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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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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真的在害怕。

與此同時,那種忽而出現忽而消失的顱內痛感又回來了。隨著怪物的顫抖,那種疼痛也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似乎是在暗示著馮斯和老祖宗之間的詭異聯絡。

「你到底是什麼人?」關雪櫻忍不住寫了一句。馮斯苦笑一聲:「這個問題問得實在是好,我真希望能有人馬上給我答案……噓!有人來了!」

這一下「噓」著實有些多餘,因為關雪櫻原本沒法說話。兩人情急之下只好躲進了那尊邪神像的體內,很快地,來人進入了神殿,開始和老祖宗說話。兩人這才聽出來,來的竟然是村長。

「老祖宗居然怕你?」萬東峰喃喃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你沒有說出來的半句話是不是‘老祖宗居然沒有吃掉你?’」馮斯問。

萬東峰翻了翻白眼,擺出一副死硬到底的架勢,看來是打算向關雪櫻學習,堅決不開口說話了。馮斯也並沒有逼迫他,而是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舉到他眼前。萬東峰看了一眼,身子禁不住顫抖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顯得既害怕又厭惡。

這是一張老照片,但照片上的中年人和少年的臉都很清晰。就是為了這張照片,馮斯險些被鋤頭、鐵棍打成肉醬,但也正是因為這張照片,他機緣巧合地來到了這座墓穴,見識到了這座山村世代守護的真相。

「這個村子裡的一切,都是這個傢伙安排的吧?」馮斯指著祖父的臉,「為了藏好這個怪物,你把整個村子全部封閉起來,這些年裡不知道殺害了多少無辜的外人。我不想扯什麼良心之類的廢話,我只想問你,這個老東西到底用了什麼辦法威脅你?你難道就沒有一丁點兒反抗的念頭?」

萬東峰低下頭去,神色間隱隱有一些慚愧,但更多的是無奈和悲傷。過了許久,他重新抬起頭來,皺紋密佈的蒼老面容上已經是老淚縱橫。

「你以為我們不想?我的祖祖輩輩都想要擺脫這樣的命運,但任何的抗爭最後帶來的不過都是死亡,他們根本就不是人……我已經老了,無所謂死不死的,只是想讓村裡的孩子們都活下去。」萬東峰聲音低沉地說。

馮斯看著他:「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但是這樣一代又一代地在愚昧和恐懼裡活一輩子,大部分人甚至都不識字,和養在圈裡的豬有什麼分別?」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萬東峰反問道。

馮斯揚起手裡的照片:「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按照戶口來算的話,照片上的這兩個人,應該是我的祖父和父親。」

萬東峰霍然變色,身子扭動了一下,像是想要站起來。但是他被捆得很結實,這個徒勞的動作不但沒有讓他站立起來,反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顧不得疼痛,雙目死死盯著馮斯,看樣子如果沒有被捆住的話,恐怕就要把馮斯的皮剝下來細細地看。

「看樣子……你也知道我的存在啊。」馮斯輕聲說。

「我知道,」萬東峰頹然長嘆,「我當然知道。當我得知你在拿著這張照片四處打聽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懷疑了,可惜我最後還是沒能阻止你。」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是誰?」馮斯的聲音很平靜,但心跳得格外快。眼前不只有活生生的怪物,還有一個可能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人,對他這幾個月的苦苦搜尋來說,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突破。現在看起來,在知悉了馮斯的真實身份後,萬東峰的意志似乎有些動搖,也許他會成為第一個願意對自己吐露實情的人。

「這件事說來話長,」萬東峰咳嗽了一聲,「我只是個身體衰弱的老頭子,身上也沒有武器,不信你可以搜。可不可以先把繩子解開,讓我稍微輕鬆一點?」

馮斯想了想,衝關雪櫻點點頭,關雪櫻會意,伸手解開了萬東峰身上的繩子。萬東峰慢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慢慢地說:「你也聽到了,你眼前這個怪物,被我們稱為老祖宗。它當然並不是我們這些村民真正的祖先,‘老祖宗’這三個字,只是說明它的存在時間很長。從我出生後開始,就聽到老人們談及它。有人說它已經存在了幾百年,還有人說它已經存在了上千年。幾百年也好,上千年也罷,總而言之,它就是這個村子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是一道無論怎麼用力也掙脫不開的枷鎖。」

「看它這個樣子,雖然兇惡,卻並不一定就沒辦法殺傷吧,更何況它還得靠你們供養才能生存,為什麼就沒法擺脫呢?」馮斯不解。

「老祖宗不是關鍵,關鍵的是人,老祖宗背後的人。」萬東峰悽然一笑,伸手指了指照片上馮斯的祖父,「這個人,和他的祖祖輩輩,我不知道應該把他們稱為老祖宗的僕人還是守護者。他們世代相傳,陰魂不散,控制著村裡的人,逼迫我們豢養這隻怪物。那些人……用古老的說法,叫作會妖術;用你們文明世界裡現代人的說法,叫作掌握了一些用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總而言之,沒有人能和他們抗衡。在白白付出了許多條人命之後,我的祖先們妥協了,忍氣吞聲地接過了這一副枷鎖,成為老祖宗的奴隸。」

