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曠捧著腦袋蹲在地上,思索著葉空山的話。葉空山也不去打擾,到門外招呼了一個衙役,半騙半威脅地讓他給自己弄點酒菜來。衙役剛走出沒多久,岑曠就從地上跳了起來。
「明白了!我明白了!」岑曠指著氣若游絲的女人,激動得直喘粗氣,「這根本不是杜秦氏!我所看到的記憶,雖然都是以她的眼光進行的,看到的卻不是同一個人!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旅途的記憶,南淮尋人的記憶,墳墓的記憶,喪儀的記憶,這四段記憶的主角,都是這個躺在我們面前等死的女人。而剩下的那兩段記憶,這個女人卻只是觀察者,觀察物件是真正的杜秦氏。所以壓根就沒有什麼死人復活,也沒有什麼大夫誤診,杜秦氏的的確確死了。在她的喪儀上看著杜萬里發狂的,是這個和杜秦氏長得很像的無名女人,在墳墓前沾了一身泥土的,也是她!」
「那她為什麼會沾了一身泥土呢?」葉空山故意問。
「因為她在挖墳!她想要把那個死嬰挖出來!」岑曠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提得很高,葉空山禁不住要捂耳朵。
「小聲點,不過弄明白了一點小問題,幹嗎那麼得意?」葉空山抱怨說,「整個案情還差得遠呢。」
岑曠更大聲了:「差得不遠,剩下的不難想象。這個女人,和杜秦氏長得很像的女人,也許是杜秦氏的雙胞胎妹妹之類的。當年杜萬里聲稱自己的妻兒是難產死的,但通過我看到的記憶,那是謊話。誰也不知道杜秦氏究竟怎麼死的,只聽到了半夜的尖叫聲。說不定就是杜萬里在那一夜喪心病狂,殺死了自己的妻兒。」
「然而杜秦氏的這位你所謂的雙胞胎妹妹識破了真相,於是決心為自己的姐姐報仇?」葉空山作恍然大悟狀,「於是她孕育了鬼嬰,苦心孤詣地等待了數年,最後來到青石取走了杜萬里的性命?這麼偉大的親情,真是聞所未聞哪。」
岑曠聽出了對方的譏嘲之意,有點不服氣:「仇恨本來就是一種偏執的力量,你們人族歷史上,為了復仇而幹出的驚天動地的大事還少了麼?」
「不少不少,多得要命!」葉空山連連擺手,「但是那些復仇案都有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解釋地通,不留破綻。」
「破綻?」岑曠愣住了,「什麼破綻?」
葉空山緩緩地說:「你始終無法解釋清楚,為什麼在所有的記憶裡,無論出現的是杜秦氏,還是你這位所謂的雙胞胎姐妹,一直都是大著肚子的即將臨盆的樣子。如果說杜秦氏在不同的時間懷孕還可以解釋清楚,兩姐妹商量好了一起懷孕嗎?是為了顯示她們關係好嗎?」
「這不過是巧合,碰巧她們都在同一時間……」岑曠嘟嘟囔囔地還要爭辯,但葉空山的下一句話讓可憐的魅無話可說:「那這位雙胞胎姐妹為什麼要從墳裡挖出死嬰,好玩?而且她一路挺著肚子走了那麼遠,好像十月懷胎的說法對她不管用呢。」
「你說得對,」岑曠終於承認,「這是最大的疑點,無論怎麼想也想不通。」
「想得通,放心吧,絕對想得通,只要你往正確的方向去想,」葉空山笑容可掬,「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嗎?你不但對幾段記憶的總結有誤,而且還生生漏掉了一段。」
「哪一段?」岑曠不解,「每一段我都記得很清楚啊。」
「就是黑暗中的那一段啊,」葉空山說,「你失去了五感,你失去了空間和時間,你在一片混沌中等待著身體的凝聚……」
「可那是我的夢啊,」岑曠說,「我在夢裡回到了虛魅的時候,找回了我凝聚時的記憶。一般的魅都會忘掉這段記憶,但我喝了酒之後……」
突然之間,岑曠住口不說了,臉色煞白,死死盯著床上的女人。葉空山輕嘆一聲:「明白了?其實你真是個有職業素質的好捕快,喝得爛醉的時候,仍然在失去神智的情況下,完成了你的工作。你並沒有在睡夢中找回自己的記憶,你侵入了另一個魅的精神,無意間讀到了她凝聚時的記憶,卻把這記憶當成了自己的。」
「這個女人,並不是杜秦氏的雙胞胎姐妹,而是完全以她懷孕時的形態為模板凝聚而成的一個魅。所以她什麼時候都是孕婦的樣子,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真正懷孕,她只是看起來是個孕婦而已;所以你才會發現,後來的杜萬里比‘杜秦氏’老得快,因為魅凝聚成形時,十年的光陰已經過去了。」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岑曠完全不明所以,沉浸在震驚中,「是她……是這個魅,殺死了杜萬里嗎?她為什麼要凝聚成杜秦氏孕婦時的樣子?如果她沒有真正懷孕,鬼嬰……鬼嬰也不可能被培育啊。那個嬰兒又是從何而來呢?」
葉空山沒有說話,岑曠無比驚駭地發現,葉空山的眼裡竟然流露出某種悲傷。這簡直像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了,岑曠想,這個沒心沒肺的混蛋也會有傷心的時候?
