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曠小聲說:「他不是壞人……」說完發現黃炯已經走遠了。而不是壞人的葉空山顯然喝多了,竟然毫不客氣地佔據了她那張乾淨整潔的床鋪,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些什麼。岑曠仔細聆聽,發現他居然在唸著一首兒歌,一首自己從來沒有聽過的人類的兒歌:
媽媽叫我鎖好門,但我忘在了腦後。
第一天晚上,羽人砍下了我的左手;
爸爸叫我鎖好門,但我忘在了腦後。
第二天晚上,夸父砍下了我的右手;
爺爺叫我鎖好門,但我忘在了腦後。
第三天晚上,鮫人砍下了我的左腳;
奶奶叫我鎖好門,但我忘在了腦後。
第四天晚上,河絡砍下了我的右腳;
第五天我記住了鎖門,可我又沒有腳又沒有手。
於是魅鑽了進來,砍下了我的頭。
噗的一聲,室內的蠟燭被吹熄了。段譽伸出手,抱住了王語嫣,男人和女人的眼神里都有著異樣的光彩,在黑暗中宛如野獸的雙目。
「我們這樣做……真的可以嗎?」段譽輕聲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王語嫣低聲反問著,「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我們都等了太久了。」段譽喃喃地說。他的嘴唇輕輕封住了王語嫣的櫻唇,緩緩為她寬衣解帶,兩具火熱的軀體交纏在一起。在那散發著迷香氣息的黑色空氣中,他們獲得了生命中的大和諧。
…………
「你這個混賬!」暴跳如雷的段正淳狠狠一記耳光甩在段譽的臉上,「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爹爹!爹爹你聽我說!」段譽跪在地上,顧不得去整理凌亂的衣衫,急急地抱住了父親的雙腿,「孩兒知錯,但孩兒和語嫣是真心相愛的啊!我一定會娶她的,求父親成全啊!」
「成全個屁!」段正淳一腳把段譽踹倒在地,「你怎麼能娶她?她是你妹妹,是你的親生妹妹!你怎麼可能娶她?」
「你說什麼?」段譽如遭五雷轟頂,「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她的確是你的親妹妹!」段正淳淚流滿面,「冤孽!都是冤孽啊!」
岑曠輕輕放下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這個小動作被葉空山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奪過這本岑曠正在閱讀的《天龍九州》,擠眉弄眼地念起來。
「‘緩緩為她寬衣解帶,兩具火熱的軀體交纏在一起’‘他們獲得了生命中的大和諧’,我的天!」葉空山發出一聲誇張的驚歎,「讀這麼拙劣的情色段子也能讀到熱淚盈眶,岑小姐你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胡說,才不是因為那什麼段子呢!」岑曠奪回書來,眼眶裡仍舊有淚光閃現,「我只是覺得,段謄和王語嫣好可憐!歷盡了千辛萬苦才在一起,卻發現彼此是兄妹,造化弄人,星空諸神真是不公平!」
葉空山嘆息一聲,像拍三歲小孩一樣拍了拍岑曠的頭:「首先呢,這不過是一個胡編亂造的虛構故事,要說弄人,那也是作者弄人,和什麼星空大地的半點關係都沒有:其次,你還真是不懂得人類的心理,就是要這樣的故事,讀者才會喜歡看。」
「為什麼呢?」岑曠很是不解。
「人類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並不只是喜歡接收正面的刺激,在某些時候,悲傷、憤怒、惋惜也是他們所需要的,」葉空山說,「像《天龍九州》這樣的故事,把美好的情感撕碎了給讀者看,讓他們感覺就像心上被插了一刀一樣,也是閱讀快感的一種,甚至於比愉悅的感受更重要。」
「真是難以理解……」岑曠搖了搖頭,「對於我而言,人的感情果然是太複雜了。」
「所以你還需要繼續加強學習,」葉空山把書還給她,「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寫出一本讓讀者叫好的小說來,你就算是完全融入人類的社會了。」
「我恐怕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岑曠繼續搖頭。
