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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城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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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的夜色鐵一樣堅卝硬。

城堡的黑影矗立在大道盡頭,哥特式尖頂直刺夜空,像是巨大的鐵甲騎士豎卝起密集如林的騎槍

聖都,梵蒂岡。

地面震動,如狂雷滾動著推進。八匹烈馬拉著黑色的車,噴著白色的氣,馳入梵蒂岡的正門。都是純色的黑馬,籠著黑鐵的面罩,眼睛血紅,像是夜色幻化而成的猛獸。鐵面罩額心的位置用紅銅鑲嵌出十字花紋,蛇被利劍釘死在十字中卝央.

「異端審判局」的標誌,這是一輛有特卝權的馬車.

馬車停在廣場上,一身黑色法袍的男人緩步走下馬車,冷冷的四顧.

他大約三十歲,堅卝硬的臉上已有了細細的皺紋,黑色微卷的長髮裡滿是沙塵.左手一本破舊的羊皮面《舊約》,右手黑色提箱,格外顯眼的是插在大卝腿兩側的火槍。雖然穿著法袍。但和其他教士不同,他的法袍不是柔卝軟的長絨棉或者絲綢質地,而是用粗線縫合厚實的氈子,領子高高豎卝起阻擋疾風。這件線條堅卝硬的法袍很舊,有些地方被磨成了白色,緊緊裹卝著他肌體分明的身卝體,像是一件鎧甲。

看外表這個男人介乎神父、軍人和巡行於荒野的野獸之間……也許三者都是。風掀起他的法袍,空中瀰漫著刺鼻的火卝藥味。神父的目光是穿越巨大的廣場,眺望那座半隱在黑卝暗中的雄偉建築。

那是一座白色大理石教卝堂,坐落在層層石階上,尖塔凌厲如劍。濃郁的巴洛克風格,從上至下雕琢無數的天使、惡卝魔、龍和聖卝王,垂直銳利的稜和線賦予它修卝長而森嚴的美,但在這個死寂的夜晚,在燈光照耀下,那華麗的白色大理石外牆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壁立的層層白骨。

數白盞燈和數百個全副武卝裝的軍人包圍了它。軍人們半跪在臺階下,把沉重的多管火槍扛在肩上,槍口對準教卝堂各個出口。這種軍械局特製的多管火槍只要一觸發就能射卝出全部槍彈,任何人走出來都會瞬間面對上千枚槍彈。

聖潔之地將在今夜成為戰場,神父舒張鼻翼,狠狠地吸卝入空氣中的火卝藥氣息。

身穿黑色軍服的軍人從背後逼近了他,目光冷冽:「德魯蘇斯神父?」

軍人胸口也有十字、利劍和蛇的銅製徽章,這是一個異端審判局的高階「騎士」,隸屬擁有特卝權的宗卝教軍卝隊。

神父面無表情地遞上自己的證卝件。

騎士核對了證卝件,微微點頭,把一份寫在羊皮紙上的檔案遞了過去。

「判卝決書?」德魯蘇斯掃了一眼。

「很抱歉沒有提前告知今卝晚的工作,因為一切都是保密的,在到達這裡之前,任何人都不知道今卝晚的工作。我們也一樣,」騎士說,「今卝晚一個女巫將被處以火刑,請您為她做臨終彌撒。」

「在這裡?」德魯蘇斯皺眉,「這裡是梵蒂岡,是聖所,不是刑場。」

「女巫的邪力很強大,要藉助鎮卝壓她身卝體裡的魔鬼。」騎士說,「也是為此從外身把您調來,您有為吸血鬼和食死徒做臨終彌撒的經驗,能勝任這份工作的人不多。」

「所謂吸血鬼和食死徒,在仁慈的神眼裡都只是墮卝落的靈魂,我們也一樣。」德魯蘇斯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審判官已經在裡面等您了。」騎士說著,忽然伸手取走了德魯蘇斯的兩支火槍,「抱歉,任何武卝器在西斯廷裡都是不允許的,還有您的提箱我需要檢卝查。」

