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會有痕跡留下,不然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化身反問。
真夠聰明的,就這樣迴避掉了我的第一個問題,馮斯氣悶地想。他頓了頓,又問:「照你這麼說,你的主人的目的就是要消滅掉人類?這也太俗套了吧?」
「和人類的戰爭只是一個表象,我並不知道主人的終極目的究竟是什麼。」化身說,「據我所知,從八百萬年前南方古猿出現開始,主人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把這種代表著人與動物分界的物種消滅乾淨,但它並沒有那麼做。」
「你是它的僕人,也不知道它想要做什麼?」馮斯有些奇怪。
「坦白地說,從來沒有任何魔僕見到過主人的真面目,甚至沒有和主人進行過交談,主人的指令全部是單方面向我們下達的。但是在冥冥之中,我的頭腦裡始終保有這樣不可動搖的信念:我是主人的僕從,我要永遠等待主人的召喚。」
這就像是一種隱藏的基因開關,馮斯想,或許這位主人所有的僕從都受到這種無形的控制。無論怎樣,這總算是事件發生以來最重要的收穫,因為大方向終於找到了。自己所捲進的這一場劫難,看來比之前想象的還要大。
「與人類共存的惡魔……與人類發生戰爭的異族……」馮斯喃喃自語著,「倒的確是要命的大事,可是,這一切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有人想要控制我、有人想要殺我?」
「因為你很有可能是人們尋覓了幾千年之久的天選者。」化身回答。
天選者。這是一個陌生的詞,聽上去還蠻霸氣的,有點天之驕子的感覺。但回想前塵,從殺害父親的殺手再到這座山村裡的村民,自己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敵人,似乎並沒有對自己這個天選者表達出足夠的尊重。他沒有被人黃袍加身,沒有被人頂禮膜拜,相反倒是一路被人冒犯,弄得狼狽不堪。
「天選者是幹什麼的?什麼人要找天選者?」
「這要從和主人作戰的人群說起,」化身說,「一直以來,主人的存在都是一個秘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主人的存在,並且掌握了和主人作戰的方法。他們一面要想辦法消滅主人,一面也要對其他人保守這個秘密,這些人……想來你已經遇到過了。」
「是的,我遇到了,而且還遇到了好幾撥。」馮斯點點頭,「不過我不太明白,你的主人一直在向人類開戰,那這一小撮人幹嗎要保密呢?公佈出來,集合更多的力量豈不是……」
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不說,過去的許多細節一剎那串聯在了一起。不會被金屬刀傷害的林靜橦……被附腦控制的俞翰……在火車上能和他一樣擺脫時間桎梏的怪人……
「因為他們自己也是異類,對嗎?」馮斯大聲問,「他們是通過某種叫作‘附腦’的東西,才能擁有特殊的能力,所以他們不能把秘密公佈出去。因為即便藉助世界的力量幹掉了你的主人,他們自己也會被視為最危險的敵人!這根本不是什麼保衛人類的戰爭,而是異族和異族的戰爭!」
化身輕輕擺了擺手:「你前半部分猜得很對,後半部分說錯了。這些和主人對抗的人,雖然從立場上來說是我的敵人,但我其實很佩服他們。他們最初也不過是普通人,在主人面前像螻蟻一樣弱小,直到發現了附腦的功用之後——你能夠找到這裡來,想必已經知道附腦了吧?」
馮斯點點頭,化身接著說:「如你所見,附腦能讓人類超越體力和腦力的桎梏,展現出超越常態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對於普通人類而言,當然是充滿了無窮誘惑的。所以他們才要保密,不是因為害怕被當成敵人,而是害怕這樣的誘惑會比主人更加危險。」
「這樣的誘惑會比主人更加危險……」馮斯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隨即嘆息一聲,「你說得對。照這麼說起來,這倒是一幫偉大的人了?」
「倒也不一定,他們同樣有私心,同樣有分歧,這一點你也應該能體會到,」化身說,「而且他們恐怕也不希望有太多人掌握附腦的力量——人總是喜歡尋求優越感的。何況這種力量絕不僅僅是心理上的優越感,它會讓掌握了它的人們在人類社會里更容易取得實質上的優勢。」
「是啊,即便是面對著人類毀滅的威脅,他們還是更在乎自己是不是能站得高一點……」馮斯「哧」了一聲,「還是接著說說天選者的問題吧。」
