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當是你第一次實踐好了,」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說,「不過是一次不許失敗的實踐。」
翟建國的冷汗一下子幹了。
好在接生的過程十分順利,翟建國甚至覺得自己壓根兒就沒幫上什麼忙。產婦的身軀很瘦弱,卻非常堅強,連叫喊聲都一直死死壓抑著,為他省了很多麻煩。最終臍帶被剪斷,孩子被平平安安地包入襁褓,翟建國卻絲毫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他一面在廁所裡洗手,一面膽戰心驚地想,這幫一看就像是黑社會的陌生人,會用什麼方法來讓自己保密呢?
此外,那個鷹鉤鼻子的男人隱隱有點面熟,應該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剛才他全副精力都放在動手術上,無暇他顧,現在仔細回想,越想越覺得這張臉肯定是看到過的。
對了,想起來了!翟建國終於反應過來,這個男人是上過電視的。前兩個月有一條挺感人的新聞,講一個山溝裡的道士收養了一個父母雙亡的嬰兒,悉心照料了一年多,於是電視臺專門跑去拍了個專題報道,那個道士臉上的鷹鉤鼻子頗為醒目。
——中年男人就是那個道士!但現在,他穿著便裝,剃短了頭髮,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電視劇裡黑道大哥的瘮人氣勢,和電視裡那個略帶點靦腆的道士完全是兩碼事。
真是奇怪,放著道士不當,跑到這兒來逼我接生,這是為什麼呢?翟建國想不通,也沒時間去多想,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趕快想法子逃走。
廁所裡的溫度比診療室低很多,那是因為窗戶有些漏風。他看著這扇小小的玻璃窗,粗略估計了一下自己的體形,覺得完全可以鑽出去。問題在於,那個壯漢就守在廁所門口,自己開窗跳窗肯定會發出聲響,這樣肯定逃不掉。
翟建國絞盡腦汁地思考著,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診療室那邊突然響起一陣驚慌的喊叫聲。壯漢一時也顧不上監視翟建國了,轉身衝了過去。翟建國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喊叫的內容大致是:「怎麼會這樣?怎麼辦?」「怪物啊!」「快逃吧!」
怪物?翟建國心裡「咯噔」一跳。自己的診所裡怎麼會出現怪物?還沒等他想清楚,診療室裡傳來幾聲沉悶的鈍響,隨即一個東西飛了出來,正落在他的腳邊。他定睛一看,差點兩腿一軟坐在地上。
那是一條胳膊!一條粗壯的、肌肉糾結的、上面文了一個虎頭的胳膊,正屬於半分鐘前還在監視著他的那條壯漢。而現在,這個身高一米九的大漢居然莫名其妙就遭到了毒手。
看著這條斷口處還在不斷湧出鮮血的斷臂,翟建國實在無法忍受了,發出了歇斯底里的驚叫聲。但他的驚叫並沒有引來什麼人,因為診療室裡的動靜比他的更大,除了人們的尖叫聲和器物的碰撞聲之外,他還能辨別出某種奇特的喘息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隻垂死的巨獸,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震懾力。但自己的診所裡充其量就有一些曬乾的海馬和蟬蛻罷了,哪兒來什麼大型動物。
難道是嬰兒在作怪?翟建國心裡又是一跳,忽然產生了這個念頭。這一大幫子一看就是有錢有手段的人,放著好好的大醫院不去,偏偏脅迫自己這個半吊子醫生為那個女人接生,難道就是因為他們知道生出來的嬰兒是不同尋常的?他們剛才呼喊的「怪物」,就是指的嬰兒?
我親手接生的嬰兒,竟然會是殺人的……怪物?
翟建國沒有時間去多想了,更加沒有膽量親眼去看一看。診療室裡充斥著肢體被折斷撕裂的響聲和人垂死時的慘呼,還有一些更加古怪的聲音,就像是猛獸在……啃噬進食,濃重的血腥味已經散佈開來,他哪裡敢靠近?趁著無人監視,他費力地從廁所的視窗鑽了出去,不顧一切地向遠處跑去,一路上不斷滑倒在結冰的地面上,卻又每次都立刻爬起來,彷彿半秒鐘也不敢多停留。在他的身後,小小的診所裡雜亂的聲音聽來猶如地獄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