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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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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曠輕輕一笑。這是她生平第二次用秘術去折磨別人——第一次是對葉空山——如果換做其他情況,她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昏迷不醒的葉空山讓她別無選擇。

「其實我身上還多帶了一壺酒,」她笑眯眯地說,「不過這次你最好喝得慢點,因為我變不出第三壺了。」

她把酒壺和牛肉一起遞了過去。

「沒錯,我曾經是一員偏將,跟隨著葉將軍去雷州征討,那已經是三十六年前的時候了,那陣子葉將軍剛剛三十五歲,我還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錢江雖然暴躁嗜酒,但看來記性不錯,「當時雷州出現了幾股很大的匪患,兵力有數萬之眾,以西南山區為主要據點,而雷州的駐軍一向薄弱,根本無力清剿。到了那一年,皇帝終於覺得忍無可忍了,於是派葉將軍帶領八萬大軍,跨海到雷州去剿匪。」

錢江向岑曠講述了當年的剿匪歷程。他自稱十五歲入伍,也曾經參與過幾次越州和瀾州的剿匪行動,在他的眼裡,土匪大多是一幫烏合之眾,雖然個個勇悍,卻完全不懂兵法戰術,在朝廷正規軍的打擊下根本不堪一擊。所以在西渡雷州之前,他覺得這一趟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波折,順順利利就能拿下來。

但敵人的實力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土匪們從大軍離船時就開始發動了突襲,利用朝廷軍隊立足未穩、大半人馬還在海上的機會,痛擊了渡海的先頭部隊,殺死將近一千人,自己的損失不足百人。這一戰有如當頭棒喝,警告了朝廷軍:這一次,你們遇到的對手絕不一般。

但土匪們的對手同樣不一般,他們所要面對的,是葉徵鴻葉將軍。這位年僅三十五歲卻已經功勳卓著的大將有著極為豐富的戰場經驗,參與過朝廷和鮫人、北陸蠻族、越州南蠻的多次戰爭。隨著近幾年大規模戰爭的逐漸平息,他又擔負起了剿匪的重任,同樣功勳卓著。土匪們的這次奇襲很成功,卻也是他們在整場戰爭中為數不多的成功。這一戰之後,葉徵鴻迅速作出調整,把這幫土匪當成最危險的正規軍去對待,並且從東陸增調了兩百名專業斥候,再也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機會。

「最大的差距還是在實戰經驗上,」錢江嘴裡嚼著牛肉,含混不清地說,「那些土匪的確裝備精良,並且經過了嚴格訓練,表面看起來似乎和正規的軍隊沒什麼區別,但他們再怎麼訓練,也沒法獲取真正的戰場經驗。而我們都是身經百戰的,雙方一旦經過正面接觸,這樣的差距就會迅速顯現出來。」

「我完全能理解,」岑曠點頭附和,「就好比了解一些破案的知識和真正能夠辦案完全是兩回事,以前我看到那些坊間小說裡煞有介事地描寫捕快或者遊俠如何破案,還總覺得很生動;等到自己也辦過一些案子之後,才發現無聊文人們其實什麼都不懂,就會拍腦袋胡編亂造,騙讀者的錢。」

錢江的臉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那可不是?那些土匪看起來凶神惡煞的,老子提起刀一氣兒砍掉七八個腦袋,他們馬上就亂了陣腳了。不是我吹牛,其實我們也遇到過好幾場硬仗,但只要我老錢的大刀往前一衝,沒有拿不下來的山頭!」

岑曠耐心地聽著錢江的絮絮叨叨,聽他追溯著當年的豪情與榮光。她知道,這種時候不宜打斷,越是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越能博得對方的好感。等到錢江完全把她當成朋友了,再要打聽點什麼就好辦了。

她聽著錢江各種顯然帶有誇張渲染的回憶,不時應聲附和,當錢江談到剿匪大軍如何佔據絕對優勢,開始進軍雷州西南山區土匪的老巢時,她才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聽說那裡的山區有一種花,叫做紫玉簫的,你聽說過嗎?」