德魯蘇斯默默地開啟黑色提箱,一片純銀的光輝濺了出來。十字釘錘、三稜釘、雙細劍、鉤子、牙鋸、形狀像是魚鰓後那兩根細骨的薄刀……所有工具都是純銀的,連盛著草綠色液卝體的玻璃瓶也以純銀箍口。

「這就是傳說中的刑卝具麼?這是什麼?」騎士抓起玻璃瓶。

「止血藥,這些東西刺進女巫的身卝體之後有的會導致她們大量出卝血。她們有的沒法堅持到點火、必須做止血處理。」德魯蘇斯淡淡地說。

「果然是最出色的行刑神父,」騎士讚歎,「您親手殺死過多少異端?」

「殺死?我以為我是在拯救他們的靈魂。」德魯蘇斯合上了提箱。

金屬轉軸發出刺耳的摩卝擦聲,教卝堂的黑鐵大門緩緩洞卝開。

德魯蘇斯穿越那些持槍的軍人們,緩步走上臺階,軍人們的身卝體繃緊,厚實的軍服下肌肉隆卝起,好像教卝堂裡隨時會撲出魔鬼來。

就好像是水庫的閘門裂開,溫暖的光海潮般傾斜出來灑在德魯蘇斯身上,好像裡面正舉行一場盛大的狂歡,但是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好像裡面正舉行一場盛大的狂歡,但是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騎士未到臺階盡頭就停下了腳步:「獲准進入的只有您,我沒有許可權向前了。」

「這樣也好,」德魯蘇斯淡淡地說,「我做臨終彌撒的場面,有些人看了會不舒服。」他走進教堂,黑鐵大門在他身後關閉了,騎士看到的最後一幕,是神父黑色的背影行走在火焰顏色的通道里,好像孤獨的靈魂走進地獄。

「一個外省來的神父,在異端審判局的面前也敢這麼倨傲。」騎士的同卝僚,火槍隊長走到他的身邊。自始至終,德魯蘇斯沒有向這位高階騎士行禮。

「說是做臨終彌撒的神父,其實是最優秀的劊卝子卝手,」騎士說,「用那些精巧的工具貼身處刑,比我們把槍彈打進人的身卝體需要更狠的心。這種人不能得罪,跟地位無關,因為他們跟死亡走得太近。」

「聽說他們自稱雕塑家,但是不雕石膏,而是人的身體。」火槍隊長聳聳肩,「想起來這種人和女巫誰離魔鬼更近一些。」

「讓你的人準備開槍,我們獲取教卝皇的直接授權,任何未獲許可的人想要進入或者離開這間教堂,可以直接射殺。」騎士低聲下令,「從現在開始,這裡是煉卝獄。」

教堂裡如高山如海洋般的燭卝光,照亮了宏大的天頂和壁畫。成千上萬支白色蠟燭架在數百個銀燭臺上點燃,一卷紅色的地毯一直鋪到深處。紅毯的盡頭是一具黑色的棺卝材,周圍是密密麻麻的純銀長釘。把死者的遺體放入棺卝材後,下葬人會將所有銀釘敲下去,這些帶倒鉤的釘子會把棺卝材徹底封死,然後再在棺卝材上鎮卝壓一塊巨石,以免那個被魔鬼誘卝惑的死者從地獄裡回來。這是埋葬吸血鬼和女巫的傳統,據說多年之後開啟那些異端的棺卝材,會看到棺卝材的蓋板內卝側都是深深的抓痕,而這些異端的枯骨居然長出了鋒利的指甲來。

但這具棺卝材異常精美,不光是工藝和木質,蓋板中卝央甚至用黃金鑲嵌著十字。整具棺卝材被數千朵鮮紅的玫瑰環繞。這次的女巫來自一個尊貴的家族,這毫無疑問。

審判官就坐在棺卝材旁的長桌邊。他穿著一席垂到腳底的黑袍,沒有一絲一毫別的顏色。黑袍連著兜帽,把他的頭髮也都遮住。他的臉上帶著鐵面具,面具上蝕刻著聖者屠龍的花紋。這是審判官一貫的穿束他們不在人前露臉。

