度空間中的異度空間」,還是……相反?

馮斯一下子滿身冷汗。如果一個壓縮到極點的空間因為劇烈的能量變化而「爆發」,他簡直難以想象那樣會造成怎麼樣的災難性的結局。那已經不只是會殺死他和姜米,又或者殺死賓館房間裡的文瀟嵐的問題了——或許整座小鎮都會被夷為平地。甚至,還可能波及到附近的青城山。

那樣會死多少人呢?也許會比一場大地震還更加慘烈吧?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馮斯大步跑向李濟,一邊跑一邊大喊:「快停手!收了你的蠹痕!不能喚醒魔花!」

但剛剛跑出去沒幾步,從李濟的身上陡然放出了一群魔蟲,這些魔蟲徑直飛向馮斯,圍住了他。遠遠地,李濟衝著馮斯做了個「停下」的手勢。魔蟲們圍著他上下飛舞,倒是並沒有撲上來叮咬吞噬,但也絕不離開。

馮斯嘆了口氣,知道李濟誤會了他的手勢,大概是以為自己會做出威脅她的事情,所以用魔蟲逼住了自己。他稍微嘗試著向前多踏出一步,魔蟲立即撲到他的臉上,幾隻魔蟲不客氣地在他的手臂上咬了幾口,雖然咬得很淺,也並沒有鑽進他的血肉裡,但李濟的意思是明白無誤的:你要是再敢靠近,我就真的不客氣。

李濟只是一個欲求自己活命的人,沒有守衛人家族的責任感,不會像梁野等人那樣在意自己這個天選者的死活——惹惱了她,她真的會殺掉自己。想明白了這一點,馮斯只好站在原地不動了,內心的焦慮卻無法壓制。

隔著身邊這群阻擋視線的討厭的蟲子,馮斯仍然可以勉強看到,那半樹位於李濟蠹痕內的黑色花朵就像是擁有了靈魂一樣,開始不安分地舞動,並且逐漸開始閃爍出亮光。空氣裡隱隱有了一些類似臭氧一樣的古怪氣味,一股沉悶的低音響起,聲音越來越重,震得馮斯的耳朵一陣陣的不舒服。

要他孃的糟糕!馮斯急得直跺腳,卻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跺腳的時候他才注意到,金字塔的地面也開始輕微震動起來,就像是地震。他知道。那是這片縮微空間開始支撐不住的前兆,它隨時可能崩塌。

正在激戰中的雙方也注意到了周圍的異狀。李濟和魔僕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把自己的蠹痕稍微回收一點,停止交鋒,圍住馮斯的魔蟲也飛了回去。馮斯這才能快步跑到李濟面前,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蠢貨!你用你的破蟲子攔住我幹什麼!」

李濟嘆了口氣:「你就是想來告訴我這件事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先收起你的蠹痕!快點!相信我!」馮斯簡直要把喉嚨喊出血來了,「最起碼別把魔花包在裡面!」

李濟猶豫了一下,再度收縮了自己的蠹痕,遠離了巨樹的範圍。馮斯這才鬆了口氣,簡短地描述了一下他的推測:「也就是說,人類的附腦和這種魔花結合,所產生的終極效果大概就是造成空間畸變。現在看起來,可能會引發第二種情況——也是最糟糕的情況——這片空間會徹底崩潰。崩潰之後可能產生的,或許就是爆炸。幸好一切才剛剛開始,你現在收回蠹痕,還來得及。」

「那樣的話,恐怕這個鎮子都會不存在了。當然,比起我的命,這座鎮子也沒什麼重要的。」李濟有些後怕,也有些慶幸。她回過頭望向魔僕,忽然間神色大變,馮斯連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一看也大吃一驚。

只見滿樹的黑色魔花不知何時紛紛被連根拔起,聚整合了一個巨型的黑色球體,飛到了魔僕身邊。而魔僕也脫離了那個巨大的蟒身,只剩下頭顱懸浮在半空中。花球和頭顱會合在了一起,比起之前直衝雲霄的大樹和巨大的蟒身,這個新造型似乎節省了很多很多空間。

馮斯忽然明白過來:「你……難道你……」

魔僕陰沉地笑了起來:「我和人類打了千萬年的交道了,你以為會那麼輕易地被人類的蠹痕擊敗?」

「你是故意讓李濟激發魔花的!」馮斯說,「因為你已經有了應對的方法,就像你之前把魔宮藏進那個小面猴一樣!」

「這片空間就是我建立的,我當然懂得壓縮空間的方法了,」魔僕的頭顱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地漂浮著,就像是在點頭,「當初我利用張獻忠完成了足夠多的對人類的研究,只想要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培植魔花。正好在那時候,我終於發現了我的一個很重要的同類的蹤跡。」

「同類?和你一樣的魔僕?」馮斯一下子想起了阮猴子的後人遠帆向他講述的那個故事,「啊,就是阮猴子和張可旺在青峰山深處找到的那個魔僕!」

「沒錯,它是在東漢末年的戰亂中失蹤的,我苦苦尋找了他足足千年。只有找到它,我才能安心地開始培植。」魔僕說。

「它到底重要在哪兒?」馮斯問。

「它的身體分解後,能化為土壤,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培育魔花的土壤。」

「是不是就是樹下面埋著死人的那種玩意兒?有點像果凍的那種膠狀物?」

「是的。當發現它在青峰山後,我立即下令張獻忠全力進行尋找,並且最終找到了它。然而以當時張獻忠所控制的勢力範圍,實在很難找到一個地方可以保證不為外人發現,何況他的政權原本就搖搖欲墜。唯一的方法,就是創造出一片人類無法接近的空間。所以我先命令張獻忠修建了這座金字塔,然後慢慢積蓄力量。在他的大西國行將崩潰的時候,我把整座金字塔藏入了面猴裡。」

「看上去,人類社會風雲變幻,你們魔僕縱然威力通神,也不太好混呢。」馮斯不無譏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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