錢江臉色一變:「你問這個幹什麼?」

「當然是有需要才問的了。」岑曠遲遲疑疑地說。這種時候她真是痛恨自己不能說謊,不然可以輕鬆地用「我就是隨口一問」之類的假話去搪塞。

「我不記得了。」錢江硬邦邦地說。但岑曠能看得出來,他明顯有事隱瞞。她知道,這下子必須說實話了,否則的話,沒法讓錢江繼續說下去。

「我這次來,其實主要是為了調查葉將軍的死因。」岑曠說。

「什麼?他死了?」錢江大為震驚。

岑曠把葉徵鴻的死粗略描述了一下,錢江的眼眶裡立即湧出了淚水。他猛然間虎吼一聲,轉身揪起身後的同牢囚犯們一陣拳打腳踢,岑曠不得不再度催動秘術阻止他。錢江癱軟在地上,毫不遮掩地號啕大哭了一陣子,這才漸漸恢復了理智。

「我曾經是一個偏將,後來卻沒有再參軍了,那是因為葉將軍退伍了,再也沒有其他人能保我。」錢江低聲說,「如你所見,我脾氣暴躁,貪杯嗜酒,動不動就愛體罰士兵,只有葉將軍能一直信任我,用我做先鋒,讓我發揮我戰陣上的才華。離開他之後,我很快就披人抓住一連串的把柄逐出了行伍,慢慢變成現在這副德行。對我而言,我生命中僅有的那幾年亮色,都是葉將軍給我的。」

「所以你更應該告訴我,紫玉簫和葉將軍的死到底有什麼關係,」岑曠溫言說道,「報答他的最好方法就是別讓他死不暝目。」

「紫玉簫的確是雷州西南山區裡特產的一種花,但在那段時期,這種花有著特殊的含義,」錢江抿著嘴唇,神情凝重,「紫玉簫,象徵著死亡。」

「象徵著死亡?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岑曠眉頭一皺。

「那段時間,我們的大軍勢如破竹,打得土匪潰不成軍,但那並不意味著我們沒有損失,」錢江說,「在戰爭的過程中,有不少將領都被暗殺了。」

「暗殺?你是指,潛入到軍營裡的刺客?」

「是的,刺客,很厲害的刺客,」錢江說,「前後一共有十七名將領被殺害,而每一起兇案的現場,都扔著一朵乾花,那就是紫玉簫。」

岑曠大吃一驚。怪不得葉徵鴻看到那盆紫玉簫的時候如此驚恐,她想,原來這種花,曾經在某一個歷史時期象徵著暗殺與死亡。這種只生長於特定區域的花兒,大概就是土匪們的自況吧。

「那些刺客,最後有沒有抓到呢?」岑曠又問。

「說來慚愧,別提抓到他們了,我們甚至於連他們的影子都沒見到過,」錢江說,「只是在某一天清晨晨練的時候,我們會發現某一位將領沒有出現,他已經死在了他的床上,有時候是被刺穿心臟,有時候是被砍掉腦袋,有時候是中毒七竅流血。」

「那葉將軍被刺殺過嗎?」岑曠又問。

「沒有,對他的保護一向非常嚴密,不可能有刺客能找到機會。」錢江很肯定地說。

岑曠沉默了。她隱隱地對此事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斷。第一種可能是,其實根本沒有任何特異的事情發生,葉徵鴻就是無意間看到了紫玉簫,激起了當年的恐怖記憶,因而失去了理智。這當然是最簡單明瞭的解釋,也可以輕鬆結案,但如果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種推論講不通。葉徵鴻當年並沒有被刺殺,甚至沒有見到過刺客,那些紫玉簫乾花象徵的不過是一十七名被殺害的他的下屬而已。作為一個沙場浴血的老將,他沒有必要為了這點事情而大驚小怪甚至於自殺。

更何況,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葉徵鴻是自殺的,葉空山卻確實遇襲了,她不相信這二者毫無關聯。

所以她猜想了第二種可能性。也許是當年的土匪並沒有被清剿乾淨,三十六年之後,又有刺客追蹤來到中州,只為了報復當年消滅了他們的仇人。而葉徵鴻或許已經提前聽到了風聲,所以才一直那麼草木皆兵,他經常性的失蹤或許也是為了去暗訪此事。而與艾華川的那一次不幸的擦身而過,就好像是壓垮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讓他不堪重負。

但這種推斷仍然有不合理的地方。葉徵鴻是國之功臣,假如真的有當年的殘匪去侵擾他,他完全可以要求兵部派人保護,何須自己那麼費勁?更何況,這仍然無法解釋當時那種可怕的表情。葉徵鴻不會是一個那麼怕死的人,即便是面臨刺客的威脅,會做出那樣的表情嗎?