德魯蘇斯微微皺眉,長桌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白色的男孩,大約七八歲。德魯蘇斯不由自主地直視男孩的眼睛,大概每個

初見男孩的人都會注意他的眼睛,黑瞳比普通人打了一圈,黑得沒有任何雜質。凝視他的眼睛就像凝視沒有星辰和月亮的黑夜。

男孩站起身,彬彬有禮的向德魯蘇斯致意,張嘴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就在這個時候,一陣不知從何處來的風吹過,成千上萬的燭火為之一暗。他的名字被風聲吞沒了。

「德魯蘇斯神父,請坐。」審判官微微點頭,「現在,我們人都齊了」

「在這裡,我們將走完最後的程式,之後執行火刑。你們兩個都要在結案文字上簽字,我們是這場審判的最終見證人。神的目光在我們背後。」審判人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審判人把厚厚的一疊檔案推到德魯蘇斯面前,這是全部的宗卷。女巫每項罪名都記錄在冊,附以不同的證詞,每一份檔案都有庭審時的籤卝名。證詞就像鐵一樣堅卝硬,研究黑魔法、行鮮血祭祀、盜竊屍體、崇拜惡卝魔、侮辱神聖……按照宗卝教法律,任何一條都是終生監卝禁的罪刑。德魯蘇斯翻到最後一份檔案,遲疑了一瞬。最後這份檔案陳述的是女巫試圖把自己的兩個孩子燒死獻給惡卝魔的罪行。

「她試圖燒死自己的親生孩子?」德魯蘇斯抬起眼睛。

「是的,所有牽涉到人卝倫的異端罪都會被加倍處罰,就射最後這條罪行把她推上了火刑架。」審判官說,「但是行黑魔法的女巫總是相信,要從惡卝魔那裡交換東西,就必須捨棄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處卝女會為那邪卝惡的欲卝望捨去貞卝潔與人淫卝亂,母親卻會奉獻自己的親生骨肉,這是最不能允許的惡卝行。」

「我理解,但是這份檔案沒有人籤卝名。」德魯蘇斯把宗卷推了回去,「處刑人必須核對全部的庭審檔案,所有程式都要完整無缺,否則我不能簽字執行。」

「所有程式都會完整無缺。」審判官把一管蘸水鋼筆遞給了坐在德魯蘇斯旁邊的男孩。

「你可以拒絕證明你母親的罪,有其他證人可以簽字,但如果你願意,就寫下你的名字。」他的眼睛在鐵面具的背後溫和而凝重,聲音低沉渾厚,父親般令人信賴。

德魯蘇斯微微一震,猛地扭頭看向男孩。這不是他第一次行刑,他面對過各種即將被處刑的異端和他們的家人,表情各式各樣,從呆滯到崩潰到狂卝暴。死是神收割的鐮刀,能撕卝開人類的一切偽裝把隱藏在心底的本性暴卝露卝出來,幾乎每個人在死亡面前都是赤卝裸的,肆卝意瘋狂。但在男孩的眼睛裡,他只看到夜一樣的黑和鐵一樣的堅卝硬。

是對母親要殺死自己獻祭的仇卝恨麼?德魯蘇斯不敢斷言。

「無論你籤不簽字,都無需為自己擔心,女巫罪並不影響親屬。你是無辜的,教卝皇已經特別恩准,在處刑之後你們將在法律上脫離親屬關係。換而言之,過了今夜,她就不再是你的母親。」審判官又說。

「謝謝教卝皇陛下。」男孩乖卝巧的說。

他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看完證詞,點了點頭:「我可以證明這裡所說的一切。」他用蘸水鋼筆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把檔案推還給審判官。

「現在全部程式都完整了,神父,您對行刑還有疑問麼?」審判官轉向德魯蘇斯。德魯蘇斯沒有回答,從男孩手裡接過蘸水鋼筆,在處刑人一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神父,請從我背後的旋梯上去,女巫在那裡等您。」審判官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阿門。」

