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牽強了,再說犯罪動機這種玩意兒,不是簡單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葉空山很深沉地說,「在不少的兇案中,殺人的目的甚至根本就是出於‘愛’,比如說,我覺得你岑大小姐在人世間活得太辛苦太危險,為了讓你活得永恆的安逸,索性殺掉你,這樣你就可以擺脫一切煩惱了。」
岑曠打了個寒戰,看著眼前這具倒吊的屍體,只覺得有千頭萬緒無法理清。葉空山卻滿臉輕鬆,甚至於有某種興奮。
「你是看到死人就很開心嗎?」岑曠覺得不可理喻。
「多死一個人,就意味著多一些線索可以去挖掘,」葉空山說,「如果能找到這個傢伙和馬大富之間的一些共同點,那我這兩天的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就都有可能成立了。」
「和馬大富的共同點?」岑曠微微一怔,「為什麼不是和兩個玉石商的共同點?」
「玉石商是玉石商,羅爾立是羅爾立,」葉空山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回答,「並不是擺在一起的東西就一定都有聯絡。而一些並沒有被擺在桌上的東西,卻反而有可能是關鍵。」
「我已經習慣了你打啞謎了,」岑曠很無奈,「但我從來沒有一次能猜準。」
「你要是樂意就慢慢猜吧,不過在此期間還得幫我做點其他事就行。」葉空山附在岑曠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岑曠有些莫名其妙,「你調查那個人幹什麼?他和這案子有關麼?」
「無關,我是為了其他的事情去調查他的,你也順便可以換換腦筋,當然別讓那傢伙知道。」葉空山一臉讓人恨得牙癢癢的高深莫測。
兩天後的夜裡,秋風颳得更加凌厲,地上的枯葉被吹得沙沙作響,預示著冬之神的腳步在臨近。葉空山四肢攤開躺在捕房裡的那張床上,發出均勻的鼾聲。岑曠推門進來時,看著他憨態可掬的睡相,止不住地搖頭。
「老是搖頭會容易頭暈的。」時空山依然雙目緊閉,嘴裡蹦出這句好似夢囈的話。
「你閉著眼睛也能看到我的動作?」岑曠大吃一驚。
「我只是聽到了你的腳步聲,然後猜到你一定會搖頭——這是一種最高階的讀心術。」葉空山說著坐了起來。岑曠哭笑不得,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把自己這兩天所打探的事情告訴了葉空山。
葉空山面無表情地聽完岑曠的彙報,然後揮了揮手,並沒有予以且評。他穿上鞋,坐在了桌子前,也不管桌上放著的饅頭早已冷硬,毫不客氣地張口大嚼。岑曠又是忍不住搖搖頭,替他打來了一杯熱水。葉空山一口氣吞下四個大饅頭,打了個飽嗝,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回事?」岑曠茫然不解。
「我是說,這個案子我基本上分析出來了,」葉空山面帶笑容,「從兇手到作案手法,再到殺人動機,我心裡大概都有數了。只需要等到明天見一個人之後,一切就都確定了。」
岑曠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她幾乎以為葉空山是在騙她,但看這廝一臉小人得志的嘴臉,以及眼神里不容動搖的自信,又並不像是在說謊。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想到,半點頭緒都還沒有想到。」她喃喃地說。
「這很正常,」葉空山寬容地說,「這起案子本來就足夠複雜,可能存在著三重欺騙。」
「三重欺騙?」岑曠瞪大了眼睛。
「是的,總共不過死了四個人——當然不抓住兇手的話,以後或許還會有更多——就包含了三層不同的欺騙手法。就好比一條看起來很短的路卻藏了三條岔道一樣。只要我明天見得那個人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這三條岔路就算是清清楚楚擺在我面前了。」
岑曠幾乎一夜末眠,反反覆覆推想著葉空山所說的三層欺騙,卻不得要領。她發現自己的腦子的確還是簡單了一些,對於人世間的詭詐所知仍淺。雖然擁有九州絕大多數秘術師都不能擁有的讀心能力,卻總是感到一身的本事無處施展,就好比眼下,她倒是挺願意探查一下兇手的精神,可是卻還連個嫌疑人都指不出來呢。
