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志可來到觀門口,從地上撿起已經斷成兩半的牌匾,勉強辨認出道觀的名字「摩雲觀」。抬起頭來,門內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座道觀雖然外面看來並不起眼,裡面卻比他想象中還要大,靈官殿、三清大殿、四御殿等一樣不缺,尤其是三清殿裡供奉的張天師像,可以說明這座道觀屬於正一派。於志可有些奇怪,作為與全真派平起平坐的大派,怎麼會有弟子做「妖道」呢?或者說,這個所謂妖道只是假冒正派的名義,內裡暗藏玄機?
他繼續向道觀深處走去。道觀裡遍佈灰塵蛛絲,牆皮和樑柱上的漆皮紛紛剝落,看來兩年來這裡的確沒有人活動。突然之間,他的視線掃過文昌殿的一個角落,發現那裡的地面顏色有異,走過去一看,有一塊兩尺見方的地面,幾塊地磚明顯要比周圍的乾淨一些。再順著這幾塊地磚向周圍檢視,可以發現一條極細窄的小徑,通向牆上的某一個缺口,很像是人踩出來的。
他連忙走到那幾塊地磚旁邊,伸腳踩了踩,果然是鬆動的。於志可心裡暗喜,在附近細細搜尋了一會兒,終於在文昌帝君塑像的左腳下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按鈕。他用力按下按鈕,一陣機關聲響後,那幾塊地磚陷了下去,地面上露出一個大洞,有石階通往地洞的深處。
他站在洞口,試圖往裡面張望,但在一片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楚,想要弄明白洞裡有什麼,就必須得走下去。猶豫了片刻後,於志可握了握腰間師父贈予的佩劍,似乎是從中汲取了勇氣。他踩著石階走了下去。
石階很長,延伸向一條長而黑暗的甬道,並且充滿了嗆人的塵土氣息和不知什麼東西發黴的味道。於志可左手拿著點亮的火摺子,右手按著長劍,小心翼翼地緩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鼻端忽然傳來一陣隱約的臭味,越往前行,這股臭味越濃烈。
那是腐屍的惡臭!在這些年無休止的戰亂中,他對這樣的屍臭是再熟悉不過了,不由得越發警惕。這時候他的腳下碰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看,赫然是一根長長的白骨,看形狀應該是成年人的大腿骨。
這個道觀果然蹊蹺,於志可想著,緩緩地拔劍出鞘,並且果斷地吹滅了火摺子。
再往前走,在濃烈的腐臭味中還可以分辨出血腥味,這讓於志可更加緊張。他隱隱有點後悔,自己不應該這樣孤身犯險,但已經走到這裡了,就此回頭卻也太可惜了,最終還是咬著牙繼續走了下去。
他用手扶著甬道的石壁,輕手輕腳地向前挪動,沿路又發現了一些零散的骸骨。這條長長的甬道向前還有兩個拐彎,第二個拐彎之後,眼前漸漸出現了一點光亮。繼續向前行走,光線越來越足,可以看到前方有一道鐵柵欄,柵欄裡好像是隔出了一個天井,日光就是從天井的頂部照射下來的。隔著數丈的距離,隱約能看見天井裡有什麼黑影在蠕動。
於志可心裡升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他平舉著長劍,一步一步地來到鐵柵欄前,從柵欄的縫隙裡向內窺探。這一看之下,他的心臟差點因為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懼而停止跳動。
怪物!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三個小孩臨死前的呼號。怪物,道觀裡果然禁錮著一隻怪物。或者說,除了「怪物」這兩個字,很難用別的詞形容它。
鐵柵欄裡果然是一個寬闊的天井,天井的地面上趴著一團看上去軟綿綿的巨大物體。這個物體三四丈長,兩丈高,在陽光下呈現出慘白的色澤,全身都在蠕蠕而動,似乎應該是有生命的,但從外觀卻完全見不到四肢和五官。它不知從哪個部位發出呼嚕呼嚕的奇怪聲響,就像是在喘息,整個身軀猶如一大塊能夠活動的佈滿皺紋的肉塊,在地面上緩緩蠕動著,每動一下都會帶動整個身軀上的「肉塊」顫抖和波動。
這就像是一大塊有生命的肉,於志可產生了這樣奇怪的聯想,並且不由得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他在腦海裡搜尋著相關的知識,感覺這玩意兒似乎有點像《山海經》中記載過的「視肉」,據說是遠古帝王用來服食的補品,每割下它的一片肉,又能再生出一片。民間也有「肉靈芝」「太歲」等不同稱謂。
但於志可敏銳地感覺到,這並不是普通的視肉,從來沒有任何書籍記載過如此巨大的一塊視肉,何況它渾身上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味,哪裡像是珍貴的補品?更重要的是,從第一眼見到它,於志可就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邪惡,那是一種來自遠古記憶中的深深恐怖,一種能直擊人心的毛骨悚然,令他全身冷汗直冒,覺得眼前有一團連陽光都無法照亮的黑暗正在蔓延開來。
而另外一種更為可怖的聯想產生了:與其說這個怪物像一團沒有規則形狀的肉,倒不如說它更像——人的腦子,擴大了幾百倍的人的腦子。
那個失蹤的妖道,在邪米思幹大城待了那麼久,原來就是為了豢養這頭怪物嗎?於志可揣想著。而札蘭丁王子對他進行幕後支援,無疑也是為了這個怪物。它到底有什麼用?
於志可正在沉思著,天井的上空忽然傳來一陣聲響,像是有什麼活動的鐵板被掀開了。他抬頭一看,天井上方的側壁開啟了一扇小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窗戶裡扔了出來,「啪」的一聲掉落到地上。於志可定睛一看,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是一個嬰兒!一個已經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嬰兒!
