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岑曠已經坐在了葉空山的家裡。她對於人類的禮儀仍然沒有掌握周全,不懂得一個淑女在男人面前洗腳似乎不雅,所以當葉空山把熱水打來之後,她乖乖地脫下鞋襪,把已經凍僵的雙腳放進了熱水裡。好舒服啊,她覺得自己渾身一激靈,一股熱氣從腳底直傳到全身。
而就在這時候,葉空山已經調變好了一種味道帶點清香的藥膏,拉過她的雙手放進他粗大的手掌裡,抹上藥膏慢慢揉搓起來。這種藥膏清清涼涼,搓進皮膚之後又帶著一絲暖意,手上頓時不那麼難受了。
「這是小時候我爹教我調變的藥膏,專門防止凍瘡的,」葉空山說,「你這雙手凍了那麼久,不塗點藥,一定會生凍瘡的。」
岑曠沉默不語,任由葉空山擺佈。等到葉空山給她打來了第二盆熱水,並且點上爐子開始下面,她才突然開口說:「我真笨,什麼都做不好。」
葉空山啞然失笑,用筷子攪動著鍋裡的麵條:「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什麼障礙了。辦案不遇到障礙是不可能的,除非全天下的犯罪分子都是傻瓜。第一次辦案,遇到點挫折很正常,說出來我給你出出主意吧,不過你先把這碗麵吃了。」
葉空山是個三十出頭的單身漢,大多數時候甚至不回家住,就在捕房裡擺張床過夜。岑曠有時候到這裡來聆聽師父的教誨,葉空山往往是去街上買一些現成的熟食——尤其是他最喜歡的燒雞——來打發一餐,有時候甚至燒餅就鹹菜就對付著過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葉空山動手做飯,難免有點小小的驚奇。
麵條煮得軟硬適中,很有韌勁,裡面放入了蔥花和麻油,還臥了一個雞蛋,香氣很是誘人。岑曠聞到麵條的香味,終於想起來自己已經一整天什麼東西都沒有下肚了,於是捧起碗唏裡呼嚕把一碗麵全都吃下肚了。
「怎麼樣,再來一碗?」葉空山看著岑曠的吃相,嘴角掛著笑。
「裝不下了。」岑曠搖搖頭,放下碗,長長出了一口氣。
「擦乾腳,然後說說吧,到底怎麼了。」葉空山找出一條幹淨布巾扔給她。
岑曠一邊穿上鞋襪,一邊開始講述她這兩天辦案的思路和過程,說到最後發現那具碎屍的時候,她一臉的懊惱:「我一直以為,找到這個歪鼻子男人就算了結了,沒想到又憑空冒出來一個白袍男人,而且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任何特徵。去掉這件白袍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了。現在上官雲帆發瘋了,和他吵架的歪鼻子男人死了,線索全斷了。」
葉空山仔細昕著她的敘述,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過她,等她說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陷入了沉思。這好像是他的一個習慣,一到開動腦筋的時候就要閉上眼睛。
岑曠不敢打擾他,乖乖在一旁坐著,大氣都不敢出。最後葉空山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其實你並沒有做錯什麼,能夠挖掘出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白衣男人,本身也是一種收穫。這又為這個案子指向了新的方問。」
「可是這個新方向根本沒辦法行進啊,」岑曠說,「根本就沒有人看清他的特徵,除了身材高大,這樣的人在青石城能找出上千個。」
「但是他殺了那個歪鼻子男人,不是嗎?」葉空山說,「當我們無法直接確認這個白衣人身份的時候,我們不妨退一步,從他做過的事情去倒推。」
「倒推?」岑曠一怔。
「你想想看,他給歪鼻男人的字條上,說他知道這個男人是誰,這話絕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拿捏住了對方的把柄,逼得歪鼻男人不得已去赴約,」葉空山從桌上拿起一張涼透了的燒餅,邊嚼邊說,「說明他必然和這個男人存在著直接或者間接的聯絡,只要查出歪鼻男人的真實身份,就有可能順藤摸瓜把白衣人找出來。」
「可是,歪鼻子男人也死了啊。」岑曠想了想,有些沮喪地說。她還感到有些奇怪,葉空山親自動手給自己做了麵條,他自己卻隨手拿起一張燒餅解決戰鬥,這是為什麼呢?不過這樣的生活小細節,大可以留到以後再問,現在得解決最關鍵的工作問題。
「可是他畢竟留下了痕跡,比白衣人更多的痕跡,只要有痕跡,就一定能找到,」葉空山說,「我有一個法寶,本來是不輕易動用的,不過現在,可以傳給你了。」
「什麼法寶?」岑曠很是吃驚。在她的概念裡,所謂的「法寶」,大概會是魂印乓器或者法戒器一類的玩意兒,葉空山這個窮捕快怎麼會有那樣的好東西?而這樣的「法寶」又怎麼會和破案發生聯絡?