德魯蘇斯起身,提起黑箱,裡面的器械發出沉重的聲音。他轉身就要走,絲毫沒有告辭的意思,這個來自外省的神父看起來在「禮節」這一關上特別的欠缺。

「沒有其他問題了麼?比如……要被處刑的是誰。」審判官在他背後問。

宗卷中女巫的名字被黑色的樹膠塗抹了,德魯蘇斯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對貴卝族處刑的時候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況,塗上樹膠之後在烈日下仍然能看清被覆蓋的字,但燭卝光不能透過,這是試圖保全罪犯所屬家族的名譽。但處刑人往往會對這樣的案卝件特別謹慎,畢竟是要殺死一個地位尊崇的人,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事後的報復。

「我被叫做處刑人,但在我心裡,我只是一個神父。」德魯蘇斯淡淡地說,「這是火刑也是臨終彌撒,神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孤獨的靈魂,我只需執行我的使命。」

「即使那是魔鬼?」

「即使那是魔鬼。」

「真是虔誠的人。」審判官輕聲讚歎。

「我想見他最後一面,」男孩起身,「如果可以的話。」

德魯蘇斯一愣。男孩請求的語氣輕柔而溫順,就像是在請嬤嬤放他出去玩一會兒。但他在請求一件可怕的事,請求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燒死。

「她的眼裡你已經不是她的孩子了,是獻給魔鬼的祭品,現在去看她還有什麼意義呢?」審判官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想知道為什麼?」男孩低下頭去。

這是德魯蘇斯第一次在他的聲音裡察覺到悲傷,那種悲傷很平靜卻浩瀚,就像鐵灰色的大海無聲地漲潮。

審判官沉默了很久,起身摸了摸男孩的頭頂:「能自己面對邪卝惡是一份勇氣,希望這經歷增卝加你的正信,你是神的孩子,神的目光在你的頭頂。」

男孩走到德魯蘇斯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德魯蘇斯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甩脫。他很少接卝觸別人,或者說很少有人願意接卝觸別人,他是處刑人,信卝徒們相信他鎮卝壓魔鬼的堅定內心,尊他為聖者。但沾過鮮血的手總是讓人畏懼,好像已經變成了兇器。別的神父會在主持起到之後撫卝摸信卝徒們的頭頂,他卻從不這麼做,他甚至不會親手把聖餐遞給聖卝徒們,因為他看得出那一刻信卝徒們眼中的嫌惡。那種嫌惡就像是餐盤中盛的是異端的血肉,而觸卝摸卝他就像觸卝摸冰冷的蛇那樣叫人不安。

漸漸地他也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絲血卝腥氣,他把自己浸泡在冰冷的溪水裡給自己重複行洗禮。他在公開場合接受信卝徒們的歡呼,卻住在偏遠的屋子裡,沒有人願意做他的鄰居,據說因為他殺死過多的惡卝魔,惡卝魔們的靈魂圍繞著他的屋子,隨時準備在他不夠堅定的時候撲進他的心裡撕咬。偶爾會有換了肺病的信卝徒湊上來要求能親卝吻他的手心,他們眼裡閃動的著期待和貪婪,那些信卝徒相信能從德魯蘇斯手心裡舔卝到死人的血,那被看作是治療肺病的好藥。

所以接卝觸到男孩微涼的手,德魯蘇斯立刻想要掙扎,就像是被人抓卝住的蛇。人只知道蛇的鱗片摸起來讓人毛卝骨卝悚卝然,卻從不去想蛇被握住時的驚恐。

可他忽然感覺到男孩的手在微微顫卝抖。他一低頭,觸到了男孩的眼神,男孩正仰頭望著他,黑瞳裡映出一片燭卝光的海。記憶中從來沒有人這麼望著他,他從男孩的眼睛裡看出了全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曾有無數信卝徒匍匐在地仰望他,但是那種眼神不一樣,帶著敬畏和太多的渴求。

