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覺醒日1》小說信息

第一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女孩靜靜地望著他,忽然之間,也展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她的臉已經洗乾淨了,也不再是一天前那副惶恐無助的神情,到這時馮斯才注意到,這個女孩其實長得很秀氣,一雙靈動的眼睛就好像能說話一樣。

女孩衝他招了招手,發出無聲的召喚示意「跟我來」。馮斯乖乖地跟在她身後,費力地爬過一條几乎不能算路的狹窄山道,來到一片灌木植物前。女孩伸手撥開外面遮擋的草木,露出一個小小的黑黢黢的洞口。她彎下腰,朝洞裡鑽了進去,馮斯緊跟在後面也鑽了進去。他發現這個洞異常狹窄,剛好能容納一個成人,他塊頭不小,鑽起來頗為吃力,甚至擔心像武俠小說裡描繪的場面那樣,被卡在裡面進退不得。

好在這種衰到家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他還是順利地擠了進去。鑽過大約20米長的窄洞後,裡面有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大約有半間大學宿舍那麼大。地上已經鋪好了一堆舊衣服,衣服上放著一床被子,還有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散發出一陣米飯的香氣。

馮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開啟塑膠袋。塑膠袋裡套著一個小袋子,裡面裝的是一塊還稍微帶點熱氣的米飯,米飯上有一些泡菜。此外,大袋子裡還裝了一雙木頭筷子。他抄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著泡菜把米飯吃了個乾淨,只覺得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麼香的東西。

啞女孩坐在一旁,看著馮斯狼吞虎嚥的吃相,禁不住微微笑了笑。馮斯吃完,正在拍著肚子,看到女孩略帶點頑皮的目光,也有點不好意思:「民以食為天……見笑見笑。對了,還沒認識一下呢,我叫馮斯,你叫什麼名字?」

問完這句話,他才意識到對方不會說話。但這個女孩卻手腳麻利地從身上掏出一本破舊的學生作業本和一支鉛筆,在本子上寫下了三個字:關雪櫻。

馮斯微微一怔。這是三個簡單的漢字,但是組合在一起並不俗氣,不太像是那個粗魯村漢能起得出來的名字。在他的想象中,這個姑娘似乎應該叫招娣、二丫之類的名字,更加貼合她的現狀。他所不知道的是,「關雪櫻」這三個字其實是一個日本的特有名詞,指的是一種櫻花。大正十年,知名畫家橋本關雪的夫人在京都哲學之道旁種植了這種美麗的櫻樹,因而得名,成為京都著名的觀賞景點。如果知道這一點,他或許會想得更多一些。

關雪櫻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寫了幾個字:「媽媽取的。媽媽死了。」

馮斯「哦」了一聲,低聲咕噥了一句「抱歉」,關雪櫻擺擺手表示不介意。馮斯仔細看了看她寫的字,雖說顯然沒有經過書法訓練,一看就是小學生的字型,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正工整。這應該是一個很渴求知識的女孩子,馮斯心裡微微一顫。

「那你知不知道,村子裡的人為什麼要抓我?」他又問。

關雪櫻搖搖頭,在紙上又寫了幾行字:「不知道,我幫你打聽,你先休息,我要趕快回去,明天給你送吃的。」

「謝謝你。」馮斯點點頭。他想了想,從書包裡摸出了一支簽字筆和一個還沒開封的小巧的記事本,遞給關雪櫻:「抱歉,我身上只帶了這兩樣小玩意兒,送給你吧。」

關雪櫻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猶猶豫豫地收下了,眼瞳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關雪櫻離開後,馮斯裹緊了被子,很快睡著了。雖然仍舊身處險境,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些什麼兇險難測的事情,但能夠找到一個真心願意幫助他的人,已經足夠讓他心裡生起一種難得的安寧感。

此後的幾天裡,關雪櫻用馮斯給她的錢在村裡的雜貨店買了一些麵包和泡麵給馮斯送來,還偷偷給他煮了幾個雞蛋。儘管還沒能偷聽到村民們如此如臨大敵的真正原因,但關雪櫻還是通過筆談,儘可能地讓馮斯瞭解了一些這個村子的狀況。