天井裡的怪物也不知道是聞到了還是聽到——因為從它的外形實在難以找到五官——忽然發出一陣類似於興奮的嗚嗚聲,整個身體加速蠕動,從下側探出一團觸手一般的肉條,一下子把嬰兒的殘屍全部席捲其中,然後收回到身體裡去,一陣類似咀嚼般的骨肉碎裂的聲音響起。
它在進食。
於志可只感到一陣難以壓抑的怒火從心底升騰而起。這個小嬰兒,從體形判斷不過七八個月,竟然就這樣被生生摔死餵食這頭噁心的怪物,要有多麼殘忍的心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他不由得抬起頭,瞪視著那個視窗,因為距離太遠無法看清視窗的人臉,他只能感覺到有兩道銳利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隨即隱去。
被發現了,於志可想著,我得趕緊退回去。但這個念頭轉得太晚了,他剛剛轉身走出去兩步,背後傳來一陣「吱嘎」的金屬聲響,扭頭一看,封鎖著天井的鐵柵欄竟然被機關帶動著升了起來。他和怪物之間,已經沒有了阻隔的東西。
糟糕了。於志可情知不妙,儘量放輕腳步,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希望自己不要吸引到怪物的注意力,但偏偏害怕什麼就來什麼。怪物朝著他的那一側身體,突然裂開了一條縫,縫隙裡露出一個暗紅色的圓球,不安分地轉動著,圓球的表面隱隱閃爍著綠色的光芒。
於志可猛然意識到,這是怪物的眼睛!他趕忙轉過身,向著甬道的入口處發足狂奔。身後傳來一陣令人汗毛倒豎的重物和地面摩擦的聲響,顯然怪物發現了他,並且已經追了過來。
如果這是一個人,或者是一頭獅虎之類的猛獸,於志可還有轉身一搏的勇氣,但面對著這樣一個遠遠超出人類認知的怪物,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拼命奔逃。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瞥了一眼,只見怪物龐大的身軀就像一條松毛蟲一樣,一拱一拱地向前行進,儘管沒有腿腳,速度卻快得驚人。
於志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著,耳聽得背後的怪異聲響在不斷靠近,只覺得心臟都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他甚至有一種錯覺,覺得這個肉乎乎的怪物張開了大嘴,正在把灼熱的呼吸噴到他的身上。
萬幸的是,怪物畢竟體態臃腫,在拐彎的地方就會有所停頓,藉助著甬道里的幾個救命的拐彎,於志可終於沒有被怪物追上,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衝出了地道。地道的出口狹窄,怪物雖然緊跟著追了上來,巨大的身體卻被攔住了,無法衝出。但它還是狠狠撞在了出口處,令周圍的磚塊都碎裂開來。
「我就這樣連滾帶爬地衝出道觀,一路跑了回來,沒有停下一步。」於志可說。
丘處機聽完之後,思索了一下,站起身來:「我們去看看!」
李志常立即招來了護衛的蒙古衛兵,丘處機帶著十八名弟子一同趕往城北。儘管有這些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隨行,來到道觀門口時,於志可仍然心有餘悸。但他還是勇敢地走在最前面,帶著大家找到了那個地道,一同鑽了下去。蒙古衛兵們握緊了武器,隨時準備動手砍殺。
然而怪物已經消失無蹤,無論甬道還是天井,都空空蕩蕩的。只有甬道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黏液,天井的地上還有嬰兒的殘血,證明於志可方才所經歷的並不是一個噩夢。
蒙古士兵們仔仔細細地搜尋了這座道觀,有了更為驚人的發現:他們在一間密室裡發現了十多個奄奄一息的嬰兒,以及一尊尚未完成的巨大銅像。這個銅像只完成了軀幹,還沒有做好頭部,所以無從得知它到底是什麼。但人們注意到銅像的胸腹部分是一塊活動的銅板,開啟之後,裡面是空的,下方還有一個像是堆填燃料的金屬槽。
「志可所見到的用嬰兒餵食怪物,恐怕只是一個偶然,」丘處機沉思片刻後說,「死了的才會扔下去投食,而活著的……也許是用來獻祭的。」
「獻祭?」弟子們很吃驚。
「是的,獻祭,這個銅像的胸口,就是一個熔爐,」丘處機說,「看起來,祭祀的時候是把嬰兒扔進去,活生生地燒死。」
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樣的神明,在中華大地聞所未聞,我猜想,或許是來自西域諸國的邪神。」丘處機又說。
嬰兒們都被救了出去。但由於缺醫少藥,他們還是難以逃脫死亡的命運,何況活下來的也很難在邪米思幹找到願意收養的人家,死去,也許是最好的解脫。
妖道最終還是未能被找到,道觀被蒙古兵們付之一炬,但全真道士們的心裡仍然難以平靜。他們都禁不住猜測,那個視肉一般的巨大怪物究竟是什麼,道觀主人和札蘭丁王子究竟有什麼陰謀,這尊邪惡的銅像又代表著什麼?他們都隱隱察覺到,這座恐怖的道觀所代表著的,可能是某些人們聞所未聞的黑暗與邪惡。在它的背後,潛伏著一些超越人們認知的事物,甚至比成吉思汗的鐵蹄更加讓人不寒而慄。
「師尊,這件事情,我可以記錄到我們的西行日誌中嗎?」李志常問。這一路從中土到西域,他都堅持記錄著行程和沿途的風土人情、地理概況,準備將長春真人的事蹟流傳於後世。
「暫且莫要記錄,」丘處機沉吟片刻後說,「那些尚未確定的事物,還是留待後人去發掘吧。都記住,此事不可再提,權當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