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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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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死了!你親眼看著棺材入土的!」他身邊的朋友叫道,「杜大哥,你必須得接受這一切!」

原本肅靜的靈堂由於這起突發事件而變得喧嚷、嘈雜。弔唁的人們不知所措,紛紛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親朋們則死命拉住杜萬里,不讓他繼續毆打那個無辜的導亡師。

在這一片混亂中,只有女人紋絲不動,完全不受周圍譁鬧的影響。她只是凝視著哭喊不休的杜萬里,兩行清淚慢慢從眼眶滑落。許久之後,她才轉過身,護著自己的肚子,悄悄離開靈堂。

「還行吧?再喝兩天,估計你就得有酒癮了。」

「我覺得我現在已經有酒癮了。」岑曠苦笑著,端起事先放了解酒藥的茶一飲而盡,直到休息片刻後,解酒藥起了作用,腦子沒那麼暈了,這才顧得上講述之前所閱讀到的記憶。

「真有意思,」葉空山評價說,「死的肯定是杜萬里極親近的人,所以他一直在靈位旁邊哭哭啼啼,但死者偏偏和女人無關,因為她只是看客。」

「但是這個女人也很傷心,」岑曠說,「我能感覺得到。」

葉空山點點頭:「那就更有趣了。比如說死掉的是杜萬里的娘,杜萬里主持喪儀,老婆只能在旁觀看,倒是可以解釋兩個人所處的位置。但是當自己的老公發起瘋來亂打人時,老婆也不上去阻止嗎?」

岑曠想了想:「的確,不合情理。」

葉空山拍拍對方的肩膀:「你必須要學會從一切不合情理的表象中,推匯出合情理的解釋。老婆不去阻止老公發瘋,只有兩種解釋:其一,這是個毒婦,巴不得老公死在眼前最好;其二,這兩個人的關係,可能已經不是夫妻了。」

岑曠一呆:「你是說,在喪禮的時候,杜萬里已經把這個女人休掉了?」

「那也許就是眼前這樁命案的根源,」葉空山說,「一個被拋棄的女人所能迸發出的力量,不會比一匹飢餓的猙少多少。現在我們已經大致有一條主線了:他們倆曾經很親密,後來分開了,男的搬到了青石,女的四處尋找,也追到了青石。然後兩個人一起死掉。」

岑曠的臉上現出索然無味的表情:「這麼說來,這只是一樁無聊的情殺案而已?」

「即便只是情殺案,也算不得無聊吧?」葉空山的笑容很曖昧,「還有鬼嬰的問題沒有解決呢。別忘了,杜萬里可是莫名其妙自殺的,而那個嬰兒,現在還在被秘術師們監控著呢。」

岑曠搖搖頭:「我想,這些不過是技術問題而已。比如自殺完全可以由幻覺引起,我聽說,有不止一種毒藥可以讓人在臨死前產生各種恐怖的幻覺,導致精神崩潰,如果調配得當、藥量適中,屍檢時也很難被查出來。」

正說得開心,葉空山卻笑得更加開心:「辦案是不能光憑動機去推斷的。雖然動機是查案的基礎思路,但如果技術問題不能得到解釋,動機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成立。」

「那照你說,這不是情殺,會是什麼?」岑曠有點不服氣。

葉空山摸摸下巴:「我並沒有排除情殺的可能,但我認為,並不是我剛才歸納出的那個簡單的步驟,‘他們倆曾經很親密,後來分開了,男的搬到了青石,女的四處尋找,也追到了青石’,這當中還有很複雜的細節。」

「我不明白。」

「比如說,‘黃炯在路上遇到了我,我給了黃炯一拳,我回到衙門被黃炯殺死了’,這三件事都是真的,但是否就足夠說明黃炯殺我的動機呢?顯然不是。我給了黃炯一拳,也許根本不能對他造成傷害,他也不至於為了這一拳而要我的命。我完全可能是回到衙門後,調戲黃炯年輕漂亮的老婆,結果被黃炯殺掉的。所以在這起我的死亡事件中,‘我給了黃炯一拳’,雖然真實存在,卻並不是造成結果的關鍵。」

岑曠細細咀嚼著這番話:「你的意思是說,不要輕易給幾個孤立事件之間加上因果關係,對嗎?而且,你還想說明一點,單純的情殺,在這起案件裡動機不足,因為鬼嬰這種血腥殘酷的手段,沒有足夠強烈的仇恨,是不能讓一個女人下定決心的。」

葉空山打了個響指:「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可見這世上只存在白痴,而不存在無可救藥的白痴。現在,我已經聽到了那個被我調戲老婆的傢伙的腳步聲,我們先聽聽他帶回來點什麼好東西吧。」

黃炯滿眼血絲,眼眶浮腫,看上去這兩天也沒怎麼好睡,被那個未知底細的鬼嬰折騰的夠嗆。信鴿送來的密信不能太重,所以那張特製的絹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葉空山一揮手,岑曠很自覺地把信拿到光亮處讀起來,並且臉色很快變了。

「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岑曠說,「根據這份資料,杜萬里是真的喪妻喪子,死因是妻子杜秦氏難產,兒子剛剛生下來就斷氣了,杜秦氏也悲痛而死,為此還專門舉行過一次導亡的喪儀。喪儀之後,他就離開了南淮。」

「而這份資料上面還有對杜萬里夫婦的相貌的描述。躺在這裡的這個女人……相貌和描述中的一模一樣,尤其下巴上的那顆痣是很明顯的標誌。我想,這就是她總要蒙臉的原因,不然那張臉會引起恐慌的。」

