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扇他的左臉……再扇他的右臉……當胸一拳……照著腰狠狠踹一腳……然後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
正在幻想得出神,忽然間身上被拳打腳踢般的撞擊感暫時消失了,而他很清楚地看到,慧心的身體向前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上。
看起來就像真的被人從身後踢了屁股一樣。
馮斯的嘴張得像被人塞了一個雞蛋,然後意識到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他努力捕捉著剛才那一剎那近乎神遊天外般的感覺,開始在頭腦裡集中所有注意力,想象著自己毆打慧心的殘忍場面。當他想著自己一拳打到慧心臉上的時候,小道士居然真的朝後就倒,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沒爬起來。
——慧心雖然能夠通過蠹痕創造出如此龐大的一個虛幻領域,但論身體終究還是羸弱不堪。
馮斯趁勢追擊,繼續沿著先前的感覺進行想象,又對慧心發出了幾下無形的拳腳,但這一次,都沒能夠打到對方的身上,倒是慧心的身前隱隱可見水紋狀的波動,以及能聽到「噗噗」的悶響聲,好像是慧心形成了某種防禦。
管他大爺的,你能行,老子也一樣能行!馮斯發狠地想著,開始在頭腦裡構建一道無形的堡壘。這一招果然管用,慧心再對他發起攻擊時,身上就像披了鎧甲一樣,力道被抵消了八九成,基本上不痛了。
兩人誰也不能奈何誰,不約而同地停止了進擊。馮斯滿臉納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你的蠹痕,為什麼我可以使用你蠹痕裡的力量?」
臉上捱了一拳而鼻青臉腫的慧心兇狠地盯著馮斯,雙眼裡似乎要滴出血來。他向前走出幾步,伸手指著馮斯,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我們流著同樣的血?什麼意思?」馮斯不明白。
「意思就是說,你是我的弟弟,孿生的弟弟。」
弟弟?
孿生的弟弟?
馮斯有一種快要眼冒金星的感覺。他努力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咬著牙問:「我不明白,我怎麼會是你的弟弟?」
慧心欣賞著馮斯震驚的神情:「你剛才不是問我翟建國當初有沒有騙你嗎?其實他所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點他對你隱瞞了。他當時接生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兩個。那個孕婦生了一對雙胞胎,哥哥是我,弟弟是你。」
「這不可能,我們倆長得並不一樣!」馮斯大聲說。
「還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呢,一副文盲像……」慧心好像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貶損馮斯,「聽說過異卵雙胞胎嗎?雖然少見,但異卵雙胞胎的兄弟倆大多長得不一樣,不要一提起雙胞胎就覺得肯定跟映象似的。」
馮斯不吭氣了,這才開始細細打量慧心的臉。誠如慧心所言,異卵雙胞胎不會長得一模一樣,但仔細看來,還是能看出兩人在臉形和五官上的某些相似之處。只是慧心發育嚴重遲緩,外表看起來原本就像個孩子,和自己成年人的臉自然是區別很大了,更何況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慧心故意把臉抹得髒兮兮的,所以當初壓根兒就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但是不對啊,你不是被玄和子所收養的嗎?」馮斯想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那應該是在我出生前一年多的事情才對。」
「我只是對外冒充了他的身份,反正這年頭社會熱點多如牛毛,人們感動一陣子之後,馬上會把我忘掉,少這一年外人根本不會留意到。」慧心說,「真正被玄和子收養的孩子,在我和你出生前不久就病死了。玄和子賭錯了。」
這樣倒也解釋得通,馮斯想。他望著站在自己身前的慧心,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我的哥哥,孿生哥哥,但他卻顯得那麼瘦弱那麼矮小,有著一張完全還是孩子的臉,我站在他面前,倒像是比他大五六歲。他一見到我,就對我充滿了仇恨,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兄弟間的親情。是因為外形上的巨大差距嗎?