不過那悲傷的神情一閃而逝,葉空山還是葉空山,典型的混蛋:「醒醒酒,孩子,不管你現在多頭痛,馬上把魅凝聚的過程和細節給我講講,越詳細越好。邊走邊講,我們得趕緊,晚了就來不及了。」
「走?去哪兒?」
「先去找胡笑萌,向他求證一個問題,然後去告訴黃炯,免得他因為驚嚇過度而折壽。那個嬰兒不是什麼他媽的鬼嬰。」
沒錯,我就是胡笑萌,你可以滾了。求診要提前十天預約,否則概不接待,門口牌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不是瞎子的都看得見。
什麼,不是來看病的?捕快?嚇唬誰啊,我胡笑萌是嚇大的嗎?老子懸壺濟世,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沒有漏繳過一分錢的稅銀,你難道還能……
什麼?你怎麼知道芳芳的事情?求求你,千萬別告訴霽月啊,她要是知道了我就完了……您問,官爺,大爺,大官爺,您儘管問,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您,半個字也不會隱瞞!
哦,南淮城的杜萬里?容我想想……沒錯,是有這麼一個人,找我去瞧過病。
嗐,說是瞧病,其實去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對,沒錯,死的就是他老婆,一把匕首直接捅穿心臟,刀刃進去得很深,幾乎連血都沒有流。我去的時候,屍體都涼了,就是神仙也救不活啊。
死因?唉,誰來話長了,不過說起來也真是怪可憐的。這兩夫婦成婚十多年了,感情一直都很好,但女人就是身體不怎麼好,懷了好幾次孕,最後都沒能保住孩子,兩口子心裡都堵得慌。我去瞧病前一天的下午,正好是杜夫人臨盆,聽說難產,折騰了一天才生下來。這一次總算運氣不錯,母子平安,小孩破天荒地活下來了。
杜萬里當然高興壞了。當然兩口子也累壞了,在床上抱著孩子看啊看啊的,不知不覺都睡著了。他們也是太沒經驗了,不知道先把孩子放到嬰兒的小床上去。結果到了半夜……當媽的忽然驚醒,發現孩子被壓在自己身子下面,已經活活壓死了。是的,那具嬰兒屍體我也看了,臉蛋漲得青紫,肯定沒法活。
這下子兩口子都懵了。杜萬里大概是太盼望著抱兒子了,這一下剛剛高興了小半天就遭遇橫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他老婆說了很多訓斥的話。杜夫人剛剛壓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正在極度的傷心自責中,被老公這麼一罵,自然更加內疚了,在天快亮的時候,神情恍惚之下,居然抓起匕首自盡了。
啊?會不會是杜萬里捅的?絕對不會。我當了這麼多年大夫,對人的情緒還是略有了解的。杜萬里那時的傷心和震驚絕對是真的,做不了假的。
沒錯,不是難產死的。只不過這種死因杜萬里實在不好說出來,才一直託詞說是難產死的。不過反正是自殺的,說成難產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官爺,大爺,大官爺,您要問的我可都一五一十全回答了,沒半句假話。您可千萬別把芳芳的事情告訴霽月啊,千萬別啊……
秘術師們也已經累到極限了。這兩天來的不眠不休的監控讓人從體力到精神都消耗極大。鬼嬰倒是精神健旺,在那間小小的囚室裡喝下了不少羊奶。他每一次翻身,每一次踹腿,每一次抬胳膊都能讓秘術師們心驚肉跳,讓黃炯止不住地想要下命令。
殺了這個鬼嬰,以絕後患吧,黃炯不止一次出現這樣的念頭。但他同時又不希望自己殺錯了,一個精神力強大的嬰兒雖然詭異,但似乎罪不至死。
當葉空山帶著岑曠快步走來時,黃炯按捺不住自己的期待心情,連忙迎了上去:「怎麼樣?弄清楚了嗎?」
「基本弄清楚了,」葉空山不客氣地搶過黃炯手裡的茶杯,遞給岑曠,「醒醒酒。」
「弄清楚了?到底怎麼回事?這個嬰兒是鬼嬰嗎?」黃炯急急地問。
「我就算說他不是鬼嬰,你也很難相信,所以我不打算先白費唇舌,」葉空山說,「讓我帶著金煥鐵進去。我能說服這個嬰兒,讓金煥鐵恢復正常。」
黃炯很吃驚,遲疑了片刻,狠狠一跺腳:「好,就這麼辦!」
兩個衙役把軟床上的金煥鐵抬進去,隨即一溜煙逃了出去,好像生怕也被鬼嬰吸走魂魄。金煥鐵無意識地大張著嘴,口涎順著嘴角滴下,雙目呆滯無光,一副不可救藥的樣子。
葉空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嬰兒,嬰兒的眼珠子也正好奇地望著他。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來幫助你的。請你讓這個傻瓜恢復正常,然後我會勸說他們撤掉封禁,找一戶人家收養你。」
說完,他又上前幾步,來到嬰兒身前,俯下身來。黃炯大驚,卻也來不及勸阻,葉空山已經和嬰兒頭碰頭了。
「你可以探查我的腦子。如果我在說謊騙你,你可以像對付他一樣,也把我弄瘋。」葉空山鎮定地說。
黃炯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岑曠想著:不必等他把你弄瘋。你本來就是個瘋子。
一秒,兩秒……一分鐘過去了,葉空山並無異狀。他臉上露出了微笑,伸手抱起嬰兒,將他的額頭貼到了金煥鐵的額頭上。片刻之後,金煥鐵一陣劇烈的咳嗽,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間破口大罵:「這是怎麼回事?快放開我!誰敢把老子捆起來?混賬!」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黃炯親自奔進去,解開了金煥鐵身上的繩索,將他扶出去。葉空山「哈哈」一笑,輕柔地捏了捏嬰兒的鼻子,把他放回床上。然後他走出門,看著不依不饒的金煥鐵被架走,看著其他秘術師們如釋重負地打著呵欠離開,看著黃炯衝自己走過來,表情奇異:「馬上給我交代清楚,不然我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