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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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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第一次來到南淮,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人。她膽怯地等待著天黑,溜著牆根進入了南淮城,憑藉著模糊的記憶在蛛網般密佈的巷陌中穿行。在月上中天的時候,她終於看到了泰升客棧的招牌,愉快地笑了起來。

女人站得遠遠的,看著杜萬里夫婦在一起的神情。杜氏夫婦很幸福,於是女人也感到了幸福。她抿著嘴,笑得很溫馨。

……

女人站在一個荒僻的峽谷中,衣衫襤褸地守著一個山洞口,荒野的風呼嘯著從耳邊吹過,預示著天氣的變化。女人對這些半點也不在意,只是不時往山洞裡看上兩眼,笑得很滿足。

……

記憶在不斷地斷裂、散失、毀滅。女人的笑靨在一張張地變形、扭曲、化為碎片。精神的大堤已經無可挽回地走向潰決,黑暗的潮水洶湧澎湃。

我所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是女人站在杜萬里的房門前。在那個風聲不息的深夜,她懷裡抱著即將裂開的魅實,輕輕推開了門。幸福在召喚著她。

是誰殺了你?

是誰殺了你?

是誰殺了你?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陽光照進了這座天啟城裡的宏偉宮殿。天啟的舊皇城本來就很具規模了,但我仍然下令修建了這座新殿,不為別的,只為了它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以俯瞰一切的高度。

我披衣起身,離開床上肌膚雪白的赤裸女子,慢慢拾級而上,站到了天啟城的最高處。在我的眼前,壯麗的朝霞之下,九州歷史上最偉大的帝國猶如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讓我的心胸中激盪著難以言說的豪邁。

三十年,我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才完成了征服九州的大業,完成了這個幾千年來都沒有人能夠完成的奇蹟。華族、蠻族、羽族、夸父、河洛……所有的種族,所有的國家,所有的城邦部落,我的敵人們一個個臣服於我的腳下。即便是海洋的主人鮫族,也不得不在我的海船下俯首稱臣。

回想起十六歲提起一把生鏽的馬刀起事時的場景,彷彿還在昨天。三十年間,多少往事化為寂寞的煙塵。我在心裡默默歷數著那些曾和我一同奮戰過的同伴們,他們中的很多都不在了,還有很多從我的朋友轉變為我的敵人,在戰場上與我刀兵相見,而彼時的我,早已麻木於無窮無盡的殺戮,甚至無暇去想一想是否應該對昔日的戰友網開一面。從越州到中州,再到宛州、殤州、寧州……上百萬人的鮮血和屍骨才成就了我今天的帝業。但我不會為此感到絲毫的內疚,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正是因為我的勝利才有了價值。

「陛下,當心著涼。」女子不知什麼時候也跟著起身,來到我的背後。她體貼地把一件白狐皮裘披在我的身上,獵殺上千只白狐才能製成這樣的狐裘。我沒有動,享受著她的侍奉。每一天晚上,我都會換一個不同的女人來陪我,不過這一個,顯得特別美麗,似乎有些與眾不同。也許我可以多留她幾天。

我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你叫什麼名字?」

「岑曠。」女人帶著醉人的媚態回答,簡直能讓人骨頭髮酥。

「這很像是男人的名字啊,」我若有所思,「你果然是個不一般的女人。」

退出這段夢境後,岑曠站起身,下意識地向後退出一步。

「怎麼了?被嚇著了?」葉山空眼睛都沒睜開,懶洋洋地發問。

「沒什麼,就是在別人的精神里看到自己,而且還光著身子,實在有點不習慣。」岑曠老老實實地回答。

葉空山的臉上沒有絲毫羞愧:「所以我才讓你閱讀一下我的夢境。要了解人類,就要從他們最基本的思維方式開始著手。」

「原來你們男性人類的夢境就是這樣的,」岑曠吁了一口氣,「成就霸業,佔領天下,殺死一切看不順眼的人,再把所有的財富和女人都收攏到自己的手裡。」

「大同小異,不過你總結的這幾點還算到位,」葉空山說,「我早就建議過,要了解我們人類的文化,還得多讀一些坊間流行的小說。你要是積累了一定的閱讀量,就不會對剛才的夢境感到奇怪了——這年頭一百本小說,九十九本都是帝王爭霸,打鬥廝殺,英雄美女愛來愛去,還都是些動不動就脫衣服的美女。」

「慾望。」岑曠想了一會兒,說出這兩個字。

葉空山滿意地點點頭:「沒錯。所謂慾望,就是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的渴求。你看看那些每天辛勤工作六七個對時、被監工抽得滿身鞭痕還不敢還嘴、連媳婦都娶不起的窮漢們,下工之後找點這些小說來讀,在臆想中自我代入——賺錢、娶十七八個漂亮老婆、把監工切成碎塊油炸了下酒,也是一種蠻不錯的娛樂方式麼。」

「可是……你夢裡的那個女人,為什麼會是我的臉?」岑曠又問。

「因為你長得漂亮嘛,」葉空山聳聳肩,「我總不能想著隔壁賣花生大媽的臉吧?」

岑曠好像懂了,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不過有一點,在你的夢裡。最後我臉上的表情,真是很……很好看,可我從來不記得我曾做出過那樣的表情。你們男人的想象力真是豐富。」

岑曠是一個魅,以女性人類為模板凝聚而成的魅。從凝聚成功之後開始,她就產生了對人類強烈的興趣,並渴望能瞭解這個種族。由於她具備閱讀他人思維的強大精神力,青石城的老捕頭黃炯收留了她,本來想讓她協助辦案。但岑曠在凝聚過程中產生了一些要命的缺陷:她的內心過於單純,甚至於不會說謊,而人類的思維活動是狡黠的、複雜的,充滿了歧義、錯覺和欺騙,使她很難完全施展自己的身手。於是黃炯把她交給了捕快葉空山,試圖讓這個衙門裡最奸猾、最一肚子壞水的傢伙來教會岑曠識別人心的詭詐。