在信卝徒們的眼裡,他是殺死惡卝魔的武卝器,而此刻他誤以為自己是個父親。無論父親是什麼人,礦卝工、屠夫或者背屍人,孩子都不會覺得他的手骯卝髒。

「害怕麼?」德魯蘇斯低聲問。

男孩點了點了點頭。

「跟著我。」德魯蘇斯微微握緊那隻微涼的手,令他不必再顫抖。他們沿著細而高的黑鐵旋梯越走越高,他們下方大海般的燭光逐漸熄滅。審判官手持黃銅小碗一支一支扣滅蠟燭,他拖著黑色的長袍,就像是一條黑蛇在吞吃光明。最後他走到管風琴邊坐下開始演奏,那是一首鎮魂歌,就像整整一個軍團的天使在雲端高唱,如暴雨如雷鳴。可暴雨雷鳴之外,又有隱約的悲傷

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瀑布般的月光撲面而來。

巨大的月輪破來了雲層,懸掛在禮拜堂的屋頂,黑色大理石的露臺中央插著巨大的黑色十字架。女人被縛在十字架上,好像在沉睡。她穿著白色的長袍,微風吹來,柔軟的織物緊緊地貼在她的身軀上,勾勒出魔鬼般誘人的曲線,但她的臉被月光海明媚,聖潔得不容任何塵埃沾染。

「阿門。」德魯蘇斯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雖然是魔鬼的軀殼,但把這樣完美的軀殼燒燬似乎也是種罪孽。

「是你媽媽麼?」德魯蘇斯問。

男孩點了點頭:「我可以走近和她說說話麼?」

「不行,,沒人能保證她不會傷害你。」

「可她是我媽媽啊」男孩輕聲說。

「即使她曾經想把你獻祭給魔鬼,你還是相信她是你媽媽麼?」

「可我沒有別的媽媽了」男孩低下頭。

德魯蘇斯的心底深處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要靠的太近。」德魯蘇斯鬆開了手。

男孩腳步輕輕地走向十字架,好像怕把女人從美好的夢裡驚醒。最後他在距離女人五尺遠的地方停下了,他是個聽話的孩子,站在了安全範圍內

「媽媽」他輕聲呼喚。

十字架上的女人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像夏季的海水那樣清澈湛藍,掩映在濃密的睫毛下。看到男孩的時候,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孩子,我一直在等你。」女人的目光溫柔而滿足。

「我也很想來看你,但是他們不讓我來。」男孩說:「他們說那不安全」

「別相信他們,那些都是他們編造的罪名。你們是媽媽親生的孩子,就算神要把你們搶走媽媽也會把他的手砍下來,怎麼會捨得用你們獻祭呢?」女人說。

德魯蘇斯沉默地旁觀者,女人拒絕認罪,但是行刑不會暫停,異端審判局是特權機構,他們的審批結果無需異端去承認。

男孩低下頭:「可是你親手把油澆在我們身上啊。」

「那不是獻祭,」女人認罪地說:「只是要殺死你們。媽媽是不得已,因為你們是魔鬼借媽媽的子宮送到世間來的罪孽。媽媽心裡是愛你們的,可你們不該被生出來。」

德魯蘇斯的最後一絲焦慮也被打消了。審判結果沒有錯,這正是一二個喪心病狂的女巫才會說出的話,她眼裡連親情都不剩,只有對邪惡法則的言聽計從。可她還是那麼美,就像是蛇蠍咬了天使的身軀,借了他們的外殼。

男孩沉默了很久:「媽媽你瘋了我很難過。」他回到德魯蘇斯身邊,「耽誤您的時間了,我要問的話已經問完了。」

德魯蘇斯摸了摸男孩的頭頂,揭開了黑箱,琳琅滿目的器械反射圓月,鉤刃上流動著猙獰的冷光。女人瞪大眼睛,嘶聲尖叫:「那是什麼東西?你們要幹什麼?」

德魯蘇斯面無表情地用聖水擦拭那些刑具,像是雕塑家準備自己的刻刀:「審判結果是火性,今夜執行。並不會很痛,我在聖水和止血的藥中都混合了微量的麻藥。我不知道誰為您安排的,但是調我來這裡,本意並不是用刑,而是法外的恩典。以您的身份,沒有見過被火燒死的人吧?每一具殘骸都像是在煉獄中熬煉過,骨骼扭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那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我能做的是用刑具吧您的肌腱和重要神經都隔斷,這樣在行刑時您的痛楚會小一些,也不會因肌肉的極度痙攣而擰斷自己的脖子。」

