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難得啊,多少捕快希望自己身邊有一個厲害的秘術師幫忙啊!」黃炯說,「這可是個魅,精神力比一般人族強得多的魅,而且還老實,從來不會說謊!」
「笨蛋才從來不會說謊,」葉空山嗤之以鼻,「帶著一個不會說謊的廢物還怎麼查案啊?好比你死了,我剛想假惺惺地慰問兩句你老婆,這個老實不會說謊的傢伙已經替我開口了:‘他對你丈夫的死感到幸災樂禍,但對和你上床很有興趣,不過還是會想辦法先調查一下你是否幹下了謀殺親夫的罪行。’」
黃炯悠然一笑:「第一,你所描述的才是貨真價實的笨蛋。這個魅的智力很高,雖然不能說謊,但可以選擇沉默;第二,你真想調查我老婆有否謀殺親夫,根本不必張口,這個魅能幫你直接在腦子裡問……」
葉空山嚇了一跳:「他能侵入他人的精神?讀心術?」
黃炯點點頭:「你應該知道讀心術是多麼艱深而罕見的秘術,一般人最多隻能侵入精神錯亂而無法控制思想的病人的頭腦,但這個魅具備尋常秘術師達不到的精神力。而且魅本身就是由精神遊絲慢慢凝聚成的,對精神的敏感是常人不可比擬的。」
「聽起來,這簡直是塊寶貝呀,」葉空山思索了一陣,「但根據我對你一貫的瞭解,你從來只會在有壞事的情況下才會來找我。這種有了寶貝巴巴地來獻給我的事情,在你喝光三斤酒之前是做不出來的,而今天你身上並沒有酒氣。」
黃炯從容地點點頭:「沒錯。這個魅嚮往人族的生活,並且其精神特質很適合用來辦案,他能揪出隱藏在罪犯內心深處的秘密。但人的精神太過複雜,魅即便深入,也無法從所觀察到的圖景中提煉出真相,更何況經受過精神訓練的人,還能故意用幻象來進行欺騙。這個魅對我手下嘗試著施用了幾次讀心術,效果並不好……」
「所以他才需要一個名師指點,教會他人心的詭詐,教會他如何在紛繁複雜的假象中抽絲剝繭,刨出真相,」葉空山介面說,「而你眾多的手下里,最滿肚子壞水的就是我了。沒猜錯的話,你已經把他帶來了,我不收也得收。」
黃炯搖搖頭:「我可沒說的像你那麼直白,我只是告訴這個渴求知識的魅,你最瞭解人心。至於已經帶來麼……事實上是就等在門口了。」
「但我需要直白,」葉空山說,「三個字:漲月錢。」
岑曠放下手裡的人頭,默默回想著之前的那次精神入侵。在人死亡的瞬間把人頭冷凍起來,並迅速侵入對方的腦子,居然真的能找到一點記憶殘片,葉空山的直覺果然敏銳。但自己沒有想到,即便是一個不再會作偽的死人的記憶,也會因為其他因素而模糊掉真相。那麼一個活人的頭腦,是否就更加難以把握了。
「你沒有時間難過,」葉空山看著手裡剛剛送到的卷宗說,「我們的訓練暫停。這次有真正的活兒了,據說非你不行。」
岑曠緊跟著他跨出門,一面走一面說:「我沒有難過。相對我獲得生命的過程來說,這種事不值得難過。」
這個不會騎馬的魅笨拙地爬上馬背,牢牢地抱住葉空山的腰,然後緊閉雙目,開始忍受顛簸。岑曠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身在縣衙。一個膚色慘白的女人,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葉空山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脈搏,再測了一下鼻息:「脈搏和鼻息幾乎都斷了,但偏偏都還留了一丁點。我倒是很少見到這樣半死不活的人。」
「如果你你見過她剛被發現的樣子,你會更吃驚,」黃炯說,「孕婦,肚子被剖開了,血流了一地,所有人都認為她早就死了。」
「但她居然沒死?」葉空山也覺得不可思議,「開什麼玩笑!」
黃炯搖搖頭:「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當時共有十三人在場。」
「這十三個人一定被嚇得不輕。」葉空山事不關己地聳聳肩。
「如果僅僅是說她,的確把那些人嚇得不輕,」黃炯神色陰鷙,「但加上另外一個人,程度就不僅僅是‘不輕’了。事實上,十三個人裡瘋了兩個,離得最近的那個現在幾乎成了白痴。」
「另外一個人?那是什麼?」葉空山收起了嬉皮笑臉。
黃炯的語氣沉緩而詭異:「嬰兒。母親的血流掉了三分之一,嬰兒竟然沒有死,還自己從肚子裡爬了出來。而且據說……那個嬰兒爬出來之後,第一個表情是在笑。」