不久之前,兩人剛剛一起偵破了差點把黃炯嚇死的青石城鬼嬰案,但這並沒有讓岑曠長太多信心。在鬼嬰案中,岑曠成功切入了嫌疑人的精神,讀取到大量的記憶片段,卻並沒能夠成功解讀,最後還是多虧了葉空山從岑曠的敘述中聽出關鍵,解決了這個案子。好在岑曠心機足夠單純,也並沒有覺得有多麼氣餒,仍然踏踏實實跟著葉空山學習。

「彆著急,你雖然傻頭傻腦,但也是有利有弊,」葉空山對岑曠說,「它保證了你精神力的足夠純粹,才能完成對頭腦健全的人使用讀心術這樣幾乎不可能的工作。一般的魅在很短時間內就能融入其他種族的社會,但他們也不可能具備你這樣的能力。」

「我寧可沒有這種能力,」從來不說謊的岑曠回答,「我現在運用這種能力給你當助手,也不過是無法揣摩人心的無奈之舉。」

「你已經學會了人類的一個大優點,」葉山空一本正經地說,「卸磨殺驢。這正是現在在門口偷聽的那個老頭子最愛乾的事,他今天一定又找到什麼藉口來扣我薪水了。」

話音剛落,捕房的們被推開了,滿臉不悅的黃炯鑽了進來,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別忘了,老子也經常煞費苦心保住你的飯碗。」

「那今天你打算往我的飯碗裡添點什麼作料呢?」葉空山問。

「有一樁很麻煩的案子,我擔心別人處理不好,還得你出馬,」黃炯說,「剛剛發現的一起殺人案,現場留下了一些羽族文字,看起來好像是什麼羽人的符咒。我派你去,不僅因為你看得懂羽族文字,更重要的在於現在正是人羽關係高度緊張的時候,上頭不希望這件事演變成為戰爭的導火索,所以你得靈活處理。」

「我最不喜歡‘靈活處理’這四個字,」葉空山懶洋洋地站起來,「通常上級所要求的‘靈活處理’,其實就是‘謹慎謹慎再謹慎’的平方。」

「你說對了。」黃炯板著面孔。

殺人現場保護得很不錯,這大概是因為死者的情形過於詭異,以至於根本沒人敢靠近。葉空山對此感到很滿意,他環顧了一下這間裝飾得富麗堂皇、擺滿古玩字畫的臥室,對岑曠說:「看見了嗎?這就是最典型的暴發戶,有點錢都要擺在檯面上,恨不能抱著金子睡覺。但你一定要明白,這樣的生活一般人會在口頭上鄙視,而心裡無比地羨慕……」

但岑曠並沒有留意到他在說什麼,注意力完全被那具屍體吸引過去了。死者是個男性,穿著昂貴的絲綢睡衣,雙腿被一根繩子牢牢捆住,把身體高高地倒吊起來,懸在房樑上,就像是一塊掛在房簷下的搖來晃去的臘肉。而他朝向地面的頭則浸在了一口裝滿水的大水缸裡,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他的直接死因。

岑曠看著死者背反綁在背後的雙手,已經由於和繩子的劇烈摩擦而擦破了皮,繩子上沾著不少已經幹掉的血跡。她想象著死者的頭顱在水中無法抬起,全身不停掙扎,卻終究無法逃脫溺斃而死的場景,心裡就像有蟲子爬過,非常不舒服。

由於身體倒吊,死者身上的衣服倒捲了下去,露出背脊上一片紅色的印跡。岑曠靠近一看,那是一些曲裡拐彎的文字,並不是東陸文,而是羽人所使用的華麗輕靈的象形文字。

「認識嗎,好學的岑小姐?」葉空山一邊打量著這些字,一邊問岑曠。所有的字都是用針尖之類的尖銳物體直接刺在皮膚上的,暗紅的色澤令人觸目驚心。

「我正在開始學,但還不太熟,」岑曠努力辨識著,「多蘭斯城邦……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

葉空山微微一笑,很順暢地念了下去:「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父親,他把我頭朝下高高吊起;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母親,她把我的頭按在水裡;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把我頭朝下高高吊起,把我的頭按在水裡,他們看著我停止呼吸,然後命令我,夜深之後去找你。快開門,快開門,我是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

「你真厲害!」岑曠不得不佩服,「那麼快就能譯出來。」

「不是我厲害,而是這玩意兒我很久以前在寧州遊蕩的時候就聽過,」葉空山回答,「這不是什麼符咒,只是一首童謠,流傳於多蘭斯城邦一帶的童謠,一般被人們稱為《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

「童謠?」岑曠回味著這些文字中流露出的恐怖氛圍,「為什麼會有那麼可怕的童謠?」

「關於這首童謠,倒是有過一些傳說,」葉空山仔細驗看了屍體,招呼仵作把屍體解下去檢查死因,回過頭繼續對岑曠說,「據說在多蘭斯城邦有一個羽族小孩,飽受父親、繼母和繼母兒子的欺凌。有一天,他忍無可忍,拿起一把刀砍傷了繼母的兒子,第二天就傳出了他的死訊,他的父親聲稱他掉進河裡淹死了。當然了,事實真相如何,誰也無法探究了,但從此之後,這首童謠開始到處流行,而這個孩子的家人,在某一個暴風雨之夜神秘地全家暴斃,死因……和你眼前看到的這一幕完全一樣。每一具倒吊著的屍體的身上,都刻著這首童謠。」

岑曠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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