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媽的可不是什麼牛叫!」領頭的村民一跺腳,「搞不好是老祖宗要醒了!」
老祖宗要醒了。這六個字一說出口,這幫村民就像炸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馮斯勉強能聽清楚其中的幾句:「不是還沒到時間嗎?」「這次怎麼會這麼快?」「祭品還沒準備好呢,老祖宗沒東西吃要發火的吧?」
「都給老子閉嘴!」領頭的村民一聲暴喝,人們安靜了下來,他果斷地揮了揮手,「老祖宗要是沒到時間就醒了,那可是大事,走,趕緊看看去。」
他當先向著那座墳墓跑去,但跑出十來步後,他發現身後的腳步聲不大對勁。回頭一看,只有八九個人跟在他身後,剩下十餘人畏畏縮縮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即便是隔得很遠看不到表情,馮斯也能猜到,這些人的臉上一定充滿了膽怯。
「於叔,現在村長不在,要是老祖宗發起瘋來,可沒人能製得住啊!」一個留在原地未動的村民對領頭者說。
被稱為於叔的領頭人想了想,哼了一聲:「說得倒也是。那這樣吧,有膽子的跟我進去看看,其他人趕緊回去叫人去。」
村民們巴不得他這麼說,開始一溜煙地往回跑。於叔罵了一句什麼,帶著剩下的九個人一起走向墳墓,很快消失在門洞裡。
「運氣好,」關雪櫻在紙上寫道,「沒人了。」
馮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心裡卻在想:這可不是什麼運氣。剛剛好我靠近了這裡,剛剛好我犯了一下頭疼,然後老祖宗就開始牛叫了,沒那麼巧的事兒。恐怕是老祖宗嗅到了我的味道吧,他想,甭管那是發現食物靠近的渴望,還是發現同類靠近的欣喜,抑或是感受到敵人靠近的恐懼,總而言之,多半是我馮某人喚醒了老祖宗。
難道在火車上的那次奇遇,也是因為我「喚醒」了某個怪物的緣故?
他心裡微微一顫,不過此刻沒有時間多想了。等到跑向兩個方向的兩撥人都消失在視線外,他拉著關雪櫻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墳墓前。靠近了之後,他發現這座墓地上的土堆由棕黑的夯土築成,看起來黑黢黢的並不起眼,但墳前的幾尊石雕像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嗨,又見面了。」馮斯帶著嘲弄的神情舉起手來,居然向其中一尊雕像打起了招呼。他看得很分明,這幾尊充滿邪惡意味的雕像,雕塑的都是一些世間並不存在的畸形怪獸,雕工並不精緻,但配合著此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倒也別有一番氣勢。
而其中的一尊雕像,赫然是他曾經見到過的。若干天前,在前來此地的火車上,在那個血流成河的幻境中,他曾經見到過這樣一隻怪獸。一隻形狀似馬,卻比普通的馬匹更加高大,嘴裡佈滿獠牙,背後還有一對蝙蝠一般的黑翼的馬。
果然那場幻覺並不只是個噩夢,馮斯想,鼻端似乎又聞到了那股腥臭的氣息。
關雪櫻拉了拉馮斯的衣袖,意似詢問,好像是被他怪異的表情嚇住了。馮斯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兒,咱們進去吧。我只是在想,不是我瘋了,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於叔等人進去得太匆忙,甚至沒顧得上關好石門,馮斯和關雪櫻順利地溜了進去。通過一段幾十米長的墓道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寬敞的大廳。大廳裡出乎意料地明亮,那是因為四壁固定了不少老式的油燈,每一盞燈都在燃燒著。藉助這些油燈的照耀,馮斯看清了這個大廳裡的一切。
「電視劇裡見過。」關雪櫻寫下這幾個字。
「沒錯,的確是電視劇裡常見的玩意兒。」馮斯說,「沒想到啊,原來你們的老祖宗是個道士,我爸要是見到他,一定很親切……」
眼前是一座大殿,道觀的大殿。
這座山村大墓裡,居然藏著一座道觀。此刻馮斯的對面就立著一尊威猛的靈官像,正圓睜著三隻眼睛瞪著他。殿裡有著濃濃的香燭味,說明這裡的香火一直沒有斷絕過。
一個麻木、愚昧、封閉的山村,在村子的深處建了一座墳墓,墳墓裡藏著一座道觀。這會意味著什麼呢?