原來和我想的不一樣啊,馮斯有些意外地想。他原本以為照片上的山村就是父親和祖父的故鄉,但現在看來,他們倆並非本鄉本土的人,而是屬於某個外來的勢力。祖父在信裡所說的「守望千年的家族使命」「馮家的祖輩世世代代試圖完成卻始終難以如願的心結」,其中所言的家族、祖輩,其實都和這個山村無關。

他們只是一群監視者。

而同樣的,還可以推斷出,這一群被禁錮在山村裡的村民,可能也並不知曉所謂的真相。老祖宗對他們而言,是妖,是魔,是鬼,是地獄使者,是生化怪獸,根本就是一碼事。這個推論讓馮斯再度陷入了失望。

「也就是說,其實你也並不清楚老祖宗究竟是什麼?」雖然有些失望,馮斯還是向萬東峰發問了。於他而言,能多瞭解一些細節也是好的。

「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儘可能多地告訴你和它有關的一切。」猶豫了一會兒,萬東峰終於斬釘截鐵地說,「我想了很久,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需要有人來幫助我們,如果不行的話……不行的話……」

「那就寧可玉石俱焚,也勝過這樣在痛苦和愚昧裡一遍又一遍地迴圈。」馮斯替他說下去。

萬東峰低低嘆了口氣。過了一陣子,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訴說:「因為文字資料都被刻意地抹殺,我無法說清楚我們村起源的時間,但可以肯定的是,起初的時候,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山村。但不知道從哪個年代開始,有一群異鄉客來到了這裡……」

馮斯和關雪櫻聚精會神地傾聽著,突然之間,「噗」的一聲悶響,村長的胸口陡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從洞裡鑽出一截帶血的觸手。沒等兩人反應過來,村長的身體已經離地而起,被觸手帶到了半空中。

「混賬!」馮斯驚怒交加,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已經看清楚了,偷襲村長的正是之前畏縮到一旁,讓人幾乎忽略它存在的老祖宗。他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個怪物能聽懂人話!出於暫時不明的原因,它害怕馮斯,但當有可能威脅到自身安全的秘密即將被洩露時,它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極度兇殘的一面。它那長長的觸手在馮斯接觸時顯得很柔軟,似乎沒有太大的殺傷力,但此刻卻堅硬如鐵,一下子洞穿了村長的身體。雖然這一下並沒有對準心臟,但村長老邁的身軀顯然難以承受這樣的重擊,此刻緊閉雙眼,也不知道是昏迷過去還是已經死了,鮮血從右胸順著他的身體和老祖宗的觸手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老祖宗觸手一抖,村長的身子軟軟地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關雪櫻連忙上前扶住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衝馮斯點點頭,示意還有呼吸。馮斯稍微寬心,咬著牙大步衝向老祖宗,雖然對方依舊顯得很害怕,他卻不禁有些茫然,因為連這個怪物到底為什麼怕他都不知道。如今無論比較體形還是力量,自己明顯都是吃虧的一方,該怎麼收拾怪物呢?總不能撲上去用牙咬吧?

他就像武俠小說裡空負一身內力卻不懂如何施展的段公子,站在老祖宗面前,臉上威風凜凜殺氣十足,心裡卻一片空白。此時此刻,哪怕有一根木棒,或者一塊石頭握在手裡也好啊,馮斯想著。

然而即便他此刻像段公子一樣手足無措,對面的老祖宗卻像一隻見到老鼠的貓,明明稍微揮一下觸手,就能像先前洞穿萬東峰那樣輕鬆地殺死馮斯,但它偏偏就是不動彈。它那隻綠幽幽的眼睛裡放射著恐懼和膽怯的光芒,彷彿馮斯才是真正的妖魔。

馮斯索性緊緊地盯住那隻綠色的眼睛,和老祖宗對視著。這隻眼睛陰森恐怖,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噁心,但當視線和它接觸的時候,馮斯仍舊感到了那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既然這樣,就讓我們來眼神交流吧,他惡狠狠地想。

老祖宗避無可避,索性合上了「眼皮」——其實也就是把那隻眼睛藏進了皮膚的皺褶裡,但過了幾秒鐘,它又重新睜開眼,像是豁出去了一樣,也盯著馮斯的眼睛。馮斯禁不住心裡一顫,因為這個怪物的眼神實在是和人的眼神沒有任何差別,其中流露出的重重複雜的情緒和思想,充分說明了它有著高度的智慧。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馮斯輕聲發問。

老祖宗當然不會回答,它只是用一種難以解釋的目光看著馮斯,忽然間,目光中出現了一絲邪惡的嘲弄。馮斯猛然意識到不對,但卻也沒有任何對策可以採取。幾秒鐘之後,老祖宗的體內響起了一陣怪異的聲響,整個身體開始劇烈地顫動起來。那並不像之前的由於恐懼而顫抖,反倒是類似於一部開足馬力運轉的機器。不過那樣的震動,似乎光用「運轉」已經不足以解釋了,倒更像是……解體。

那一瞬間,某種直覺的亮光從眼前閃過,馮斯下意識地向後退出好幾步。剛剛退開,怪物身上發出一種撕裂般的聲響,然後龐大的身軀突然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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