「你是在想,我恨你的原因在於外表嗎?」慧心看出了他的心思,「別幼稚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擁有力量,擁有金錢和權勢,就勝過一切,四肢發達的蠢貨有什麼好羨慕的?我所恨的,只是上天為什麼那麼不公平。」
「除了體魄之外,我們倆之間還有什麼不公平?」馮斯不解。
「懷有天選者的孕婦,在懷孕期間就會表現出種種跡象,甚至干擾到那一地區存在的魔僕和妖獸,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出生之前就早早被人盯上,也是玄和子根據妖獸的騷動到這一帶尋訪孕婦的緣由。」慧心說,「但是當我們出生之後,人們卻很快發現,我們雖然是兄弟,但卻只有一個人有附腦。那就是你!你才是天選者,而我是個廢物!」
馮斯呆若木雞,完全無言以對。這並非是因為通過慧心的口證實了他腦子裡的腫瘤的確是附腦,而在於他終於體會到了慧心那種刻骨的仇恨。一母所生、一胎所生的兩兄弟,一個生下來就被人們寄予種種期望和野心,另一個卻被棄之如敝屣,那樣的滋味絕對不可能好受。
「可是……你明明可以操控蠹痕的啊,那難道不是附腦的功用嗎……」馮斯說到這裡,忽然明白了,「植入!後天植入的!」
「是的!所以我只是一隻猴子!後天植入附腦的猴子!」慧心怒吼著,「我冒著超過90%的死亡率的危險植入了附腦,雖然成功了,但附腦卻壓迫了我的顱內神經,抑制了生長激素,所以我才會是現在這個鬼樣子!我不服,憑什麼我們兩個要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暴怒的慧心不顧一切地向馮斯發起了暴風驟雨般的進攻,他的怒火也影響到了這片原本還算穩固的異域,那些金碧輝煌的眾神塑像開始轟然坍塌,即便是最用心營造的真武大帝,身上也出現了裂痕。
馮斯反倒完全冷靜下來了。他知道此時的慧心不可理喻,就像是打群架時打紅了眼的人,給他一把刀子就敢照著對手的要害捅。所以他根本沒打算費唇舌去解釋或者勸告,只是拼命集中精神,在自己身邊形成無形的盾牌,保護住身體。慧心的攻擊雷聲大雨點小,基本都被這道由虛無築成的牆壁所阻擋。
等到慧心終於顯出一點疲累,攻擊漸漸慢了下來,抓住稍縱即逝的空隙,馮斯以神筆馬良的專業精神聚精會神地在心裡勾畫出一記重拳,狠狠打在慧心的腹部。慧心當即痛得抱著肚子蹲在了地上,等他重新抬頭時,馮斯已經站到了他的面前。
「打架這種事兒,還是用貨真價實的拳頭比較痛快。」馮斯說著,揮起右拳,「砰」的一聲把拳頭悶在了慧心的面頰上。這一拳裡彷彿釋放出了他近半年來所有的憤怒、委屈、苦悶和彷徨,慧心的身體幾乎是橫飛出去好幾米,重重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隨著慧心的昏迷,這片蠹痕所創造出的虛幻領地再也無法維持。一陣類似玻璃被敲碎的碎裂聲響起,馮斯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巨大的神殿已經消失了。
現在他所處的是一個普通的臥房,裡面擺放著床、桌椅、書架等簡單的傢俱,桌上還有一臺和道觀的氛圍不太相稱的筆記型電腦。看來這就是慧心的臥室。
這時候馮斯才覺得渾身散了架一樣的疼,但他還是先從慧心的床上撕了兩條床單佈下來,把慧心手腳捆住。捆完之後,他又啞然失笑。
「無用功……蠹痕又不是靠手腳發動的。」馮斯笑著敲敲自己的腦袋。哪怕是這兩聲笑,他也覺得牽動著肋骨一陣劇痛,只能捂著胸口在床上躺了好一陣子,才算慢慢緩過勁了。
他重新起身,來到書桌旁,費力地坐下,開啟了那臺筆記型電腦,想要看看慧心的電腦裡是不是還藏著一些有價值的資料,但慧心設定了屏保密碼。馮斯托著腮,猜測著這個小道士的密碼可能是什麼,這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淘淘,從小我就教育你,不要亂碰別人的東西,教了那麼多遍你怎麼還是忘了呢?」
馮斯一時間血往上湧,忽然又有了一種眼冒金星的感覺。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兩腿一下發軟,竟然站立不起來了。他雙手撐著桌子,慢慢地站起身,再用更慢的動作轉過身。
視線裡出現了一個人。雖然已經有超過十年沒有見到過這張臉,雖然這張臉比起十年前有了很大的變化,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認出了這張讓他魂牽夢縈、從來不曾忘卻的臉。
足足有兩分鐘,馮斯的嘴唇顫抖著,面部肌肉好像被冰凍一樣僵硬,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反應。兩分鐘之後,他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咬到出血,才覺得舌頭聽使喚了。他看著對面的這個人,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如異域幻境一般崩塌。
「媽媽……」馮斯覺得他的聲音彷彿不屬於自己,而像是從遙遠的天邊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