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岑曠也確實覺得很累了——畢竟趕了好幾天路,又陪著葉空山逛蕩了一下午——但她的腦子卻一直在不停地運轉,驅走了全部的睡意。葉空山那句謎語一樣的「我害怕真相」,一直壓在心頭,讓她無法停止思考。
什麼真相?葉徵鴻死亡的真相嗎?岑曠想著,無論怎樣,不過是一個老人的死,又怎麼會讓葉空山害怕呢?什麼樣的真相,能讓葉空山這樣沒心沒肺的一流混球感到害怕,也是她十分好奇的。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了,從床上跳起來,開門出去,決定立刻去找葉空山問個明白。
葉宅很大,而這是她第一次住進來。所以她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了她想要找的房間。但是一推開門,她就發現自己走錯了。這不是葉空山的房間,而是葉空山的哥哥葉寒秋的房間。即便只是藉助視窗灑進的微光,也能看出這間屋子裡的陳設明顯比葉空山屋裡的要漂亮規整得多,那正是兩兄弟家庭地位的體現。
但她顧不上為此感傷一番了。還沒來得及退出去,她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非常輕微的腳步聲,如果不是她聽覺特別敏銳,幾乎難以捕捉。憑著一個捕快的職業敏感,她意識到來者肯定不懷好意——無論是否是葉府裡的人,走路那麼躡手躡腳,必然心裡有鬼。
岑曠迅速做出了決定,拉開衣櫃門躲了進去,打算先借助櫃門的縫隙觀察一下來的是什麼人。然而這個人來到距離房門兩丈的地方,卻停住了腳步。緊接著,岑曠感受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細微震顫,就好像是有一根光滑的蛛絲劃過了身體。
精神觸鬚!岑曠大吃一驚,連忙把自己的精神力迅速隱藏起來。門外來的這個人,竟然是一個高明的秘術師,他並不需要進屋,就可以利用精神觸鬚探查房記憶體在的精神力,從而知道房內有幾個人。
幸好岑曠的反應足夠快,第一時間隱藏了精神力。對方感覺到一股轉瞬即逝的精神力,似乎有點迷惑,但繼續探查之下,始終沒能再找到,也就當成了是自己的錯覺。過了一會兒,這些精神觸鬚消失了。那些細微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速度相當之快。
到了這個時候,岑曠才能長長地出一口氣,從藏身之所鑽出來。這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小偷嗎?似乎不像,因為他的精神觸鬚在房裡掃過之後,就迅速離開了。如果這是竊賊,房裡沒人難道不是偷竊的最好時機嗎?
他是來找人的!岑曠忽然反應過來。這個人其實是來找葉寒秋的,但他感知到葉寒秋並沒有在房裡,於是離開了。那麼,除了葉寒秋之外,他還會不會去找其他人呢?這個懷有強大的精神力、行動謹慎、速度奇快的怪客……
岑曠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她奪門而出,快步跑向葉空山的房間。葉空山告訴過她,兩兄弟的房間原本挨在一起,但由於兩人爭執不斷,所以葉空山被移到了另外一間院子裡。
剛剛跑進院子,她的眼前就閃過一道詭異的先芒,顏色非紫非藍,又帶有幾絲暗紅色調。這種不屬於自然界的顏色她並不陌生。那是一種秘術所發出的光,一種通過攻擊他人的頭腦直接置人於死地的邪惡秘術。而光芒傳來的方向,正是葉空山的房間。
岑曠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強烈的恐懼感填充著全身的每一處毛孔,但在這種恐懼感的驅使下,她的精神力也開始熊熊燃燒。她以一個漂亮的移形換位越過身前的道路,直接撞進了葉空山的房間。
房間裡已經是一片狼藉。幾乎所有的傢俱陳設和各種物件都已經化為了碎片,葉空山靠在牆角,身上籠罩著那層色調詭異的藍紫色光芒。
光芒的來源在房間的中央。一個人影正站在那裡,紫光就從他的手中放出,激射在葉空山的身上。而葉空山咬緊牙關,滿臉痛苦的神色,顯然正在全力對抗。
這種紫光是一種直接攻擊人的精神的秘術,能夠把被攻擊者的腦子直接摧毀掉,但其效果的好壞取決於對方的防禦意志有多強。這與被攻擊者是否經受過秘術訓練無關,而主要是依賴於意志力的強弱。