他把案情簡單地向葉空山說明了一下。泰升客棧的老闆杜萬里,在清晨被發現死在自己房中的地板上,身邊躺著這個肚子被剖開的將死未死的女人,後來嬰兒從她肚子裡爬了出來。剖開肚子用的是一把普通的短刀,就扔在兩人身旁。現場門窗緊閉,沒有發現第三者的痕跡。女人是客棧的新住客,前一天晚上剛剛住進來,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來歷。
「老闆的死因是什麼?」葉空山問。
「一刀斃命,正中心臟,」黃炯嘆了口氣,「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杜萬里和那個無名女人都死於同一把刀。而根據傷口的角度,我們只能得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推測:杜萬里先用那把刀殺死了自己,然後女人硬從他手中抽出刀——他的手指頭都被割傷了,從切口判斷是從內往外抽刀時造成的傷口——給自己剖腹。」
「嬰兒呢?嬰兒現在在哪兒?」葉空山又問。
黃炯凝視著他,緩緩地說:「這就是我一定要你們來的原因。這個嬰兒太邪門了,現在被我們關了起來,誰也不許接近。不過如果時間太長,嬰兒就會死掉。」
「但如果這個嬰兒沒什麼問題,他死了你們會沒法交代,對吧?」葉空山說,「時間緊迫,毫無線索,用常規手段肯定不可能在嬰兒死之前破案。所以必須依靠岑曠,從那個即將死掉的孕婦腦子裡找出事件真相,好確定如何處理這個嬰兒。」
「和你打交道就是方便,省掉很多口水。」黃炯說。
「但我也得告訴你,讀心術很耗精神力,你不可能逼迫岑曠連續不斷地侵入這女人的腦子——會累到發瘋的。而記憶,就像浩瀚的海洋,你並不知道你要找的那朵浪花究竟藏在哪兒。在能獲得的記憶碎塊有限的情況下,我不保證能拼湊出完整的事件真相。」
「拼不出來,就只好按最穩妥的方向走了。寧可錯殺。」黃炯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麼根本的問題來了:你們為什麼要害怕這個嬰兒,還要動用金煥鐵這樣的秘術大家來壯膽?」葉空山追問。
黃炯面色一變,葉空山一笑:「要想改扮得別人都認不出來,就要捨得下手。他那把難看的鬍子實在太醒目了。」
黃炯看上去很猶豫,十指無意識地交纏在一起,最後才低聲說:「不止金煥鐵,一共有七位秘術家正用秘術劃出屏障,以隔離那個嬰兒。必死無疑卻能挺住不死的孕婦,從近乎死屍的母親肚腹裡鑽出來的嬰兒,還有那個毫無緣由地自殺的男人——本來這一切很像是,很像是傳說中的……鬼嬰。」
道路蜿蜿蜒蜒地向遠方不停延伸。路上有一個女人在行走。
顯然,隆起的肚腹讓她行動不便,但她的腳步並沒有因之而放緩。道路兩旁的景物不斷變換,有時候是廣闊的田野,有時候是荒蕪的戈壁,有時候是鬱鬱蔥蔥的高大樹木,有時候是挺拔的山峰。
天空的顏色在飛速變換,忽暗忽亮,恍如人眼般的一睜一閉。太陽拖著長長的尾焰,從東方升起,劃過一道鮮亮的軌跡後,立即消失在西方。星辰們出現又消失,只留下驚鴻一瞥的閃光。
女人在不停地行走,翻過高山,跨越河流,穿過一座座大同小異的城市。
她手裡始終只有一個簡陋的小包袱,腳上的鞋磨穿了就補補,徹底壞了就換掉。她,毫不停留地前進著,眼神始終堅定如一。
「對不起,這一次我只能看到這些,」岑曠說,「讀心術實在太耗精神力,即便是魅也吃不消。」
葉空山看著眼前這具用諸多珍貴的大補藥物強行吊住性命的軀體:「這倒不能怪你。何況這些資訊也是很有用的,至少我們知道這個女人是從很遙遠的地方而來,不管一路上脫了幾層皮斷了幾根骨頭,也非要達到某個目的不可。擁有這種精神的罪犯往往能最終成功。」
岑曠點點頭:「的確,在這一部分記憶裡,我能體會到某種堅定的情緒。」
「除此之外呢,還有其他情緒嗎?」葉空山問,「她有沒有想一個男人想得發狂,或者是想要一個男人的命想得發狂?」
「我並沒有在這一部分中感覺到。」岑曠說,「不過倒是有一點挺奇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記憶產生了混亂。你們人族懷孕,肚子應該是剛開始的時候平整,後來卻越變越大,直到分娩,對嗎?」
「恭喜你,你對人族的研究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可以回到魅族裡開課授業了。」
「魅都是單獨形成個體的,不存在聚居的族群,」岑曠好像完全聽不懂對方的譏諷,「我剛才搜尋的那一段記憶,應該是覆蓋了相當長的一個時間段吧,但是,她的肚子一直都是那麼大的隆起,沒有變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