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他也想到,為什麼要找人多的地方說話?難道是因為僻靜之所會讓他感到不安?
最後兩人來到了有名的暴脾氣新疆大爺的烤羊肉攤。馮琦州要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烤串,全部塞到馮斯手裡,馮斯也不拒絕,一邊慢慢吃著串,一邊靜待馮琦州進入正題。
「這個學校真是不錯,」馮琦州打量著周圍,似乎很享受這樣人聲鼎沸的環境,「有清靜地方讀書,也有地方熱熱鬧鬧地玩,多好。可惜我年輕的時候沒有趕上這樣的機會。」
他的聲音裡帶有一種莫名的蒼涼,馮斯忍不住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馮琦州微微一笑:「吃完了?來,拿著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信封,遞到馮斯手裡,馮斯取出裡面的東西一看,不覺微微皺眉。信封裡只裝了一樣東西:一張第二天一早飛往西北某三線城市的機票。
「你這是什麼意思?」馮斯問。
「危險臨近了,你必須得走。」馮琦州說。
「危險?什麼危險?」馮斯有些惱火,「你是在耍我嗎?」
「我暫時沒有辦法向你解釋,但你這次必須相信我,」馮琦州說,「明天一早就走,他們應該還來不及找到這裡。我給你的那張卡,雖然你不想用,但我還是往裡面又打了一筆錢,卡里的錢夠你用很長一段時間了。」
馮斯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馮琦州的意思,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精神有問題了。但是眼前的馮琦州目光沉穩、神情嚴肅,既不是平時在自己面前忐忑不安的模樣,也不是披上道袍裝神弄鬼時的虛張聲勢。那種強裝出來的威嚴是軟弱的、虛假的,能夠被馮斯一眼看穿,可是現在的馮琦州,卻彷彿渾身散發著某種令人敬畏的氣息。
「我不會走的,」儘管心裡產生了疑慮,馮斯還是搖了搖頭,「再過幾天就得期中考試了,那是要計入期末成績的。」
「你不像是個會拘泥於這種事情的人,」馮琦州目光炯炯,「你只是完全不相信我,隨便找個藉口來敷衍我,大概把我所說的話當成了我用烏龜殼占卜出來的胡言亂語。」
「差不多吧,」馮斯說,「你想要說服我有危險,就得把具體什麼危險詳詳細細地告訴我,不然的話,我只會當你胡說八道。」
馮琦州嘆息一聲:「那好吧。既然這樣,我只能把實話告訴你了。」
他伸手攬住了馮斯的肩膀。馮斯並不喜歡這樣親密的動作,但想到馮琦州大概是想要在他耳邊低聲說話,所以並沒有躲開。馮琦州果然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聲說:「事情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很小,周圍又太過嘈雜,後面的話馮斯就聽不見了。他不自覺地偏了偏頭,更加靠近馮琦州,突然之間,他感到脖子一緊,馮琦州放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不知何時悄悄移到了後頸,並且用力掐住了後頸的某個部位。他立即覺得眼前發黑,想要掙扎呼叫,卻完全用不上力。
緊跟著,脖子上傳來一下輕微的刺痛,像是有什麼很細的針紮了進去。馮斯眼冒金星,身體變得像鉛一樣沉重,意識漸漸模糊了,耳朵裡喧鬧的人聲也漸漸隱去。只是在昏迷之前的最後時刻,他聽到馮琦州彷彿在很遙遠的地方大呼小叫:「兒子!你怎麼了?兒子!」
醒來的時候,馮斯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地塞在一輛汽車裡。他顧不上腦袋仍然漲痛不已,先打量了一下週圍。自己正在一輛普通的金盃麵包車裡,躺在後座上,除他以外,車裡只有正在開車的馮琦州一個人。
他想要說話,卻發現連嘴都被一塊布堵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馮琦州聽到聲音,頭也不回地說:「醒了?」
馮斯悶哼一聲,算是回答。馮琦州接著說:「這件事完了之後,你想怎麼罵我就怎麼罵我,甚至想揍我也行。但這一次,我必須帶你遠走,把你藏起來。我不能讓你丟掉性命,哪怕你會為此恨我一輩子。」
怎麼就扯到丟掉性命的話題上了?有這麼嚴重嗎?馮斯想著、猜測著、判斷著,但最終佔據上風的還是這兩個字:不信。父親是個四處裝神弄鬼騙飯吃的江湖術士,甚至都不是一個真正的道士,對於他而言,危言聳聽嚇唬人應該是常事。
他甚至進一步想到,這搞不好是父親安排的一個圈套,目的就是通過虛構的危險和偽裝的奮不顧身來和他修補父子關係。對於一個職業騙子來說,這種事原本不難設計。想到這裡,他反而有點佩服馮琦州了:我靠,你丫真狠。
然而,如果現在馮琦州扯掉堵在他嘴裡的布,他一定會指著父親的鼻子,用一連串惡毒的言語咒罵父親。
「別玩這些花招了行嗎,親?我看見你還不如見著某寶客服親切呢。
「我媽已經死在你手裡了,還指望著能回到小時候把你當馬騎時的父子關係嗎?
「我已經成年了,我有辦法自己養活自己,你給我的卡我一分錢都沒用過,所有的學費、生活費全都是我自己賺來的。沒有你,我也餓不死。
「我沒有你會活得更好,你沒有我也是一樣,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永遠從對方的生活裡消失好不好?」
他在腦海裡把這些話重複了一下,又新增了一連串刺激性的詞彙,決定一到能開口說話的時候就一口氣說出來。這些年來,他對於這種尷尬的父子關係早就厭惡透了,馮琦州這一次顯然出格的荒唐舉動更加讓他忍無可忍。就這樣把所有的話都說開吧,他想,就像用快刀斬亂麻。
麵包車繼續以高速飛馳著,此時已經是深夜,窗外漆黑一片,偶爾會有一點燈光閃過。由於多年高校持續擴招導致城區用地緊張,許多高校都把大一新生扔到郊區的分校,某些甚至全部本科生都在那裡。馮斯的專業運氣不錯,由於需要應用一些只有主校區才有的專業裝置,因此留在了本部。
但現在看來,自己可能連郊區都遠離了,搞不好已經不在北京地界了。這場戲還真是做足了呢,馮斯想著,難不成真打算一路沿著國道把自己拉回老家的那座小城?馮琦州這種搬弄周易風水的偽大師,一向在黑道里最受老大們的信任,搞不好他還會買通一堆地痞流氓來表演點苦肉計什麼的呢……
正想到這裡,麵包車突然一下巨震,馮斯頓時從座位上摔了下去,摔得渾身生疼。緊跟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猛然明白過來,有人在後方用車撞他們!
這可太過火了,馮斯想,苦肉計也沒有玩得這麼真的,這他媽的又不是在拍電視劇。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低吼,馮琦州似乎已經把油門踩到了極限。但這畢竟只是一輛金盃,速度有限,仍然難以逃脫來自車尾的撞擊。每撞一下,車身就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和搖晃,車輪在公路上摩擦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隨時都有失控滑出道路甚至翻車的危險。
馮斯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絕不是什麼事先安排好演戲的,誰演戲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馮琦州說的竟然是真的,那個未知的危險已經來臨了。雖然他仍然完全不清楚這個危險的性質到底是什麼,究竟為何而來,但它還是來了,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自己身邊。
生活真是出人意表,馮斯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