幸運的是,葉空山雖然打架不在行,性情卻是無比堅韌。此刻他雖然經受著劇烈的痛苦煎熬,卻仍然勉力支撐著,沒有被擊倒。而且他的手正在緩慢地探入懷中,看來是要摸出他最擅長的暗器進行還擊。
岑曠大叫一聲,幾乎想都沒有想,立即向那個人影發起了進攻。之所以稱其為「人影」,是因為此人用了某些秘術來掩蓋他的身形,旁人看上去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而無法分辨具體的相貌與身材。但岑曠顧不了那麼多,一齣手就是威力極大的暗月血咒。
她這一輩子其實極少和人動手,加上性情和善,更不必提使用暗月系霸道的詛咒秘術了。但此時此刻,看著葉空山陷入危險,她忘掉了這一切,心裡只剩下了憤怒的殺意。
敵人正在全力攻擊葉空山,並沒有注意到岑曠的出現。岑曠叫出聲後,他才反應過來,但躲閃已經太遲了,暗月血咒擊中了他。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葉空山用盡最後的力量扔出了一把飛刀,嚓的一聲,把敵人的左耳削了下采。
飛刀削掉耳朵不過是皮肉傷,暗月血咒卻相當致命,這是一種加快血液流動的詛咒術,能讓受術者體內血液流動陡然加快,以至於心臟難以承受負荷。這個面目不清的敵人很快意識到了這一招的厲害,知道自己必須立即離開想辦法消解詛咒,於是陡然變招,收回了對葉空山的精神攻擊。岑曠感到幾道無形而銳利的風刃向著自己襲來,慌忙側身閃避。藉著這一瞬間的空隙,敵人已經消失不見,臨走前還撿走了他被割掉的左耳。
岑曠也無暇去追趕,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牆角,扶住了葉空山。葉空山的確算得上一條好漢,僅僅是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力,就能夠和這位秘術師的精神攻擊對抗那麼久而不被擊垮;但儘管如此,他所受到的傷害依然很沉重,很可能會導致長時間的昏迷,至於會不會對精神造成永久的損傷,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岑曠手忙腳亂地將明月系的治癒之術施加到葉空山身上。但她很清楚,這樣的治療秘術只對肉體的傷害有用,對精神傷害的作用微乎其微。但不管怎樣,明月秘術至少可以幫助葉空山減輕痛苦,讓他在昏迷過去之前能多說幾個字。
「知道敵人是什麼人嗎?」岑曠急急忙忙地發問。
葉空山微微搖頭,臉上痛苦的表情慢慢消退,那是他即將陷入昏迷的徵兆。但在最後一刻,他忽然咬牙切齒地喊出了一個字。
「花!」他喊道。接著他就真的昏睡過去了。
雖然是住在自己家裡,但葉空山此行畢竟屬於公派的任務,在此過程中受的傷也屬於工傷。衙門很快派大夫來為葉空山做了檢查。岑曠提心吊膽地等在一旁,最後大夫抬起頭來,輕輕地嘆息一聲。
「現在看起來,生命危險倒是沒有,」大夫說,「但是他的頭腦可能會長期處於一種封閉狀態。」
「封閉狀態?什麼意思?」岑曠急忙問。
「在受到精神攻擊的同時,葉捕快一直在全力相抗,」大夫說,「這種抗拒使他的精神自然而然地生起了某種自我保護……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田鼠受到天敵驚嚇的時候,一下子鑽到地底去。」
「一下子鑽到地底……」岑曠有些明白了,「就是說,他的精神世界自我封閉起來了。」
「是的,現在他就好比是一個意識和肉體分離的人,只剩下了空空的軀殼,無法對外界做出任何反應,」大夫說,「運氣不錯的是,他的意識並沒有消失,只是深藏在了某處,但什麼時候能被挖掘出來,那就誰也說不準了。老實說,遭遇到那種程度精神攻擊的人,即便是高明的秘術師都很難存活下來,葉捕快實在有些過人之能,但也正因為如此,想要喚醒他也很難。也許他會一輩子都昏迷不醒。」
大夫留下了一張藥方,無非是些調理進補的藥物,無法對病況起到直接的幫助。岑曠把藥方交給葉添,回頭看著病床上雙目緊閉的葉空山,忽然間眼淚就掉了下來。從大夫的話裡,她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也許她將永遠失去葉空山了。
葉空山是什麼人?