按照關雪櫻的說法,這座山村的確是足夠奇怪。從她記事起,村裡就沒有任何人外出打工賺錢,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也從來沒有人遷居。這並不是一條明文規定,甚至不是口頭上的禁令,但村裡的成人們卻似乎都知道並一直遵守著它。除此之外,四合村並沒有限制外人到這裡旅行,但他們對外來遊客的態度並不好,好像壓根兒不想從旅遊業上面賺錢,也多次拒絕了從政府到投資者的協助旅遊開發的意願。

除此之外,四合村已經幾十年沒有一個高中生了,所有的孩子要麼提前輟學,要麼最多按照義務教育規定的底線讀完初中。至於上了年紀的人,更是有很多人完全不識字,以至於看盜版影碟都得有專人負責講解字幕。並且,沒有一個孩子是在有「外人」的學校裡上學的,村裡有一所學校,小學和初中混在一起,總共只有一個老師負責教授,就是解說字幕的那個老人。

看來我之前的判斷是正確的,馮斯想,這個村子是故意把自己推入半封閉的境地的。如果他們不全都是遺傳性精神病,那就是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目的。比如說,為了儘量減少村子被外部打擾的頻率,以便保守某些代代相傳的秘密……

祖父那封信裡的內容又浮現在腦海裡:「記住,這並不是什麼個人的事業、個人的成敗榮辱,而是守望千年的家族使命,是馮家的祖輩世世代代試圖完成卻始終難以如願的心結。」如今看起來,所謂的「守望千年」,還真不是誇張。

現在只能把一切委託給關雪櫻了。這個女孩看似柔弱,卻十分有主見,身上有一股男人身上都少見的堅韌。她每天忙忙碌碌地包乾家裡的一切雜活兒,再趁著夜間溜到山上來找馮斯,給他送來食物。兩人在手電筒的亮光下筆談,同時馮斯也教會她一些新的生字生詞。

關雪櫻17歲的人生,基本可以用之前她父親辱罵她時的那幾句話來概括。她是家裡的頭胎,父親關鎖對於生下一個女兒極度失望,所以對她動輒打罵,並且把第二胎生下的兒子智商偏低也歸咎於她。勉強讓她讀了三年小學後,母親去世了,關鎖就不許她再讀書了。她只能趁著父親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對著一本破舊的新華字典和從鄰居那裡要來的舊教材自己琢磨。

這個隱蔽的山洞,則是一次她被父親打得太狠了,忍受不住從家裡逃出去時,無意間發現的。從此,這裡成了只屬於她的一片小天地,在這裡看書習字就不會被發現了,卻沒有想到,這個山洞竟意外地救了馮斯一命。

「原來你媽媽也是在你三年級的時候去世的,我們一樣啊。」馮斯油然生起一種同病相憐的親切感,「是生病嗎?」

「有人搶節(劫)。用刀殺。」關雪櫻低頭寫下這幾個字。

「都是死於非命……」馮斯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和關雪櫻的命運裡又有了一個共同點。

又過了兩天,馮斯如慣常那樣在深夜裡等待著關雪櫻的到來。關雪櫻一般會在半夜一點左右來到山洞裡,但這天夜裡,她卻並沒有準時到達。過了半個小時,過了一個小時……正當馮斯逐漸感到心焦,擔心是否出了什麼事的時候,洞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關雪櫻急急忙忙地通過狹窄的洞口鑽了進來,甚至顧不得向他打個招呼,就忙不迭地掏出作業本——馮斯送的筆和本她暫時還不敢用,以免被發現——開始在上面寫字。藉助手電筒的亮光,馮斯看清楚了她寫的字。

分。

分?分離的分?一分錢兩分錢的分?分子的分?

馮斯莫名其妙,不明白關雪櫻到底想要說什麼。關雪櫻也有些著急,衝他比畫了一陣後,索性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有點像包子形狀的半圓形,然後在下面又寫了幾個字:「死人住的地方。」

馮斯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所想要寫的,並不是「分」字,而是「墳」。

墳墓的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