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馮斯愕然,「我在四合村的時候,明明馬上就要失去意識了,卻開始了我完全無法控制的突如其來的反擊,反而摧毀了魔僕的精神。原來……那是你當初給我下的催眠指令!我記得當時我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對我說話:‘忍一下……很快就會好的……不要怕……’當時我只覺得聲音很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但是現在,我想起來了。」
馮斯的記憶回到了11年前。在父親逃亡之後的某一個夜晚,他病倒了,躺在床上發著高燒,眼前飄過無數弔詭的幻覺:巨大如山的蟾蜍,嘴裡噴出綠色毒霧的寶塔,身上披著黑色斗篷在半空中飛翔的貓,一個不斷從曲折細長的管道中鑽出來的只有半張臉的僧人,諸如此類。在高熱的譫妄中,只有母親一直守護在身邊,為他換放在額頭上的溼毛巾,握著他的手,不斷地對他說:「忍一忍,不要怕。」「忍一忍,兒子,很快就會好的。」
後來馮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當時的情景。發燒很不好受,但他的心裡卻充滿溫馨,因為在這段記憶裡和發燒相伴的,還有母親的愛。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他就會覺得,母親始終和他在一起。
「原來那些只是用來催眠的……」馮斯搖搖頭,拳頭握緊了又鬆開,忽然間感受到一種無法形容的頹喪和心灰意冷。如果心靈中最寶貴的記憶都可以像易碎的玻璃那樣被輕易地摧毀,他實在無法明白,人生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其實此刻他的心裡仍然還有許多疑問,比如父親馮琦州的真實身份,比如母親為什麼會選擇那個時候離開,然後在長達10年的時間裡隱匿起來,現在又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比如在自己和慧心出生的那個血腥的夜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自己為什麼會被馮琦州帶走。但他已經被一波又一波的悲傷和失落所深深淹沒,似乎連心臟都懶得跳動了,那些問題顯得是那麼無足輕重。
除此之外還有悔恨,以及對父親馮琦州的深深歉疚。他一直把父親當成害死母親、拆散整個家庭的元兇,一直以抗拒、厭惡、仇視的態度對待著這個孤獨的男人。但現在他才知道,這種恨就像無根的浮萍,根本就是錯誤的。是母親主動選擇了拋棄他,拋棄這個家庭。造成這一切的是母親,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反而是被他仇恨著的父親,在臨死前表露出了對他深沉的感情。而同樣是在那個時候,父親還在為了母親的事向他道歉,愧疚於他傷害了一個普通人。
馮斯的身體慢慢滑到地上,呆呆地坐著,神情木然,就像一個剛剛把眼淚哭乾的精疲力竭的小孩子。模糊的視線中,母親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動,含著淚注視著他,目光中釋放出一種叫作「愛憐」的情緒,但他實在不知道這種感情是否值得相信。
就在母子兩人相對無言的時候,一直處在昏迷中的慧心醒了過來。他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隨後睜開腫脹的眼皮,一眼就看到了池蓮。然後他就張開口,大聲喊了出來:「媽媽!快救我!」
媽媽。
慧心管池蓮叫媽媽。
馮斯呆了幾秒鐘,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慧心很惱火。
馮斯沒有理睬他,繼續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慧心暴怒起來,發動了蠹痕把馮斯納入蠹痕的範圍內,然後隔空一拳打在馮斯的臉上。馮斯歪著頭,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卻仍然在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
慧心被馮斯這種輕蔑的態度深深激怒。他利用蠹痕所虛化出來的無形的手解開捆綁,又重重踢了馮斯一腳,但當他準備發出第三下攻擊的時候,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別這樣。」池蓮輕輕說了三個字。和與馮斯說話時飽含著情感不同,她和慧心說話時態度是冷冰冰的,與其說像是母親和兒子說話,倒不如說像是上司對下屬,甚至主人對僕從。慧心身子抖了一下,像一隻溫馴的綿羊一樣低下了頭:「是。」
馮斯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心裡居然有一絲異樣的快意,那種感覺,倒像是兩個在女神面前爭寵的屌絲男,看到對方被冷落,就可以撫慰一下自己的妒火。
池蓮走到馮斯面前,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銀色的吹管。馮斯苦笑一聲:「怎麼,準備殺了我嗎,媽媽?」
「我如果要殺你,19年前就可以動手了,」池蓮輕嘆一聲,「我只是要你睡一會兒。」
「我已經睡了19年了,」馮斯搖搖頭,「現在我不想睡了,我想清醒。」
他的目光裡充滿了鄙夷、仇恨和抗拒,毫不避讓地和池蓮對視,試圖從母親的眼裡找到一絲內疚和後悔。但是沒有。池蓮的眼神里有溫柔、有憐惜,也有堅定,唯獨沒有一丁點兒歉疚。
她絲毫不覺得她對不起我啊,馮斯想,這就是我的媽媽,我珍藏在內心最深處懷念了10年的媽媽。
「噗」的一聲輕響,馮斯的脖子上微微一痛,像是被小蟲子咬了一口。他側頭一看,一根銀針正紮在那裡。池蓮默然放下吹管,把頭扭開,不再看他。
麻醉劑發作很快,馮斯的眼皮迅速變得比鉛還沉重,並最終合在一起。意識漸漸模糊、漸漸飄遠,黑色的幕布拉下,把馮斯和視線裡的母親分隔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