首先他是一個捕快,相當聰明的捕快,總能從旁人難以注意的蛛絲馬跡中找到線索,並且非常擅長揣摩罪犯的心理。所以儘管他有著種種惡行,衙門還是一次次地留下了他。而他雖然動不動就偷懶曠工、酗酒、辱罵上級,也的確不負眾望地解決了很多疑難案件。岑曠成為他的下屬之後,先後跟著他辦理了若干要案,其中的鬼嬰案、童謠殺人案和花魁剝臉案尤其讓人印象深刻。
其次,他是岑曠的上司和老師。岑曠自從凝聚為人形之後,心裡就充滿了強烈的瞭解人類的渴望。但那時候,她的心就像水晶一樣透明而純潔,假如貿然進入到人世中,也許會在一瞬間被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但幸運的是,黃炯把她交給了葉空山,而這個一肚子壞水的捕快幾乎是手把手地教會了她各種人世間的險惡,一次次地保護了她。
其三,他是岑曠的朋友和親人。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岑曠已經習慣了跟在葉空山身後巡街,聽他以尖酸刻薄的語氣教授世事,陪他一起喝酒吃肉。葉空山擅長把所有人氣得七竅生煙,但對岑曠,他總是帶著幾分保護的意味,寬容著她的幼稚和單純。岑曠忘不了在偵破那起剝皮案的時候,自己曾在寒風中坐了一夜,而正是葉空山把她帶回家,替她揉搓雙手以防凍傷,還給她煮了一碗麵條。那碗麵的味道現在都還在舌尖流轉,無法忘卻。
其四……
岑曠不敢再想下去。她坐在床邊,看著葉空山的胸膛因為呼吸而平穩地起伏著,慢慢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支柱。在過去的日子裡,總是葉空山不斷指點著她該幹這樣、該幹那樣,而現在,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再也沒有什麼人能糾正她的錯誤,帶領著她找到正確的方向,從這一刻開始,她要獨力扛起這一切,不管是尋找葉空山的父親死亡的真相,還是找到襲擊葉空山的神秘秘術師。
當然,後者其實應該由天啟城的捕快來負責,但在葉空山的薰陶之下,岑曠並不信任他們。她相信,即便只是作為一個助手,自己也是葉空山的助手,會比其他的捕快更強。只不過自己不是三頭六臂,也沒有長兩顆腦袋,只能暫時把葉空山的案子交給他們,自己先全力查清葉父的死。
「你等著吧,我一定會把一切事情都解決掉,不管是你父親的還是你的,」岑曠輕輕撫摸了一下葉空山的面頰,「然後我會想辦法把你叫醒。我不能沒有你。」
藥味很濃,但葉添早已習以為常。由於年輕時的常年征戰,原本身強力壯的葉家主人葉徵鴻到了晚年疾病纏身,幾乎每隔幾天就需要喝藥,這些活原本可以交給下人去幹,然而忠誠的管家葉添總是親手為主人煎藥。現在,葉徵鴻去世了,他又開始親手為葉空山煎藥。
「我真沒想到你會親自做這種事,」岑曠靠在廚房門邊,「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我的確討厭他,但他還是葉家的少爺,我還是葉家的管家,尊卑之分是不能亂的,」葉添頭也不抬,「當我討厭他的時候,我會尋找他的痛腳去告訴老爺和夫人,讓他的父母去收拾他,那是我僅能做到的。我只是一個管家,無權對他做什麼,同時也有義務為他煎藥。」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岑曠走到他身邊,「那你覺得你有義務為了幫助他復原而回答我的問題嗎?」
「你可以儘管提,」葉添說,「無關葉家聲譽和隱私的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
「關於葉老將軍的死,不知道你有什麼看法?」岑曠說。她已經細細讀過卷宗,瞭解了現場發生的一切。
「沒有任何看法。」葉添依舊沒有抬頭,忙著滅掉爐火,把藥罐子裡的湯藥倒到碗裡。
「你的主人被一個平凡的書生嚇得面無人色,然後選擇了撞向驚馬自殺,你會沒有任何看法?」岑曠覺得自己有些咄咄遇人,但她別無選擇。葉空山不在,她就必須以葉空山的霸道姿態去辦案,甚至說話語氣都模仿他,能讓她產生一點「葉空山還和我在一起」的自我安慰。
「老爺的任何事情,只要他沒有吩咐我去過問,我都不會去過問,」葉添把藥碗放到一個托盤上,端著托盤向門外走去,「他從沒有向我提過他認識什麼年輕的書生,所以我不知道。」
「那他之前的兩天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你知道嗎?」岑曠追在他身後問。
葉添停住了腳步,彷彿是猶豫片刻之後,慢慢地回答說:「最近幾年裡,老爺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他經常不打一聲招呼,也不留一張便條,就突然離家出走,蹤影全無。開始的幾次,我們都報了官,但在官差找到他之前,他總會自己回家,並且絕不肯透露半句他到底去了哪兒。到後來我們慢慢也就習慣了。」
「你們沒有派人跟蹤過他嗎?」岑曠心頭咯噔一跳,覺得這可能是葉徵鴻死因的關鍵所在。
「不瞞你說,我們嘗試過,我親自找了一個天啟城裡聲譽卓著的遊俠,」葉添回過頭來,滿臉都是苦笑,「可是老爺,他可是當過大將軍的人,不比一般人,什麼樣的陰謀詭計沒有見識過?他很快就發現有人追蹤,並且在大街上把那個遊俠揪了出來,打了個半死。更糟糕的是,回到府裡,他當場就決定把我逐出去,要不是碰巧大少爺回家探望他,正好替我求情,你現在已經不可能在葉府見到我了。」
岑曠心裡不禁升起了一絲同情。雖然葉添和葉空山是如此的不合拍,但此人的忠誠卻令人不得不感佩。葉徵鴻死得那麼突然,他的心裡一定難過到了極點。
也許哪天我可以找他一起喝酒?看著葉添遠去的背影,岑曠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都說酒後吐真言,如果能撩撥起他對葉徵鴻之死的悲傷情緒,說不定就能套出一些話來。不過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否則會引起懷疑,最好還是等幾天。現在她可以先乾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