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屬於某種……亂中求生的心態吧,」梁野搖搖頭,「形勢那麼嚴峻,有些時候,難免會覺得希望渺茫,或許只能寄託於奇蹟。只不過眼下……眼下……」
「眼下這個‘奇蹟’的形勢更嚴峻,」路晗衣替他接了下去,「他所要面對的,是一隻可能已經存活了上千年的魔僕,而且這隻魔僕一直被本地愚民當成神物來供養,很難預計它可能產生怎樣的突變。」
「其實,就在剛才我們待在山外的時候,你已經通過你的資訊渠道查清楚了這隻魔僕的底細,所以才會改變主意硬拉著我進山來,對嗎?」梁野不緊不慢地說,「它到底有什麼特異的地方?」
路晗衣笑了笑,正準備說話,卻忽然收起笑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嚴峻肅殺的神情。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梁野的身體也像一張拉開的硬弓一樣繃緊了。緊跟著,兩人身畔的空間起了一些極其細微而又奇特的變化,就彷彿是空氣如固體般產生了抖動,儘管這抖動轉瞬即逝,四圍的一切卻立即顯得與眾不同。
這個時候,如果有一個視力足夠好的人站在遠處,就會發現,以梁野和路晗衣各自為中心,在這兩人身畔半徑數米的範圍內,空氣的顏色有一些微微的改變。這些色調發生改變的空間,近乎於兩個半球形的罩子,把兩人籠罩在其中。
最為有趣的要數兩個「罩子」的交匯處,半空中竟然有細密的水狀波紋閃過,呈現出某種激烈對抗、互不相讓的勢態。不過看得出來,此刻彼此間的對抗並不是主題,梁野和路晗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個方向,禁林入口處的方向。
一個人影正在緩緩地向著兩人走來。
雖然還離得很遠,但兩人似乎已經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並且迅速表現出了強烈的敵意。空氣中隱約的異色越來越濃重,甚至隱隱有火花閃現,令那兩層半球狀的「罩子」界線越發清晰。
「何必那麼大敵意呢,兩位哥哥?」人影開口說話,居然是悅耳的女聲,「這一次我不是來找你們打架的。」
雖然她的話語裡表明沒有敵意,但梁野和路晗衣卻並沒有絲毫放鬆。兩人挪動著步子,各自佔據墓穴前的一角,有意無意地和這位新來的女性形成近似等邊三角形的站位。
來人慢慢走近了。雖然帶著手電的村民們要麼逃走了,要麼受傷倒在地上,但藉助月光還是可以依稀看清此人的樣貌,果然是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女人。和她溫柔動聽的嗓音差距略大,這個姑娘生得圓滾滾胖乎乎,戴副墨鏡就能去演功夫熊貓,不過一張肉肉的圓臉倒是蠻可愛的。和路晗衣一樣,她也是滿臉笑容,但兩人的笑卻有很大的區別。路晗衣笑起來的時候,給人以溫暖和可以信賴的感覺,這個胖姑娘笑起來卻是憨態可掬,甚至帶著幾分傻氣。在如今這個假純滿天飛的年頭,年輕女性管沒有血緣關係的男性叫「哥哥」,往往有讓人汗毛倒豎的恐怖效果,但從這位胖姑娘嘴裡說出來,卻顯得自然而親切,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對她親近起來。
只是兩位「哥哥」似乎並不覺得她有什麼可親。路晗衣儘管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身邊的空氣波動卻絲毫不減,梁野則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很久不見了,璐璐。」路晗衣揮著手,好像是在親熱地打招呼。但隨著這個揮手的動作,名叫璐璐的胖女孩身體微微一顫,頭頂上出現了清晰的波紋。
那是兩人的力量產生了碰撞。這一次碰撞之後,璐璐身邊的異界也已經清晰可辨,看上去她和路晗衣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喂喂,路哥哥,你幹什麼每次一見到我就那麼不客氣啊!」璐璐很委屈地說,「還有你,梁野哥哥,見到我笑一笑會死嗎?」
「如果你死了,我會笑的,王璐。」梁野淡淡地說。
王璐噘起嘴:「算啦,反正你們倆都是大壞蛋,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們計較。」
「今天來這裡幹什麼呢,璐璐大人?」路晗衣問。
「還不是來幫你們這兩個笨蛋的忙的!」王璐哼了一聲,「我就猜到你們肯定不知道這座墳墓的機關,萬一墓穴被從內部關閉,你們就只能在外面乾瞪眼了。」
