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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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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葉將軍什麼時候成親的?你知道葉夫人是什麼樣的人嗎?」岑曠馬上想到了這個重要問題。

「仗打完了,一回到天啟城,馬上就成親了,」曹大海說,「但是他娶的妻子……說實話,所有人都大皺眉頭,雖然為此稱讚他的也不少。」

「又是大皺眉頭又是稱讚……為什麼呢?」岑曠很感興趣。「你想想,將軍那時候是剿匪的大功臣,正當盛年,前途不可限量,多少王公貴族搶著要把家裡的掌上明珠嫁給他,他卻娶了一個普普通通相貌平凡的鄉下農家姑娘。」曹大海說。

「鄉下農家姑娘?」

「據他自己說,那是他小時候訂下的娃娃親,他一直忙於打仗,始終沒有來得及辦事,現在打完這一場仗,正好就喜上加喜把親事了結了,」曹大海說,「所以啊,雖然人們都覺得那個女子不配他,但也同時覺得他信守然諾,是個誠實君子。」

岑曠默不作聲,想起了之前和葉府管家葉添的對話。那時候她純屬無意地提起:「葉家這兩兄弟相貌差別還挺大的呢,用你們人類的標準來判斷,葉寒秋長得很英俊,葉空山就挺一般了。」

「是啊,這兩兄弟的確是不怎麼像,」葉添說,「相比之下,二少爺更像夫人一些。」

「那他們和你家老爺的相像程度呢?」岑曠又問。

葉添的眉頭緊皺:「說真的,也是二少爺更像,大少爺……不怎麼像。」

現在,事情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了,岑曠運用著葉空山教給她的推理方法,努力構建著事實的真相,用葉空山的話來說,那就好比是搭積木。

「任何一塊積木,只要形狀和尺寸稍微有一點不對,就會讓大廈傾覆,」葉空山說,「所以,必須保證每一塊積木都是正確無誤的,否則的話,最後的事實也必然會出現謬誤。」

現在事實的輪廓已經出現了,但還少一些關鍵的、讓大廈立起來的積木。岑曠絞盡腦汁,想呀想呀,總是不得要領。這一天夜裡,她實在睡不著了,於是從床上起來,準備再去看一看後院的那間小屋。

她已經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好幾天了。由於葉徵鴻已死,後院已空,不再有守護的價值了,所以忠誠的曹大海在時隔三十餘年之後,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他的親人早已不在,但還有一些老朋友可以去拜訪一下,臨行前把院子託付給了岑曠。

岑曠求之不得。她總覺得,那間供那位背叛者居住的房間裡會隱藏著一些秘密,但不管怎麼尋找,都找不到任何特殊之處。但除了這個房間之外,她又再也無法找到任何和背叛者有關的物件了。

她很焦急,案子懸而未決,葉空山始終昏迷,讓她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了。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也許我永遠都破不了這個案子,也許葉空山永遠都不會醒來,這種想法每每讓她在深夜裡驚醒,發現枕頭都被淚水溼透了。

無論怎樣,岑曠相信自己有一樣東西不會輸給葉空山,那就是毅力。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再找到一點新的突破口,她這麼想著,向後院走去。

後院的門早就被曹大海打破了,一直沒有修補。岑曠走出幾步,猛然見到門裡有一道影子飛快地晃過。她慌忙閃到一邊,屏住呼吸,一點一點躡手躡腳地靠近。

是什麼人這麼晚了跑到這個後院裡來呢?岑曠一邊猜想,一邊使用了極耗費精神力的消聲術來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貼在破門邊向院子裡張望。

月亮露了一下臉,又很快消失,後院裡黑暗一片,岑曠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但儘管只是一瞥,她還是能認出,這正是那天夜裡襲擊葉空山的兇手!

憤怒瞬間湧上了心頭,但她強行剋制住了,對方的秘術很高強,動作更是有若妖魅,而自己精神力雖強,卻缺乏和人對戰的經驗,真要動起手來,未必是他的對手。她只能拼命忍耐,同時也更加好奇:這傢伙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她一動也不敢動,縮在破門旁邊的院牆後面,一邊努力分辨著那黑乎乎一片的視界,一面仔細聆聽著後院裡的響動。看和聽結合在一起,她勉強可以判斷出,那個黑影先是進入了小屋,不久之後又走了出來,長久地佇立在那片已經凋零殆盡的紫玉簫花叢前。就算再有風吹過,簫聲也終究無法晌起了。

但就在這時候,另外的聲音響起了,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那,岑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哭聲。

那個黑影陡然間跪倒在地上,面對著散落一地的枯萎花辮,爆發出悽慘的哭聲,那哭聲中似乎飽含著人世間所有的悲涼和憤恨,所有的哀傷和痛苦,那哭聲在暗夜的空氣中如河流般奔湧,將黑夜的色彩染得墨一般濃重沉滯。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能這樣哭,岑曠想,我開始相信傳說中哭倒城牆的故事了。

儘管於己無關,儘管對方是自己的仇人,但聽著這樣令人肝腸寸斷的痛哭,岑曠居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溼潤。當那個黑影像紙鳶一樣從高高的圍牆上飄出去之後,她的耳畔仍然迴盪著那撕碎一切的哭聲。在哭聲中,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開啟那扇秘密之門的鑰匙。

岑曠在天啟城呆了十來天之後,葉寒秋終於辦完了公務,也回來了。他早就搬離將軍府,不住在這裡了,但是由於和父母的親密關係,經常也會回家看看。而現在,父親和母親都已不在,這個家對他而言,也像是失去了意義。

