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為什麼要保護我19年?」馮斯一把揪住了父親的衣襟,「我對你有什麼用?對那個女人、那些殺手有什麼用?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他當然知道,他不可能得到答案。因為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想象中的世界,這個父親也不是真的,不過是他頭腦裡父親形象的投影,不可能給出任何超出他自己認知的答案。但是這一天以來發生的各種詭異難解而又離奇兇險的事件,讓他的怒氣就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出來。哪怕這只是一個幻影,他也想要發洩一下。
「答案都藏在你這裡,」父親伸手指了指他的頭,「能不能找到,就看你自己了。」
說完,他也緩緩地退入濃霧當中,不見了蹤影。
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仍然坐在麵包車裡,或者說,倒在車裡。這輛金盃已經側翻,車門和車頭也撞變形了。但萬幸的是,車頭的變形程度不算太嚴重,沒有把他卡死在裡面。儘管身上由於磕碰和玻璃的擦割增加了若干道傷口,頭部更是疼得厲害,但他還活著,還能行動。
擋風玻璃已經完全碎掉了,馮斯小心地從車前方爬了出去,向四周張望。他一眼就看見了父親和那個神秘女人,兩個人都倒在地上,相隔大約兩三米遠。女人已經完全不動彈了,父親的身體卻還在微微顫動。
他連忙跑了過去,看清兩人的情狀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女人已經死了,身上除了被他用匕首削斷的手指外,並沒有別的傷痕。但是脖子卻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看來是被生生扭斷或掰斷的。她的兩隻眼睛駭人地凸出著,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令她原本漂亮的臉蛋看上去猙獰醜惡。
而馮琦州雖然還沒有死,卻也離死不遠了。女人的匕首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小腹,地上的血液流淌成河,已經凝固。可以想象到在自己昏迷之後,兩人之間發生了怎樣的一場惡戰,而遍體鱗傷的馮琦州究竟要爆發出怎樣的力量,才能殺死這個可怕的女人。
雖然和武俠小說裡常見的錯誤知識不一樣,小腹被刺並不一定會致命,但馮琦州因受傷太久、失血過多,也很難有挽救的餘地了。儘管如此,馮斯還是立即掏出手機準備撥打110,卻發現手機螢幕已經完全碎裂,不再顯示任何訊號,大概是剛才翻車的時候被撞爛了。他一把扔掉手機,撲向地上的六具死屍,一一搜身。但這些人或許是為了保密需要,沒有一個人身上帶著手機。他不由得暴怒起來,狠狠一腳踢在一具屍體上。
「兒子……別費力氣了,」馮琦州虛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馬上就要死了,醫生來了也沒用。快過來,我……我有話說。」
馮斯快步奔回馮琦州身邊,輕輕扶起父親越來越冷的身體。他想起自己在過去的若干年裡,曾經不止一次在心裡詛咒,希望這個令他厭惡的父親乾脆早點死了算了,但現在,當父親真的快要死去時,他卻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不要死啊,我不想你死!
「我沒力氣了……你……靠近點兒。」父親低聲說。馮斯連忙低下頭,把耳朵貼到父親的嘴唇邊。馮琦州咳嗽了一聲,用微弱的聲音說:「不是我不願告訴你,而是……關於你的很多事,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現在……我所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你回老家……老房子……家裡……地下儲藏室,有一個……黑色的……木頭櫃子,櫃子背板……有夾層,你去找來……看看。」
馮斯魂不守舍地點點頭,即便是得知自己可以向著真相靠近一大步了,卻仍然沒有半分喜悅。父親要死了,他想著,這個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個小時才被自己真正認識的父親,就要死了。從此以後,自己就是真正的孤兒了,無父無母,孑然一身。
「還有……你母親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馮琦州氣息奄奄,每說一個字都似乎要拼盡最後的力氣,「她和我不一樣……只是……普通人。我娶她……就是為了……掩護身份……我是……不得已……我……必須……保護……」
馮琦州最終沒有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的頭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閉上,不再有呼吸。馮斯緊緊抱著父親的屍體,忽然間想到一件事:臨死之前,父親依然沒有聽到自己叫他一聲「爸爸」。
這個想法比父親的死亡本身更令他難以忍受。他猛然抬起頭來,像受傷的野獸一樣仰天號叫起來,自從母親死後就再也沒有流過的淚水順著他的面頰傾瀉而下。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