「聽上去不錯,但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陰謀?」梁野向前跨出兩步,籠罩在身畔的那一層異界隨之移動,和王璐的異界產生了碰撞。兩條邊界接觸的地方驟然閃過一道紫色的光芒,彷彿是什麼東西爆裂了,刺耳的尖嘯聲隨之傳來。這陣令人難以忍受的尖嘯聲消失後,梁野和王璐的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王璐更是苦笑連連。
「給點信任啊,哥哥,」王璐的語氣裡充滿了委屈,「這次我真的是來幫你們的。」
「我也很想信任你,但那樣做成本太高,」梁野說,「高到讓我承受不起。」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以前給你們小小地搗過一點亂,所以讓你們很不爽……」王璐癟著嘴說。
「‘小小地搗過一點亂’,你這話說得真是輕巧。」路晗衣搖搖頭,「不過以往的賬也就罷了,今天事關重大,絕不能讓你靠近。」
「但是不讓我靠近,你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王璐甜甜地一笑,「兩位哥哥的附腦的確很強大,但是很碰巧地,似乎對這種純粹野蠻封鎖的機關沒有辦法啊。反倒是我這個沒用的妹妹,此時此刻是唯一能解決問題的人。」
兩人還沒來得及答話,不遠處忽然又響起了一個聲音:「唯一嗎?不一定吧?」
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聲線尖厲,近乎刺耳,腔調也顯得陰陽怪氣。
如果說王璐的出現是讓梁野和路晗衣感到不愉快與厭棄的話,這個男人的出現則是讓三個人同時進入高度緊張與全神戒備的狀態。王璐收起了那一臉純真的笑容,抿著嘴唇,悄悄地退到了兩位男士的身後。梁野對她這個小動作有些不屑,卻並沒有制止她,目光緊緊地盯著禁林的入口處。籠罩在三人身邊的異界都大大收縮了範圍,只留下大約一兩米的半徑,似乎這樣可以更加凝聚力量。
來人慢慢地靠近了。從他的身形可以判斷出,這個人的腿腳有點毛病,走起路來步履蹣跚歪歪斜斜,而且他的體形相當古怪,就像是得了大脖子病一樣,脖子很粗,以至於腦袋都歪向一側,另一側則掛了一個不小的瘤子。
等走到視線範圍內之後,才能夠看清他那可怖的形貌,任何一個人在第一次見到他時都會大吃一驚:他的脖子並非又粗又歪,也並沒有長什麼瘤子,而是脖頸上多長出了一個頭顱。
這是一個罕見的雙頭畸形者。
這個雙頭的畸形者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三人身前。他的兩顆頭顱中,較小的那顆位於脖頸左側,大約只有一個椰子大小,垂在一旁雙目緊閉動也不動,看上去像是被食人族砍下風乾的裝飾用人頭,右邊的那顆則是正常人大小,由於被另一顆擠壓,不得不向右側歪斜。這顆頭顱上是一張粗魯而醜陋的大臉,看起來有40來歲,半邊面頰僵硬無表情,半邊則帶著扭曲猙獰的怪笑,再配上佈滿疤痕的光頭和拖在地上的傷殘左腿,看起來就像是造物主隨手抓了一把泥土揉捏出來的失敗產物。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一雙毒蛇一樣的三角眼裡放射出銳利而殘忍的光芒,像打量獵物一樣看著身前的三個人。三人都緊繃著臉,全神貫注地和他對視,彷彿有絲毫的疏忽都可能被他的毒牙乘虛而入。
「瞧你們把蠹痕收得那麼緊……」就這樣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說道,「別那麼緊張,放鬆點兒,今天我不是來殺你們的。」
說完,他慢吞吞地拖著左腿挪到了墓穴門口。王璐立即膽怯地躲開,梁野和路晗衣雖然並沒有移步,但目光始終緊隨著對方的身形移動,身上所籠罩的那一層被雙頭人稱為「蠹痕」的奇光也並沒有變化。雙頭人毫不在意,把手貼在石門上,嘴裡似乎在隨意地哼著什麼歌曲。一分鐘之後,他回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更濃:「現在在這座墳墓裡發生的事情,好玩極了,真是好玩極了。」
「裡面到底怎麼樣了啊?」王璐忍不住小聲問。
「進去就知道了,幹活吧,小璐。」雙頭人衝著王璐勾了勾手指。
「幹什麼活?」王璐一呆。
「那兩個廢物頂不上用,得靠你和我快點把這些破石頭砸開。」雙頭人搖搖晃晃地衝著石門踢了一腳,「不然的話,天選者就要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