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岑曠又找到了莊園殺害玉石商文瑞的記憶,其過程和殺死馬大富的過程不大相同,因為文瑞自己佈置好了現場的一切,這一點也符合葉空山的猜想。但文瑞沒有料到會有人對他下手。就在他嚼下腐心草之前,早已埋伏好了的莊園突然出現,打昏了文瑞,搶走了腐心草,讓文瑞的假死變成真死。
這一段記憶中還伴生著另外一段記憶,那是莊園之前也曾以衙門文吏的身份到文府調查人口,藉此記住了文府裡的各處路徑。所以這一天,他其實是趁著天黑前就早已潛伏在文府裡了。
難怪不得呢,岑曠心想,我那天只睡了那麼短的一點時間,根本不夠兇手安排的。原來兇手早在天黑之前就混進去了,而作案現場根本就是文瑞自己佈置的,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地不讓旁人發現了。
如此說來,最後一名死者羅爾立也是死在莊園的手裡的了。事實上,岑曠的確看到了這一段記憶,雖然已經殘缺,還是可以看到莊園潛入羅爾立家中的狀況。只可惜再往後的記憶隨著莊園的逐漸死去,都已經消散了。不過看到的這些已經足夠定罪。
不對,還不足夠,岑曠想著,還缺少犯罪動機。葉空山總是對她說,除非是瘋子上街亂砍人,否則一切的犯罪都是有動機的。而對於捕快來說,多瞭解一些不同的犯罪動機,非但對今後的辦案大有好處,也能更方便她加深對人類的理解。
對人類的理解……想到這裡,岑曠轉過身,向著莊園記憶的源頭奔去,想要探尋一下他殺人的理由。她一路穿越過若干紛繁複雜的場景,眼裡所見似乎始終都只是莊園坐在衙門那間陰暗的小屋裡,日復一日地佝僂著背,和各種各樣的官方文書打著交道。這個人的生活顯得平淡、乏味、毫無生趣可言,甚至連回家之後也只是讀書、吃飯、睡覺。
這時候岑曠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波動,她知道,那是莊園距離死亡又進了一步。一瞬間,無數正在閱讀的記憶灰飛煙滅,岑曠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一個很遙遠的記憶中。這記憶好像海里的漩渦,一下子把她捲了進去。
場景驟然發生了變化。之前的一切都是灰暗的色調,顯示著莊園生活的無趣和內心的孤獨,但在這一刻,金色的燦爛陽光猛然間越滿眼簾。
岑曠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漂亮的小花園裡,雖然栽種的並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卉,但鮮花的芬芳混合著綠草的氣息,帶有一種溫馨的勃勃生機。花園位於一座宛州樣式的小院落裡,看來這裡是一戶尋常的住家。
接著她發現自己的身量縮小了,好像變成了一個十來歲的男性孩童。她身不由己地跟隨著這段顯然在莊園頭腦中有著沉重分量和深刻烙印的記憶,奔向了花園的中央。在那裡,有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人,伸手把她攬入懷中。
充滿感傷的溫暖情懷瞬間包圍了岑曠,那是一種她從出生之後從來沒有體會到過的情緒:甜蜜、美好、渾然天成、彷彿血肉相連般的牽絆。她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親情——而對於一個由精神遊絲凝結而成的魅來說,親情是永遠不可能先天存在的東西。
這個少年就是小時候的莊園;這一對中年男女,就是莊園的父母。她得出了這個不容置疑的結論。
更令人吃驚的一幕緊隨之發生,從花園一頭的一座小屋,奔跑出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他的面目在這段記憶裡模糊不清,但能判斷出他在笑。莊園的父母報以同樣的笑容。這應該是莊園的弟弟。而在這個時候,莊園內心的愉悅和快樂達到了頂峰——顯然他很愛自己的這位弟弟。
一家四口沐浴在陽光下,這看起來應當是一幅幸福而祥和的畫卷,但忽然間畫卷的顏色又發生了變化,天地間變得陰沉昏暗,花園裡那些盛開的花朵都瞬間枯萎了。
