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牛彈琴……」葉空山一飲而盡,「告訴你吧,‘泰升’兩個字,是東陸語中最常見的代表吉利的字眼,全九州我估計至少能找出幾百家泰升客棧,所以從字面意義上講,所謂‘圖吉利’是說不通的。既然這樣,只能有另一個解釋,那就是以前那家泰升客棧曾經實實在在地發生過壞事,改名是為了避免沾染穢氣。這種無知愚民的心思,雖然蠢得可笑,卻也真實。」
「你的意思是說,杜萬里經營的時候,那間客棧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岑曠費了好半天勁才理解了葉空山的意思。
葉空山點點頭:「也許那就是杜萬里離開的原因。我得去查一下這個杜老闆的生平,也許就能找到他和這個女人之間的聯絡。一會兒你休息好了,然後繼續探查她的記憶。」
「你解釋了一個疑點,那麼另外一個呢?」岑曠又問。
「就是這個女人進入醬油鋪之前,矇住了自己的臉,」葉空山拉開了房門,「一個窮到這份上的女人,不至於為了一點醬醋的味道要專門捂住鼻子,否則她也不會去擠味道只怕比醬油鋪還要刺鼻的大通鋪。我覺得,她更可能是不希望被街坊鄰居認出自己。」
「對了,還有一個疑點,」他又補充說,「這女人的包袱最後到哪兒去了?現場搜查沒有找到。不會有小偷笨到偷一個這麼窮的女人的東西吧?」
葉空山離開後,岑曠一個人坐著發呆。這個渴望人族知識的魅發現,想要理解人族的思維方式,光是刻苦地學習和記憶是沒有用的,更重要的在於融入。必須要真正像人族那樣生活,強迫自己像人族那樣思考,像人族那樣處理問題,才有可能瞭解他們。
做人真難啊,岑曠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我是不是得從現在開始,就像一個人族那樣去生活呢?
岑曠看看葉空山扔在一邊的酒壺,拿起來晃晃,發現裡面還剩了不少酒,猶豫了一下,拿起酒壺,嘗試著往嘴裡倒了一點。酒漿很嗆人,燒得喉嚨火辣辣的,但也並不如想象中難受。
看來還可以多喝點,岑曠想著,又喝了一大口。
黑暗。完全沒有任何光亮的黑暗把我包圍在其中,周圍的一切寂靜而混沌。
我努力地想要伸展肢體,卻完全沒有把握到我身體任何存在的感覺。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我的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想要說話,發現喉嚨和舌頭也不聽我自己的支配。
我猛然間意識到,也許周圍的一切未必是黑暗的,只是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
我究竟在哪兒?這是個不大容易回答的問題。幸虧我還能思考,我慢慢地放鬆,慢慢地讓思維的火花一點點地打亮。
我是誰?這個問題好像比「我在哪兒」更要命。我不能看、不能聽、不能嗅、不能嘗,也無法言語。那我到底是什麼?
過了很久——具體有多久我也說不清,因為我現在不能具體量化時間的流逝——我遲鈍的腦子才漸漸想起來,我現在沒有五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還沒有完全成形,我是一個處在凝聚過程中的魅。
原來我是一個魅,這個答案讓我鬆了口氣。沒有猜錯的話,我現在應該是藏身於某個安靜而無人打擾的地區,等待著凝聚的結束。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將擁有一個確定的身體,擁有明晰的五感和智慧。我將以我之前選定的那種形態存活下去,直到生命終結。
可我究竟選擇了怎樣的形態呢?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了。魅的凝聚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在此期間記憶會隨著身體與精神的變化而不斷被沖刷、重寫,某些記憶永遠地消失了,某些變成了斷續的碎片,藏入腦海深處,不知道何年何月會在某些極偶然的場合突然躍出。當我最終凝聚成形後,這一段凝聚時的記憶,也將不復存在。許多年後回首起來,只會覺得,自己也許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我只希望,那時候我還能記住我現在的執著。我的凝聚帶有強烈的意願,我想要成為某種事先勾勒好的形態,它代表了我的渴求。魅的意識是一種無比奇妙的存在,因為當魅仍然只是精神遊絲的集合體時,本應當沒有具體的思維能力,但它卻偏偏帶有「喜好」或是「渴望」去選擇自己未來的形態。
真的很奇妙。我的精神在黑暗中快意地律動著。但願這樣的感覺,在我凝聚成形後,還能找回來,讓我在未來的時光中,仍然記得那些黑暗中的執念。
葉空山果然猜對了,杜萬里確實是遇到了一些不幸,所以才放棄南淮城的家業搬遷到青石來的。