「順便我還可以告訴你一點寫作技巧,這一類破爛坊間小說最喜歡玩的一手,」葉空山說,「就是逆轉。這本《天龍九州》我雖然沒讀過,但以我的經驗來看,到結尾處作者肯定會玩一個翻轉,告訴你,段譽其實不是段正淳親生的,所以他和王語嫣並不是兄妹,可以合法地在一起獲取‘生命中的大和諧’,這也是為了滿足讀者喜歡波譎雲詭的過程和大團圓結局的心理。不信你翻到最後先看看,我和你賭一個金銖。」
岑曠遲疑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第三次搖搖頭:「算了,我不喜歡提前看結局,還是慢慢讀下去吧。」
「真沒意思……」好賭的葉空山十分遺憾,「不過正經地說,這樣的橋段也能讓你多明白一點道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複雜多變的,很多時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也會因為某種奇特的因緣被聯絡到一起。在我們辦案的過程中,一定要努力捕捉這樣的聯絡,很多時候破案的方向就隱藏在其中。」
岑曠思索了一會兒,默默地點點頭。
葉空山和岑曠都是宛州青石城的捕快,但岑曠有一個很特殊的身份,她是一個魅,一個渴望瞭解人類的魅。由於具備讀取他人思維的特殊能力,她被葉空山的上司黃炯帶入了衙門,但因為心地過於單純以至於完全不能說謊,無法應付人心的詭詐,她被扔給了滿肚子壞水的葉空山做助手。
葉空山以加薪為條件,勉強接納了岑曠,已經帶著她處理過好幾起案子,其中值得一提的重要案件有青石城的鬼嬰案和童謠殺人案,岑曠在這些案子中犯了許多錯,卻也漸漸開始瞭解人類這種複雜的生物,並且可以為葉空山提供一些有力的幫助了。她雖然心思單純,但在學習方面非常努力,如今即便是混進青石的人堆裡,也未必能有人看出她是異族。
「名師出高徒,雖然你笨是笨了點,跟著我這樣的名師還是進步很快的,」葉空山大言不慚地說,「也許很快我就考慮讓你獨立辦案試試了。」
「我?能行嗎?」岑曠有些畏懼,「我覺得……我多半不成吧。」
「不試試怎麼知道?」葉空山悠悠地說,「光靠讀坊間小說是不可能真正瞭解人類的,你還得多去和活人打交道。」
岑曠勉強答應了,心裡卻始終惴惴不安。但她沒有想到,自己獨立辦案的日子竟然真的來了,而且來得那麼快,案子又是那麼地奇怪。
十月五日上午,就在兩人關於《天龍九州》的對話之後沒多久,青石城發生了一起大案子。這起案子是如此的重大,以至於上司黃炯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悠著點,悠著點!」葉空山趕緊示意岑曠去倒茶,「你就算先急死了,對破案也毫無幫助,除了為你籌辦喪儀將會大量浪費人力物力……」
「我要是死了,直接卷一床破席子扔到城北的亂墳崗裡去,半點人手都不能浪費!」黃炯氣哼哼地說。
「看來真是樁大案子了。」葉空山看著自己敬業的上司那如喪考妣的神情。
「昨天夜裡,青石城的官庫被搶了,」黃炯陰沉著臉說,「全體捕快放下一切案子,協助軍方查案。」
「最煩這種沒技術含量的搶劫案。」葉空山伸了個懶腰,表達著自己的不屑。
不屑歸不屑,官庫被搶確實是大案中的大案。考慮到國家正在和越州的南蠻開戰,戰爭時期搶劫官庫那可就更是罪上加罪了。此事正在八百里加急報往帝都天啟,皇帝的震怒幾乎是必然的。所以在皇帝的咆哮寫在聖旨上傳回來之前,整座青石城都已經調動起來了。
茲事體大,縱然是葉空山這種腦後生反骨的貨色,也必須全力以赴投入到案情中,雖然他的確不喜歡類似於搶劫這樣的沒什麼新意的案子。
「那不過是是一堆枯燥乏味的機械重複而已,」他總是這麼抱怨,「時間全都花費在跑腿、問話之類完全體現不出智慧的無聊流程,用我這樣的天才去幹那種事完全是大材小用。」
當然,他的抱怨是無濟於事的。青石城衙門裡所有在編的捕快基本都被派出去偵查這起案子了,唯一一個可以不去的是岑曠,因為岑曠魅的身份較為特殊,到現在還沒有獲得正式編制,充其量算是見習捕快。甚至於連她腰間掛著的捕快腰牌都是假的,是葉空山用木頭幫她做的,倒是惟妙惟肖,足可以假亂真。
但岑曠還是跟去了,因為不辦案她也無事可做。如葉空山所言,這一類暴力搶劫的案子需要的就是按部就班順著流程走,犯人必然會留下不少的蛛絲馬跡,剩下的就是枯燥的盤查尋找了,毫無捷徑可言。而劫犯打劫之後必然會盡全力逃跑或躲藏,所以要找到他們並把他們擒拿歸案,需要的就是跑斷腿和挖地三尺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