「看上去就像是……天要塌下來了一樣,」卷宗裡記錄了一位現場目擊者的原話,「怎麼說呢,與其說那是害怕或者恐懼,倒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一種一切都會煙消雲散般的絕望。」

「從今天開始,你可以跟著這位葉空山葉捕快好好學習。」一年半前的某一天,岑曠被黃炯帶到了葉空山的家裡。

「你好。」岑曠怯生生地打著招呼。

眼前這個相貌平凡、一頭亂髮的男人放下手裡的燒雞,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那目光凌厲如刀,讓她有些不寒而慄。

「你說要指派一個魅給我做助手,我原本以為是男人呢,沒想到你帶來一個妞,還是這麼漂亮的一個妞,」葉空山緩緩地搖搖頭,「我沒有義務去給你做保姆照顧一個嬌氣的小妞。」

「岑曠可一點也不嬌氣!」黃炯連忙說,一邊說一邊狠狠地向葉空山使眼色,「而且她很聰明,很有學習的慾望。她現在已經讀完了……」

「那她可以去繼續讀書應試嘛,要是能成為本朝第一位女狀元,也算是一段佳話,」葉空山完全無視黃炯的擠眉弄眼,「如果讀幾本書就能當一個好捕快,現在恐怕滿大街都是神捕了。所以,算了吧,把她領走,別來煩我。我的雞再不吃就涼了。」

「你這個混賬東西……」黃炯氣得吹鬍子瞪眼,卻也拿葉空山這頭犟驢毫無辦法。

正在這時候,岑曠卻插嘴了:「你只是見了我一面,甚至沒有回應我的問好,為什麼就覺得我不能勝任一個好捕快?」

「小姐,你這樣漂亮的臉蛋,去當捕快未免也太惹眼了吧?」葉空山說,「當捕快是苦差事,風裡來雨裡去,沒事兒就得打架,以你這樣的身材這樣的臉,不如去當個舞姬什麼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擠壓自己的嘴,讓他完全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另一股力道則從腳底生起,帶動著他的身體往上升,慢慢懸浮在了半空中。葉空山口不能言,也不能操縱自己的身體落下去,只能在空中揮舞著四肢,活像一個巨大的提線木偶。

「你看,如果要打架的話,我不會害怕任何人,」岑曠平靜地說,「事實上,我剛剛凝聚成人形後不久,還沒能找到衣服,就遇到了一個山裡的強盜。結果我穿著他的衣服,拎著昏迷的他下了山,正好遇上了黃捕頭。」

葉空山被放了下來。他沒有絲毫生氣,好像也並不覺得被一個女人制服是很丟臉的事情,而是開口就問:「這麼說,那個強盜看到了你的裸體?你為什麼不殺了他?或者你剛剛凝聚成形,還不知道女人的裸體被男人看到是很羞恥的事情?」

「我確實不大懂這是一種羞恥,」岑曠回答,「但即便當時我知道,我還是不會去殺他。生命是寶貴的,不應該隨便奪走他人的生命。」

葉空山輕輕鼓了鼓掌:「你做了一件讓我喜歡的事,說了一句讓我喜歡的話,我收下你了。」

「讓你喜歡的事?」岑曠有些疑惑,「我用秘術對付了你,你覺得很喜歡?」

「在我手下做事,就必須要有蔑視上級的習慣,要經常性地和上級作對,把上級都當成豬腦袋才行,對吧老黃?」葉空山滿臉堆歡地拍著老臉已經呈豬肝色的黃炯的肩膀。

現在岑曠看著葉空山昏迷中的面容,不自禁地又想起一年半前的這段往事。其實她跟隨葉空山只有一年半的時間而已,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以至於身邊沒有葉空山就覺得很不習慣。她無法容忍總是看著葉空山這樣不省人事地躺在病床上,看著他那張能把死人氣活的嘴始終牢牢緊閉。

但她卻陷入了困境:弄明白了紫玉簫曾經的意義,並沒能幫助她理清案情的線索。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天啟城又拜訪了幾位當年曾經西征的老兵,他們的說法和錢江所說大致差不多。總而言之,要從「紫玉簫曾經是刺客的標誌」,推匯出「葉徵鴻受刺激自殺」,總是太過牽強,雖然這樣也可以勉強結案,但岑曠知道這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她是葉空山的助手,絕不能丟葉空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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