岑曠看見花園在燃燒,火光沖天,空氣中佈滿了嗆人的濃煙,無數嘈雜的聲響充斥著耳膜。恐懼、驚惶、無助……各種各樣的情緒攪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熱粥。少年時代的莊園正處在極度驚恐中。
這時候兩張熟悉的臉出現了,岑曠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但她很快確認了。自己沒有看錯,眼前出現的一群人中,打頭的正是童謠殺人案中的兩名被害者:養馬人馬大富和將門之後羅爾立。那時候兩人看起來比他們死亡的時候年輕許多,以岑曠的粗淺經驗,相隔可能有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他們帶著滿臉猙獰的殺意,嘴裡露出尖利的獠牙,背後伸展開蝙蝠一樣醜陋的黑翼,從天而降。
這一幕剛開始讓岑曠迷惑不已,但她緊接著意識到,這是莊園內心深處對那段久遠回憶的塗抹修飾,馬大富和羅爾立不可能真的嘴裡帶著獠牙、背後長著翅膀,那種在記憶裡經過扭曲的形象,表達的是莊園對二人刻骨的仇恨與憤怒。
莊園為什麼會那麼恨這兩個人?岑曠正在想著,記憶已經給出了答案。她看見莊園的母親跪在兩人身前,苦苦哀求著些什麼,但顯然當時的莊園自己也沒能聽清母親和兩人之間的對話,所以記憶裡只有一些刺耳的嗡嗡聲。
可是父親呢?莊園的父親此刻又在什麼地方?岑曠的視線隨著莊園的目光四處游移,很快在院子的另一個角落見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男人正站在一口水井前,而他的手上正在做的動作讓岑曠大為吃驚。
——這個男人手裡倒提著他的小兒子,也就是莊園的弟弟,正在往井繩上栓!孩子小小的身軀很快被捆紮起來,倒吊著放入了井口,而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兩手一鬆,孩子的身體就像石頭一般墜入深井。
接下來的記憶變得無比破碎駁雜,垂死的莊園的精神走到了盡頭。岑曠最後注意到的一個畫面是,少年的莊園站在已經淪為廢墟的家裡,面前時兩個土堆,或許是他父母的墳塋。然後,他用瘦弱的身體吃力地推著一車磚石向那口深井,把磚石傾倒了進去。無邊無盡的悲傷與痛苦伴隨著黑暗籠罩了一切。
葉空山默不作聲,耐心地聽完岑曠講完了她所見到的一切。他的神情鎮定而從容,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但當聽岑曠講到最後一幕,也就是少年莊園埋葬了父母又埋葬弟弟的場景時,他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並沒有逃過岑曠的眼睛:「怎麼了?覺得太慘了?」
「的確慘,但並不是由於這個故事本身,」葉空山長嘆,「莊園很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葉空山擺擺手:「先不提他。我先來解釋一下這樁案子吧,想必現在你的腦子裡滿是疑問。」
「跟著你辦案,我已經習慣了。」岑曠淡淡地說。
葉空山笑了笑,扭頭看看門口:「再等等,黃老頭兒驗完屍馬上就要來了。我省得給他重複多講一遍。」
黃炯進門時沉著臉,看來是憋了一肚子氣無處發洩,葉空山給他倒了一杯茶:「想罵人趕緊罵,罵完了老子好給你講故事。」
「這個故事你最好講得圓一點,」黃炯哼哼著,「雖然莊園是自殺的,但他畢竟也是衙門的人,不能那麼不清不楚地就死掉。你要是解釋得不乾淨,會惹來麻煩的。」
「沒關係,您老解決麻煩的能力天下第一,」葉空山故作諂媚狀,「小人的前途一次次都仰仗您老了。」
「滾蛋!」黃炯把喝乾了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碰,「快點交代!」
葉空山替他續上茶:「這個案子剛一開始的時候我犯了錯誤。因為它擺佈得太像是種族仇殺了,我反而認為與此無關。當然了,最後的兇手的確不是羽人,但案件的源頭卻被我忽略了,這是我的錯,不容否認。」
「難得你也有認錯的時候。」黃炯晃動著他肥碩的大腦袋。