「越來越有趣了,」葉空山竟然不覺得吃驚,「這麼說來,你看到的那個靈堂,就是杜萬里為這個杜秦氏準備的,他那麼傷心也是因為自己死了老婆——但老婆偏偏站在人堆裡看著這一切。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又活過來了,先欣賞了自己的靈位,再追蹤到青石來尋夫,並且生下一個鬼嬰,把丈夫嚇得自殺了。夠得上說一段鄉野怪談了。」

「已經不只是鄉野怪談了,」黃炯的聲音聽起來老了二十歲,「就在這隻信鴿飛回來的時候,金煥鐵嘗試著對那個嬰兒使用讀心術……然後他就發瘋了。」

金煥鐵此時正被幾根繩子牢牢束縛在床上,否則他一定會掙扎起身。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瘋狂的意味,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拼命扭動著身體,對誰的問話都沒有半點反應。這位在宛州頗有聲望的秘術大師,此刻活脫脫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你不是說,只是讓秘術師們控制住那個嬰兒麼?」葉空山問,「怎麼又會去施展讀心術?」

黃炯很鬱悶:「金煥鐵太自信了。雖然他也知道鬼嬰的厲害,但像這樣被一個小小的嬰兒牽制住,讓他覺得很沒顏面。所以就趁著我去檢查信鴿帶回來的檔案時,他冒險進入囚房,想要探查一下這個嬰兒的思維。」

「老子手下的魅都還不能把握好讀心術,這個老梆子倒很有自信啊,」葉空山「哼」了一聲,「尤其是對著一個精神力那麼強的怪物,他根本就是找死。」

其他幾名秘術師都有些無奈:「我們都勸老金不要衝動,但他就是不聽,反而譏笑我們膽小。我們也攔不住他。」

「攔不住他?」葉空山好像想到了點什麼,「既然如此,弄點能攔住他的人來。」他轉頭對黃炯說:「調幾個人過來,把這些不安分的秘術大師們都給我看緊了,誰也不許進囚房一步,只准在外面幹看著。」

金煥鐵還在徒勞地掙扎,那一把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鬍子被弄得亂糟糟的,好似一叢雜草。

已經是深夜時分。模糊的視線裡,一切事物的輪廓都顯得扭曲變形,呈現出猙獰而張牙舞爪的姿態。但我們仍然可以勉強辨別出,眼前的場景並不是在城市裡,而是僻靜的荒郊野外。而那一點點漂浮在半空中的碧油油的磷火,說明這裡應該是一片墳地。食屍的鴉群從墳地上空掠過,不斷髮出不祥的叫聲。

月亮在天空射出陰慘的光芒,那些淒涼的月光慢慢在墳場中穿行而過,不斷照亮各種各樣或簡陋或華貴的墓碑。最後,月光停留在一塊樣式普通的漢白玉墓碑上。藉著慘白的光線,可以看清墓碑上寫著的字:亡妻杜秦氏之墓。

墓碑上的字開始像水紋一樣波動起來。白晝的光亮……哀傷的人群……刺耳的哭聲……飄飛的紙花……沉重的棺材……討要工錢的力夫……最後一鏟蓋在棺材上的土……杜萬里的嚎啕……

這是一段無比混亂的記憶,跳躍而破碎,就像是一冊畫卷被人莫名其妙撕掉了許多頁,而且還伴隨著一種很強烈的情緒——痛苦。

痛苦。很深沉的痛苦,就像是有鈍刀插入心臟,一點點碎割,一點點翻攪,讓痛的感覺充斥到每一滴血液,每一個毛孔。

這一段混亂過後,記憶重新趨於穩定,我們這才能看清,墓碑前方一直站著一個人,正是這記憶的主人。她正如鬼魅般站在那裡,死死盯著墓碑上的文字:亡妻杜秦氏之墓、亡妻杜秦氏之墓、亡妻杜秦氏之墓。

她的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手裡抱著一個嬰兒。月光悄然照亮了嬰兒的面孔,那張臉和命案現場的鬼嬰一模一樣。

她抱著嬰兒,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上面有一個大洞的墓穴,看著墓碑上那淺淺淡淡的幾個字:亡妻杜秦氏之墓。

「多麼絕妙的怪談故事!」葉空山拍起手來,「難產而死的母子二人從墓穴裡爬出來,足夠把青石城的小孩們嚇得半夜睡不著覺!」

「可這的確是我剛剛感知到的,」岑曠說,「我保證,雖然我有可能漏掉了許多細節,但絕不會新增一丁點虛假的成分。」

葉空山手裡撕扯著一隻肥肥的燒鴨:「我沒有懷疑你的職業水平,所以我才在為你的觀察結果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殭屍還魂,鬼嬰復仇,多麼簡單明瞭的結論。」

「會不會是她的記憶出了什麼錯?」岑曠眉頭緊皺,「她已經瀕臨死亡了,也許精神也正在一步步走向混亂和崩潰。」

「為什麼一定是出錯的呢?」葉空山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那些記憶為什麼不能都是真的呢?」

岑曠提高了聲音:「因為講不通!就像被強盜殺死的書生不可能靈魂出竅盯著自己的屍體一樣!杜秦氏早就難產死了,有仵作的驗屍證明,這個女人怎麼可能還保有杜秦氏的記憶?一個死人復活了,從墓穴裡爬出來,事後還喬裝去參加了自己的喪事,屍變麼?」

葉空山微笑著搖搖頭,示意對方不要激動:「不要進入思維的誤區。很多騙局是一戳就破的。比如我跑到妓院裡,往臉上塗脂抹粉,我就是妓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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