「這就叫做屠龍之技了。」葉空山曾經在開玩笑時毫不客氣地說。
「什麼是屠龍之技?」
「從前有個叫岑曠的漂亮姑娘,從外面學藝歸來。人家問她學了什麼,她說:‘我會屠龍’。可是放眼九州大地,你能找出哪怕一個人曾經見到過龍的存在麼?」
葉空山其實說得對,岑曠悲哀地想著,我的本事大概就很像屠龍之技,雖然葉空山在後面還補充了一句聽起來很像是安慰她的話。
「不過麼,只要有人能找到龍,屠龍之技就能派上用場,」葉空山毫不謙虛地拍著自己的胸脯,「我就是那個替你尋龍的人。」
岑曠胡思亂想著,天快亮時才打了個盹。還沒閉多久眼睛,替她尋龍的葉空山就過來敲門了。
「跟著我,聽聽我怎麼和人說話的,長長見識。」葉空山下令說。
岑曠莫名其妙,但也早就習慣了葉空山這些不做解釋的安排。她乖乖跟隨著葉空山來到了一間從很早就開始營業的茶館,和他隔了一張桌子坐下,耐心等候著。茶館這種地方的喧嚷熱鬧並不是岑曠所喜歡的,但為了接觸到更多的人類,瞭解人類的喜好和生存狀態,她在空闊的時候也會盡量往茶館裡鈷。某些時候,單是聽聽說書先生評書段子的受歡迎程度,也能大致瞭解一些人們的心態。比方說,講述那些歷史上的風雲人物的野史故事就總能吸引大批聽眾。
茶館裡的人漸多了起來,葉空山獨霸一桌,悠然自得地喝著茶。一個相貌樸實木訥的中年漢子混在人流中走進茶館,徑直坐在了葉空山對面。
「你來了。」葉空山淡淡地打招呼說。
「別扯廢話了,」對方看來和葉空山早就認識,但神色間卻充滿戒備,「為什麼找我來?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沒事的時候……」
「有事,而且和你有關,」葉空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放心,我不是來干涉你的生意的,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些事情,上個月你是不是接受了寧州血羽會的一樁委託,去謀殺兩個來自宛州的人類玉石商人?」
「沒錯,是有那麼一回事。」中年漢子答得很乾脆。岑曠心裡一跳,這才明白過來這個漢子的身份,原來兩名玉石商真的是羽人們花錢僱兇殺害的,自己一直以來的看法是正確的。而血羽會的名頭她也聽說過,是活躍於寧州的一個幫會組織,勢力相當龐大。由這樣的組織對羽族的敵人發出誅殺令,倒也合情合理。之前查出的文瑞曾和江湖殺手有所接觸的事,多半就是正在和此人討價還價。只是葉空山接下來的那一句話讓她一下子就懵了。
「但血羽會並不想要你真的殺死那兩個人,」葉空山用不容置辯的語氣說,「他們只是要你假裝殺死了人而已,因為這兩人的走私生意每年都會給血羽會上繳數額可觀的保護費,血羽會並不希望他們死。而你並沒有把這一點告訴那兩個人,而是佯裝要貨真價實地殺他們,逼得他們向你開出高價保命。你倒是真有商業頭腦。」
中年漢子的臉色變了,頓了一會兒,勉強笑了笑:「葉空山,你果然有點本事啊。不鍺,我抓住了他們倆,告訴他們我是被羽人僱傭去殺他們的,但如果他們願意付我一筆錢,我就饒了他們——說到頭,我不過是多賺了一筆小錢而已,在我的僱主那邊,我並沒有失約。」
「也就是說,他們的死,的確不是你乾的?」葉空山盯著對方的眼睛。
中年漢子毫不避讓:「不是。聽說他們死掉之後,我也在感到驚奇。要知道,那種倒掉的死法是我教他們佈置假現場的方法,沒想到最後他們真的死在了童謠上。血羽會為此還來找過我的麻煩,但這兩個人死的時候,我根本不在宛州,這才洗清了嫌疑。」
岑曠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她認為這個漢子並沒有說謊,看來葉空山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他很輕鬆地放對方走掉了。於是問題來了:殺人的究竟是誰呢?
「是啊,動腦筋想想,」葉空山對岑曠說,「殺人的會是誰?現在我們已經確定了,這不是羽人們乾的,雖然他們曾有這個計劃。」
「這就是你所說的第一層欺騙了,」岑曠說,「羽人們的確想要幹掉這兩個玉石商,但血羽會卻試圖安排假局。那剩下的兩層呢?」
「我不是叫你動腦筋嘛,」葉空山說,「既然我都告訴你這當中存在的是‘欺騙’了,那你仔細琢磨一下,會是誰欺騙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