葉寒秋站在葉空山的床前,良久沒有說話。岑曠站在一旁,注意著他的表情:「其實你心裡,還是不願意看到你的弟弟變成這樣吧?」

葉寒秋遲疑了一下,還是回答說:「既然你是一個從來不能說謊的魅,我也不想對你說謊。是的,雖然很多時候我都恨不得把我這個弟弟揍成肉醬,但是現在,我感到難過。這或許就是親情,那種天然的紐帶怎麼也沒法切斷。」

「謝謝你的誠實。」岑曠低聲說。

「怎麼樣,這些天你找到了什麼線索沒有?」葉寒秋問。

「線索有一些,但是最關鍵的鏈條還沒能接上,說出來也沒有憑證。也許我需要你的幫助。」岑曠說。

「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只管說。」葉寒秋毫不猶豫地回答。說起來也真奇怪,葉寒秋在岑曠面前說話始終謙和有禮,或者說,他對任何人說話都這樣,唯獨對自己的親兄弟葉空山如此冷漠粗魯。

「我只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忙,」岑曠說,「這幾天請你夜裡別回家,就住在葉府你當年的老房間裡。」

「這真是個奇怪的要求。」葉寒秋聳聳肩。

「而且是個危險的要求。」岑曠直視著他的眼睛。

葉寒秋和她對視了一會兒,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用意:「那好吧。葉添!替我把房間收拾一下。」

「不用特別收拾,隨時隨地都是乾淨的。」葉添笑著說。

於是葉寒秋在他的老房間裡住了三天。岑曠則在他的房外收拾出了一塊最利於埋伏的地方,白天睡足了覺,晚上就潛伏在院子裡監視著。然而兩個整夜過去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倒是讓岑曠生起了一種「我是不是個偷窺愛好者」的錯覺。而且,這次的一切推論都是她憑藉著自己的頭腦獨立完成的,她實在沒有把握保證其正確性。只有葉空山的推理,才能讓她完全信服。

但她還是決定,無論知何不能放棄,此時此刻,她必須相信自己的判斷,在沒有葉空山幫助的情況下,她必須強迫自己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判斷。同時,她還得強迫自己在一整夜的時間裡不能有絲毫分神,她忘不了在青石城童謠謀殺案中,自己不過睡著了短短片刻,就釀成了慘劇。而這一次,或許將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守候,就算非得用錐子錐大腿來保持清醒,她也不得不那樣做。

所以在第三天夜裡,她照樣睜大了已經熬得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葉寒秋的房間,恨不能用小木棍支住眼皮,以防自己眨眼——至於那樣或許會有睜著眼睛睡著的危險,她就沒有想到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很快已經到了歲時,夜色愈發濃重。正當岑曠開始猜想今夜會不會又白忙活的時候,她終於又感到了那久違的精神觸鬚。這一次,那位神秘來客顯得更加謹慎,進入院子之前就已經探出了精神觸鬚,但岑曠早就做好了準備,及時地隱藏起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力。

終於要到謎底揭曉的時刻了嗎?岑曠覺得自己的心臟狂跳不已。她一面努力屏住氣,一面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身影走進來。他依然是那樣輕飄飄似乎連地面都不會沾的高明身法,渾身上下散發出逼人的殺氣,看上去,上次岑曠施加在他身上的暗月詛咒已經被清除乾淨了。他來到了葉寒秋的房門外,站立了一會兒,大概是通過精神觸鬚確認了裡面有人,然後他舉起手來,不知道繪製了怎樣兇險的秘術印紋,看來是準備破門而入了。

然而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還沒等他擊碎房門,房門自己突然開啟了,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從裡面直刺出來,速度有若驚雷。

這把劍當然是握在葉寒秋的手中。和懶散的葉空山不同,他自幼就苦練武藝,加上天賦出眾,一手劍術早就練得出神入化,而且在多年的捕快生涯中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這幾天夜裡,辛苦熬夜的不只是岑曠,葉寒秋也一直緊繃著心絃,長劍就放在枕頭邊,隨時準備應付來犯之敵,避免弟弟的悲劇重演。現在敵人既然上門了,他就絕對不會客氣。

但敵人的實力也高得出奇。在葉寒秋劍招的逼迫下,他的步伐絲毫不亂,有條不紊地躲閃著進攻,並且隨時準備用秘術反擊。當年以紫玉簫為標誌的殺手,大概就都得是這樣的水準吧,岑曠想著。她毫不懷疑這一點,這個人就是當年雷州叛軍的一份子,也是紫玉簫殺手中的一員,能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強大殺手。

這是岑曠有生以來見識到過的最高水平的一場決鬥,昔日的朝廷神捕和昔日的冷血殺手互不相讓,針鋒相對,絕不是葉空山那種半吊子功夫可比的。為了全神貫注地對付葉寒秋,這位深夜怪客不得不撤去了身上用以模糊他人視線的秘術,岑曠也第一次看清了對方的形貌。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啊!岑曠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雖然用長袍裹住了身體,但在激烈打鬥中仍然能看到胳膊和雙腿,簡直就是骨瘦如柴,一張臉更是形若骷髏,彷彿只有薄薄一張麵皮裹在骷髏頭上,加上被葉空山的飛刀割掉的殘耳,形容恐怖之極。

一個人怎麼會瘦成這個樣子?他一定經受過許多折磨吧,岑曠想,不是非人的折磨,不可能把一個人弄成現在這副戳破皮就看見白骨的樣子,但是……他竟然還活著,而且還能動手和人打架!那樣的生命力,真是比他的長相更為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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