他雙手套住月牙般的鉤子:「比如這是用來把您的鎖骨勾在十字架上。」

「滾!滾開!你這魔鬼!」女人大喊。

「罪行已經宣判,夫人,懺悔都來不及了,何況吼叫呢?」德魯蘇斯輕聲說,:「比起這些,火刑的痛苦是十倍,罪人們總是不在意為了邪惡的慾望把痛苦加在別人的身上,卻在自己面臨刑罰的時候恐懼和哀求。」

「不不要,求求您不要」女人眼睛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水。剛才她還是嘶吼的惡婦,此刻忽然變成了楚楚可憐的弱女。儘管是已經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可是那無與倫比的美浸沒在淚水中還是讓人不由得把她看作女孩,她魔鬼般曼妙的軀體微微扭曲,好像提前感覺到了火刑的劇痛,帶著叫人膽戰心驚的魅惑。

德魯蘇斯把兩檳鉤子都交在左手,右手對著女人張開,大吼:「安靜!魔鬼!」

他的手心裡用魔紋著手持火焰之劍的天使,上面以古老的文字書寫神明,彷彿真的有神聖的力量從他的掌心裡衝出把女人籠罩,女人臉色灰暗,瑟瑟發抖。她逼人的容光黯淡下去,背後浮雲也遮住了圓月。德魯蘇斯緩緩揭開教士服的牛角紐扣,脫出雙臂,把衣袖在腰間繫緊,又剝去身上破舊的襯衫。女人驚恐地尖叫了一聲。隨著德魯蘇斯繃緊肌肉,赤裸的胸膛和後背上,戰鬥在黑色火焰中的天使和惡魔們彷彿都甦醒過來,面目扭曲地怒吼。

「收起你的美貌,沒有用。」德魯蘇斯緩步逼近女人。

女人漂亮的眼睛裡泛起了絕望的灰色,她明白德魯蘇斯的逼近就是死亡的逼近。處刑已經開始,她將被這些古怪的刑具釘死在十字架上,然後再火焰中一寸寸化為焦炭,血肉乾枯之後燃燒起來,每一根神經的末端都像是被毒蛇以火熱的牙撕咬。那種痛苦足以毀掉任何人的靈魂。

「永活、真實、永恆的上帝,我們向你獻上一切。」德魯蘇斯的兩柄鉤子貫穿了女人的雙肩,釘入十字架,鮮血花一樣盛開。女人嘶聲尖叫起來,德魯蘇斯立刻把盡頭了止血藥的棉紗按在她的傷口上。

火刑是異端審判局最嚴厲的刑罰,因為火焰被認為能夠驅逐一切邪惡,把邪惡的東西從異端身上強行剝離出來。每一個處刑神父都受過嚴格的訓練,務必確保異端或者被點燃,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支付代價,領受火刑那無與倫比的痛苦。

女人在火刑架上扭動,就像是正在分娩的女人忍受不了痛苦,鐵鏈深深的陷入她美好的身軀。

「大衛和希比拉作證;塵寰將在烈火中熔化,那日子才是天主震怒之日,審判者未來駕臨時,一切都要詳加盤問,嚴格清算,我將如何戰慄!」德魯蘇斯捏起兩件彎曲的薄刃,從女人的脖子兩側插入。

「如果受不了,就轉過身去。」德魯蘇斯回頭說。

這種場面對於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即便被處刑的是個陌生人。可讓德魯蘇斯吃驚的是男孩反而站的更近了。他默默地看著女人受刑,眼睛裡不再有任何憐憫和悲傷,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轉過身去有什麼用呢?那只是逃避罷了。刑具還是會穿過她的身體,我還是知道她在疼痛。」男孩輕輕的說,淚珠滑過他的臉,瞳仁清澈如水。