此刻在他的心裡,也有些猜到了為什麼這樣毀天滅地的大事,竟然在歷史裡沒有任何記錄了。很顯然,這一小部分與化身的主人進行交戰的反抗者,在歷史的軌跡裡扮演了消除者的角色。他們用盡一切手段,讓那些駭人聽聞的戰爭與罪惡沒有在普通人群中形成文字記錄。這當中固然有防止恐慌擴散的原因,但最主要的理由可能正如化身所說:他們想要成為更加佔據優勢的群體。
「太符合人類的天性了……」馮斯低聲咕噥著,忽然對何一帆、俞翰等人生起了深深的鄙夷。至於林靜橦,因為實在長得太漂亮,他內心的譴責不知不覺地就稍微放輕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又問:「那麼你們這些僕人,對魔王又有什麼用?是幫助它作戰嗎?但在我所看到過的幻境裡,和人類戰鬥的似乎長得和你不大一樣。」
「那些用來戰鬥的,都只是牲畜和奴隸而已,」化身的話語裡隱隱有一點驕傲,「魔僕是不一樣的,我們的作用,不是戰鬥。」
馮斯很希望聽它具體解釋到底哪一點不一樣,但化身已經岔開了話題,看來是不願意透露這個關鍵資訊,他只能一邊在心裡罵娘,一邊繼續聽下去。
「在距今最近的一次戰爭中,主人戰敗了,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化身一直死板如電子合成音的嗓音裡,居然有了一點兒悲哀意味,「但是所有敵人和所有主人的僕從都知道,它並沒有死,它還活著,只是暫時隱藏起來。那是因為,附腦的力量和僕人的力量都來自主人,所以和主人的精神之間,有著某些微妙的聯絡。我們無法找到主人具體的藏身之所,但是卻都有這種直覺:它一定還活著,就藏在地球上的某處。只是往日那種令人震顫的力量消失了,說明它受到了很重的傷害,所以收起了一切可能引人發現的能力,躲藏了起來……」
「我明白了!」馮斯大喊一聲,「要喚醒你的主人,需要找到天選者,對不對?」
他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下:「什麼天選者地選者的,說白了不就是一具鬧鐘嘛。真是屌絲的命……」
「沒有那麼簡單。你想想,如果僅僅是喚醒就算了,那些人對待你的態度為什麼會那麼複雜?為什麼他們自己之間都矛盾重重,無法形成統一的觀點?」化身死魚一般的眼睛盯著馮斯,目光空洞得猶如黑色深潭,反倒是讓馮斯產生一種「這傢伙很有智慧」的錯覺。
馮斯似有所悟,又想起了這次離開北京之前何一帆和他說的那番奇怪的話:「不能給你留下任何先入為主的印象。」「你的精神狀態每一絲最細微的變化,都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將來。」「必須要讓他自己去尋根溯源,這個過程中包含著一些生死攸關的抉擇元素,一步踏錯就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也就是說,所謂的天選者和你的主人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微妙的聯絡,可能會對戰爭的局勢產生影響,對嗎?」馮斯斟酌著詞句,「天選者的能力從何而來?難道我天生就有附腦?」
「是的,的確存在著相當緊密的聯絡……」化身剛剛說到這裡,忽然住口不說了,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就像是一隻貓在捕捉某些細微的聲響。馮斯立刻明白,有其他人進入了這個墓穴。
他正想叫關雪櫻趕緊躲起來,身前的化身突然雙手齊出,抓住了他的肩膀,緊跟著把他的身體猛地一扭。這個化身雖然外形和馮斯一樣,力量和速度卻遠超常人,這一下馮斯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雙手已經被化身扭到了背後,一把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媽的!馮斯心裡一陣悲憤,老子好歹也是一代打架高手,怎麼遇到這幫孫子就根本沒點還手的力氣。
關雪櫻看到原本好好交談著的兩人忽然翻臉,愣了一愣,隨即跑過來,抬腳就向化身踹了過去。這個舉動倒是很勇敢,可惜結果無異於飛蛾撲火。半分鐘之後,她和馮斯被結結實實地捆在了一起,好似兩隻大肉粽。而捆住兩人的「繩子」,是先前解體產生的碎塊組合成的長長的觸手。
「下次記住了,打不過的時候得跑,這種時候光顧著講義氣是半點用也沒有的。」馮斯悶悶地說。
關雪櫻低著頭表示慚愧。馮斯又轉向化身:「我還以為剛才我們聊得很愉快呢,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
「因為到時候了,」化身依舊面無表情,「而且我這樣其實是在保護你,我不能確定進來的人的目的是否是殺死你。」
「那我到底是應該盼望著你被打敗呢,還是盼望你獲勝呢?」馮斯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