「難道是什麼邪教?」馮斯自言自語著,兩條眉毛絞到了一起。這樣的事例或者說故事,實在是太多了。荒僻的山村,邪惡的神明,愚昧的村民,總是能演變出許許多多的驚悚故事。只不過,那些驚悚故事被披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再怎麼千迴百轉,到最後都會落到人的陰謀和人的詭詐上。但是現在,自己所面對著的可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剛想到這裡,腦袋裡又是一痛。這一次痛得十分劇烈,隱隱有點在火車上時的那種彷彿被刀切般的感覺,讓他禁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但關雪櫻並沒有注意到他這一聲呻吟,因為這聲音被另一連串巨大的聲響掩蓋了。
那是從道觀深處傳來的慘叫聲,那十位村民的慘叫聲。
馮斯顧不上頭疼,一把拉過關雪櫻退到靈官殿外,藏身在門邊。裡面的叫喊聲聽起來慘痛無比,關雪櫻的身子禁不住簌簌發抖,即便是馮斯,也禁不住心頭髮毛。
摻雜在那些慘叫中的,是一陣陣若有若無的低沉的轟鳴,有點類似於動物的鳴叫。馮斯一下子想到之前從墓中跑出來的村民張年順所說的話:「好像是有什麼牛在叫。」
倒還真的有點像牛叫呢,他想,這就是老祖宗所發出的聲音嗎?
過了一會兒,慘叫聲漸漸平息,但老祖宗也再沒有發出其他的聲音。那牛一樣的喘息聲頃刻間消失無蹤,墓穴裡似乎除了馮斯與關雪櫻的呼吸聲和燈芯燃燒的「噝噝」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甚至連之前不斷出現的劇烈頭痛也停止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老祖宗吃飽後睡著了?馮斯一陣疑惑。關雪櫻扯扯他的袖子,向前指了指,意思是去看看。馮斯猶豫了一下,一想老躲在外面也不是辦法,何況那些搬救兵的村民隨時可能帶著上百條大漢扛著鋤頭殺回來,既然沒有退路,不如冒險前行吧。
這麼想著,他和關雪櫻一同重新走進了靈官殿,剛走出幾步就聞到一陣陣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在火車上的時候,他也曾在幻覺中浸入一條被鮮血染紅的河流,但那畢竟是幻覺,即便腥臭,也還在肉體可以承受的範圍內。而現在,在真實的世界中聞到這樣的味道,他差一點就吐出來了。回頭看看關雪櫻,雖然也是面色蒼白,但狀況卻比他更好一些,實在讓他感覺有些沒面子。
兩人穿過靈官殿,一路來到了通常位於道觀中心的三清殿。剛一走進去,關雪櫻就緊張地躲到了馮斯背後。這個舉動並不奇怪,馮斯也看得很清楚,這裡的地上有一道長長的血跡,一直通往三清殿後方的門,好像是有什麼帶血的巨大物體被一路拖拽過去了一樣。但除了這一道詭異的血跡之外,這裡再也見不到其他的任何東西。十個大男人就這麼消失了。
難道是他們被捆在一起,然後就這麼像拖一大捆稻草一樣被拖了進去?十個身強力壯的山民是怎麼被迅速制伏的?馮斯滿腹狐疑,在關雪櫻耳邊說:「你先待在外面,我進去看看。」
關雪櫻搖搖頭,比畫了幾下手勢,表明她絕不離開。馮斯生性爽快,也不勉強:「好吧,一起去吧,就算掛了也有個伴。」
他走在前面,帶著關雪櫻走進那道門,門裡是另外一個大殿,但裡面供奉的,卻並非尋常道觀裡所能見到的玉帝、三官、真武大帝等,甚至也不是地方小廟裡常見的關公、財神、城隍。那裡擺著的,是一尊形狀奇特的惡魔雕像。
惡魔,這是馮斯腦子裡的第一反應。這尊雕像並非中國傳統的泥塑雕像,而是呈現出青銅的質地。它的形態近似於牛頭人身,有著魁梧的身軀和尖鼻大嘴帶有兩隻長角的頭顱,背後伸展著兩隻寬闊的羽翼。這個形若惡魔的雕像坐在一個石墩上,雙膝向外張開,雙手攤開,頭顱的角度微微向上,張著血盆大口,彷彿正在發出猙獰的嘯叫。
關雪櫻在紙上「唰唰」寫了幾個字,遞到馮斯眼前:「外國的?」
這正是馮斯所想的。這尊惡魔像,或者說邪神像,帶有濃郁的西方特色。雖然馮斯對雕塑藝術所知甚淺,但也能一眼看出這尊雕像不屬於中華文化。他掏出手機,把這尊雕像拍了下來,然後注意到地上的那道血跡正好延伸到雕像的腳下。
他想也沒想,便跟隨著血跡來到青銅像身前,發現銅像的胸腹處有一塊活動的銅板,似乎是一塊門板。他伸出手,正想觸碰這塊銅板,忽然腰間一緊,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已經懸空而起,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把他帶到了半空中。身後的關雪櫻也發出了極力掙扎的聲音,雖然她無法叫出聲,但從急促的呼吸仍舊可以聽出她內心的恐慌。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馮斯低下頭,輕聲說道。在他的身下,他苦苦追尋數月之久的怪物,終於清晰地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