「我們首先來談第一位死者嚴於德,他是被合夥人文瑞殺死的。根據我的調查,嚴於德和文瑞長期對羽族驚醒被朝廷禁止的玉石走私生意,並因為一起意外事件惹惱了羽人,羽人委託殺手組織血羽會,試圖以童謠殺人的方式對兩人進行懲戒。但血羽會是一個唯利是圖的組織,他們不願意失去兩人每年交納的數目可觀的保護費,那名殺手更是敏銳地嗅到了其中賺更多錢的法門,兩名玉石商進行了談判。最後的結論是,玉石商們付出一大筆錢,並按照這首童謠的方式假死,以此逃過羽人的追殺。」
「嚴於德照做了,他沒有想到的是,因為長期以來的矛盾,文瑞其實早就想幹掉他,眼下出了這檔子事,正好是一舉兩得。他可以換掉嚴於德的腐心草,讓他由假死變成真死,而事實上,他辦到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過上兩天,他再對自己導演這麼一齣,不過這次他應該嚼下貨真價實的腐心草,然後隱姓埋名,避過了風頭後再東山再起。這個如意算盤是打得不錯,但他萬萬沒有料到,一齣偶然的巧合、一個意外的現場目擊者,非但徹底粉碎了他的計劃,還將童謠殺人演化成了血腥的系列案件。」
「偶然的巧合?意外的目擊者?你指的是莊園嗎?」黃炯問。
「沒錯,就是他,」葉空山把岑曠所閱讀到的記憶講了一遍,「從我們的岑曠小姐所探查到的情況來看,莊園童年時代的悲劇記憶被保藏得非常完整,對於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而言,記憶那麼清晰非常難得。而反過來說,之所以那段記憶保藏得那麼完整,很有可能是因為,它們被封存在了記憶的最深處。」
「你的意思是說……」黃炯琢磨著用詞,「他受到了刺激,所以……很長時間內根本不去觸碰到這段記憶。但實際上,它們一直……一直……」
「一直在沉睡,」岑曠插嘴說,「它們始終存在,卻又被刻意地封存起來,或許是莊園的一種自我保護,防止再次受到慘劇的刺激。但時隔多年後,一樁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案件卻由於相似的場景而令這段記憶復甦了。」
「你是說,他的弟弟被倒吊著拋入井裡的那段?」黃炯似有所悟。
「莊園很愛他的弟弟,」葉空山說,「這種愛令他在掩埋那口井的一瞬間,就不自覺的封閉了自己過往的記憶。我特意讓岑曠調查過莊園,這個人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少年時代以及之前的經歷,記錄在案的解釋是他的頭部曾經收到過撞擊,以至於失憶了,這正好和我的推測相吻合。而他所能記起的是三年的流浪生涯以及機緣巧合成為文吏後的十六年平凡人生,在這十九年中,他的生命之舟始終無比平穩地執行著,毫無波瀾,毫無亮點,因為他的全部歡愉都在那個時刻隨著童年的記憶同時被封閉了。」
「可是,倒吊著被溺死的嚴於德,讓這段記憶驟然復活了?」黃炯一拍大腿,「倒還真是差不多的場面,你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我首先懷疑到,馬大富和嚴於德毫無關係,這兩起案子表面近似,卻很可能是出自兩名不同的罪犯之手,而第二名罪犯是在模仿第一起案件,」葉空山回答,「但如果仔細想想,為什麼單單要挑這個時候來模仿?為什麼恰好要選擇這種時候?恐怕不會是巧合。於是我開始想,會不會是這一幕場景對罪犯產生了強烈的刺激。於是我的懷疑範圍轉到了曾出現在嚴於德命案現場的人中間。尤其增加我這種懷疑的,是死者身上的繩結。」
「繩結怎麼了?」
「我已經認定馬大富是死於另一名兇犯的手裡,但他身上的繩結和第一起案件裡一模一樣,這一點很奇怪,因為就算他也聽說過那首童謠並能寫出來,沒道理繩結也碰巧手法一致。最後我覺得,要麼是我判斷錯了,要麼第二名兇犯曾經到過現場,觀察過嚴於德身上的繩結,並決意模仿,以便打亂我們的思路。」
「沒錯,莊園那天早上的確是和里正一起上門,最早發現了嚴於德的屍體,但是有很多人到過現場,而至少也有仵作和其他捕快仔仔細細檢視過屍體,」岑曠提出疑問,「為什麼你那麼快就懷疑到這個文吏身上呢?」
「因為他還得查詢自己的仇人所在的位置,」葉空山回答,「別忘了我這個猜想是基於突發的刺激,而非長時間的謀劃。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一段過去的記憶突然復甦,想要去尋找兇手,時隔二十年,怎麼能在幾天內就找到我要殺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