葉空山看出了她的心思:「法寶不是東西,而是人。捕快辦案,畢竟只有一張嘴兩條腿,是不可能跑遍整座城市問遍每一個證人的,這種時候,就需要更多的人去替你跑腿、替你打聽,然後你只需要總結他們彙報上來的情況就可以了。」
「這就是所謂的線人吧?」岑曠恍悟。
「是的,線人,但你不能什麼時候都使喚線人,」葉空山說,「線人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讓他們感覺你把他們逼得太緊,把他們當成工具一樣使用,那樣他們會反感的。不過這一次,既然所有的捕快都被迫去忙那個狗屁搶劫案,我想是時候動用一下線人的關係了。你聽好了……」
兩人談完之後,已經是深夜了,岑曠想要回去,葉空山擺擺手:「那麼晚了,你就別折騰了,獨身的女孩子走夜路不好。我去捕房睡,你呆在這兒吧。」
不容岑曠推辭,他拿起一件外衣,開門出去,然後把門從外面帶上。岑曠愣了半晌,乖乖地溜上床。她總覺得,今天晚上的葉空山挺奇怪的,好像比起日常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東西,多了幾分……人情味。這樣的人情味讓她覺得溫暖,卻也有點不適應。
平時岑曠來到葉空山家裡,總是細心聽著他的各種高談闊論人性哲理,或者是聽他分析案情。這一晚上特殊的心境,讓她禁不住細細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這時候她才留意到,雖然是個經常不回家的單身漢,葉空山的屋子居然收拾得很乾淨,床鋪被褥也都很整潔。
「簡直比我的被子還乾淨一點……」岑曠咕噥了—句。被子上仍然留有葉空山的淡淡的氣息,不知道怎麼的,那氣息讓她心裡略微有些煩亂,一些難以解釋的怪異情緒開始翻騰。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很晚才睡著,而天亮沒多久,她又不得不匆匆忙忙爬起來了。
等這樁案子了結了,我一定要好好睡個兩天兩夜,天塌下來都不管。岑曠對自己說,並且很快對自己會用「天塌下來」這樣的形容詞而相當驚訝。由於凝聚成形時的某些缺陷,岑曠完全不能說謊,類似「天塌下來」之類的誇張說法,在過去往往會被她判斷成謊言的一種,是根本不可能說出口的。而現在,她已經慢慢能分辨出什麼是謊言,什麼是非謊言的誇張修辭了,這裡面當然也有愛說大話自吹自擂的葉空山的功勞。
她按照葉空山給她的地址,來到城西的陳安坊,敲響了街口醃滷店的門,裡面很快傳來回應:「早上不做生意,請中午再來。」
「不行,中午的話,東西就壞了!」岑曠按照葉空山教給她的切口說道。
店裡不再有迴音。過了一會兒,門板被卸下來。一個人探出頭來。招呼她進去。岑曠看清楚了這個人的容貌和打扮,不由微微有點意外。在她的想象中,所謂線人,一定是長得很猥瑣很像街頭小痞子,或者根本就是個街頭小痞子,而且這地方是間賣滷菜的醃滷店,也許還得加上全身的油膩和陳年的滷汁味道……
但出乎意料的,來開門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年輕小夥子,面容稱得上清秀,乍一看像是個書院裡的書生。她跟著這個年輕人穿過醃滷店的門店,來到後院裡坐下,年輕人給她泡了一杯茶,微微笑著問:「是不是我的長相和你想象中不大一樣?」
「的確是,我以為我會見到一個小流氓呢,但你看起來就像個讀書人。」從來不會說謊的岑曠很誠實地說。
「其實這二者都沒錯,我曾經是個讀書人,也曾經是個流氓,因為讀書讀不好,索性到街面上鬼混去了,」年輕人說,「幾年之前,整個青石城城西,沒有哪個在道上混的沒聽說過我丁文傑的。被我用磚頭木棍把腦袋砸開花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其中就有我現在的大哥葉空山。你是不是不相信?」
「不,我相信,」岑曠回答,「葉空山雖然腦子很聰明,但打架實在不行,我就親眼見到過他被幾個小地痞打得頭破血流的慘狀。」
丁文傑哈哈一樂:「沒錯,所以後來他捂著流血的腦袋告訴我他是一個捕快的時候,我完全不能相信,還認定他的腰牌是假的……不過他真的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也很懂得如何尊重他人,最初我只是被迫幫他忙,現在卻已經把他當成大哥一樣看待了。」
岑曠想起前一天晚上葉空山為她揉搓手掌和煮麵的情景,點了點頭。丁文傑又說:「你一定就是他漂亮的女助手岑曠岑小姐吧?比傳說中還要好看,走在街頭一定有很多男人會為你而回頭的吧。」
岑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起黃炯總告訴她「做人要謙虛」,又想起葉空山說的「謙虛個屁!覺得自己好就應該大聲說出來」,最後只能隨意點點頭。好在丁文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今天他讓你來找我,一定是官庫搶劫案讓他脫不了身了。你有什麼要問的?」
這個人果然腦子也很聰明,一開口就能抓住實質,岑曠想著,把歪鼻子男人的有關特徵形容了一遍,丁文傑點點頭:「一般可能不好找,但這個人既然在大冬天還穿著草鞋,並且始終捂著臉,就一定會被注意到。兩天之後,還是這個時間來找我,我會給你結果的。」
「謝謝你。」岑曠說。
丁文傑把地送出門去,在她剛剛跨出門時,突然發問:「你現在有情人了嗎?」
岑曠身子一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她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聽錯。於是她只能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回答說:「沒有。」
「你覺得我怎麼樣?」丁文傑又問。
「恐怕不行,」岑曠說,「我還沒有……」
她本來想說「我還沒有任何戀愛的打算」,但突然之間,這句話梗在了喉嚨裡,死活說不出來。她很震驚,因為這種反應通常意味著這句話是假話,所以她才沒有辦法說出口來。但是一直以來,她的確是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去對另一個人產生愛情——因為愛情似乎是人類最複雜的一種情感,她並不奢望自己能在短時間內體會到這種情感——那麼這一刻究竟是怎麼了?
她又試了試,想說「我還完全不懂愛情這種東西」,但又是說不出口,好像這句話依舊被她的意識判定成為謊言。她沒有辦法,只能換成這種直白的說法了:「我剛認識你,不可能那麼短時間就對你產生感情。」
丁文傑倒並不顯得怎樣失望:「如我所料。不過我很欣賞你的誠實,這是一種很可貴的品質。後天見。」
「後天見,」岑曠點點頭,「我現在有點能想象你當年做流氓時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