「根據泰升客棧夥計們的口供,杜萬里是五年前孤身一人來到青石的,所有夥計、廚師、賬房都是本地新招,」黃炯對葉空山說,「這個人當時已經四十多歲了,現在該過五十了吧?卻始終沒有婚娶,更加沒有子嗣。他在青石住得久了,熟識的朋友想要給他做媒,都被他婉言謝絕了。後來有一次,一個朋友把他逼急了,他才語焉不詳地說,自己的妻兒都意外身死,所以下決心終身不娶。」
「每個號稱終身不娶的男人都說自己是因為思念亡妻,」葉空山晃著腦袋,「簡直沒有一個例外的。他們的亡妻只怕都要感動得從墳裡坐起來。」
黃炯不去理會葉空山的胡言亂語:「他既然都這麼說了,旁人也不好勉強,但他的妻兒究竟是怎麼死的,卻從來沒人聽他透露過。」
「心裡有鬼唄,」葉空山毫不猶豫地說,「如果真是和他沒什麼關係的死因,只怕他會月月唸叨天天唸叨:‘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她們去坐船,誰能想得到在南淮的小河上翻船也會死人……’」
黃炯想了想:「你這話倒也不全是胡說八道,還有一點道理。」
「這個杜萬里,平時為人如何?」葉空山問。
「沉默寡言,但總體而言還算和善,」黃炯回答,「至少他沒有打罵過下屬,也沒有剋扣過他們的工錢。所以那些夥計原本很樂意在他的客棧裡接著幹下去。」
葉空山若有所思:「從不克扣工錢……那他比你還強點。」
「因為他的夥計們從不無故曠工,從不在做事的時候喝得爛醉,從不挑三揀四,也從不對老闆不敬。我簡直覺得我應該開除某些人,僱傭那些夥計來為我做事。」
葉空山思索了一會:「馬上派人快馬加鞭趕往南淮,帶一隻信鴿。我需要杜萬里在南淮的詳細資料。別瞪著我,一個人一匹快馬的費用,肯定比你花在那女人身上的藥錢少。她要是死了,你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鬼嬰呢?怎麼樣了?」
黃炯的面色很沉重:「一天一夜了,沒有母乳的哺育,什麼都沒吃,居然還能活著。這絕不是個普通的嬰兒。秘術師們也發現,嬰兒身上有股異乎尋常的精神力。」
「送點羊奶米湯之類的進去吧,」葉空山說,「真餓死了,就是個普通的沒有精神力的死嬰。如果真是個鬼嬰,你把他逼到餓死的邊緣,只怕要狗急跳牆。」
剛剛回到放著那女人的刑事房,葉空山就被嚇了一跳。岑曠一身酒氣躺在地上,沉醉不醒,身邊扔著空空如也的酒壺。
「好傢伙,都喝進去了……」葉空山晃了晃酒壺,轉身出去了,不久後端了一碗清水回來,含了滿滿一口,「噗」地全噴到岑曠臉上。醉酒的魅慢慢醒來,兀自弄不明白狀況,葉空山毫不客氣地在其後腦與頸背的交界處用力一按,岑曠痛得大喊一聲,頭腦倒是清醒了不少。
「對不起,我睡著了,」岑曠揉著脖子,「酒這種東西真可怕,我初喝兩口並沒有太多感覺,但沒過多久就暈暈乎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了什麼。」
「還好你沒有非禮這個女人,」葉空山搖搖頭,「只是糟蹋了我的黑菰酒。想必你爛醉如泥,也不會想起你要乾的工作了。」
「其實我沒有忘,但想來是喝得太多,手鬆開了,精神的聯絡也就脫離了,」岑曠有些慚愧,「但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有意思的夢,也許會給我帶來一點啟發。」
「哦?說來聽聽?」
「我夢見自己回到了獲得人形之前,身體還在凝聚的時候,」岑曠的眼神有點迷離,「那是一種絕對的黑暗,絕對的靜寂,因為在那一過程中,魅是沒有五感的。我置身於一片茫然的混沌中,什麼都不能掌握,什麼都不能知覺……」
葉空山不客氣地打斷說:「我可沒功夫聽你的回憶錄。想來我當年在娘肚子裡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那你能有那時候的記憶嗎?」岑曠問。
葉空山微微一怔:「那個麼……倒是沒有。」
「魅也沒有,」岑曠說,「按理說,當魅凝聚成實體後,是很難記得住凝聚時的情景的,因為那些記憶或者消散了,或者被埋藏在了記憶的最深處。但是剛才,在喝醉了之後,我的頭腦忽然變得很澄明,真切地體會到了那時候的感覺。」
葉空山眼皮一翻,好像在看著房梁:「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喝多了酒之後,你雖然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卻反而進入到了自身意識的深處,對嗎?」
岑曠點點頭:「是的。我覺得我的精神力雖然很難外化為各種秘術,但在內在的層面上……反而加強了很多,也許是因為頭腦失去了很多束縛的原因。我想,如果能把那種狀態維持到讀心術的實施中,也許能突破一些記憶的障礙。那種感覺很不錯,雖然現在我的頭疼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