德魯蘇斯沉默了一刻,把細長的三稜釘從女人的腕骨間穿過,在女人的哀號中以十字釘錘敲擊:「我願意為善的時候,便有惡與我同在。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

「每個人都有逃避的權利,沒有必要強迫自己勇敢。」他念完彌撒詞,頭也不回的對男孩說。

「弱者,終歸都是沒有用的。」男孩一字一頓。

德魯蘇斯心裡一動:「想把自己錘鍊為武器麼?孩子。」

「您不也把自己錘鍊成了刑具麼?神父。」

德魯蘇斯無聲的嘆了口氣:「所有堅硬的東西……最終都會碎掉。」

「弟兄姊妹們!我以神的慈悲勸你們,將身體獻上,當做活祭,是聖潔的,是神所喜悅的;你們如此事奉,乃是理所當然。」他抓起魚鰓骨一樣的弧形尖刺,從女人的胸骨下兩點刺入,女人已經哀號不出來了,她痛得瑟瑟發抖,全身的力量都被疼痛抽空,如果不是被死死的捆在十字架上,她早已如抽掉脊骨一樣倒在地下。

「相比火刑,這些都不算疼痛了。」德魯蘇斯輕聲說。

「西澤爾!西澤爾!求神父不要這樣……我懺悔!我有罪!」女人衝男孩嘶啞的尖叫,「不要……不要火刑,用刀可以麼?用刀把我的喉嚨切斷!」

德魯蘇斯第一次知道男孩的名字叫西澤爾。

「抱歉,火刑犯是不能用其他辦法處死的,火焰是神對你的淨化。」德魯蘇斯說,「你當承受劇痛。」

「西澤爾……西澤爾,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救救媽媽,救救媽媽好麼?」女人美麗的眼瞳裡滿是哀求。

「快一點可以麼,神父?」西澤爾抬頭看著德魯蘇斯。

「什麼?」

「我幫您把她抱住。」西澤爾說,「這樣您會方便一些,就會快一些,她的痛苦也小一些。」

「為了減輕母親的痛苦,當劊子手的幫兇也無所謂麼?」

「可這就是我能做到的,逃避有什麼用呢?哭又有什麼用呢?」西澤爾抹去臉上的淚水,「弱者,終歸都是沒有用的。」

沉默良久,德魯蘇斯輕輕的嘆了口氣:「真固執啊……」

西澤爾走到女人面前,輕輕地把她抱進懷裡,女人筋疲力盡的顫抖著,把下巴擱在男孩的肩膀上,艱難的喘息。

「西澤爾……西澤爾,媽媽要死了麼?」

西澤爾不回答,努力吧母親抱緊,輕輕撫摸她絲綢般的長髮。對於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接下來降臨在女人身上的痛苦沒有任何人能夠替她承受,那痛苦可以吧把一個人對於幸福美好的一切信念碾碎。他只能以自己的身體溫暖女人,這回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快樂回憶。

這就是所謂的訣別吧?人也會有這一步,和即將凍斃的狐狸一樣無能為力,所有的財富權力都歸無用,能夠傳遞給對方的只有那一點點溫度。

「這可是痛苦的日子,死人要從塵埃中復活,罪人要被判處。然而天主啊!求你予以寬赦。主!求你賜他們以安息。阿門!」德魯蘇斯唸完最終的彌撒文,把刑具全部抓在手中。這些銀質器械完全插入女人的身體之後,她將再也無法動彈,介乎生與死之間,然後被淋上煤油點燃,化為一炬盛大的烈火。

但他忽然發現缺了一支銀色的細劍,這原來是用來封住火刑犯兩膝的。

「西澤爾,你是我的兒子……著真好。」女人流著淚,彷彿剛從一場噩夢中甦醒過來,「你直到最後都跟媽媽在一起……在一起……」

德魯蘇斯猛地抬頭,觸到了這個女人驚喜的眼神。巨大的驚恐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那絕不是母親看見孩子的眼神,而是猛獸看見羊群的、飢渴的快意。

「一起去地獄!」女人尖利地嘶吼起來。天使般的容顏幻化為魔鬼扭曲的臉,前一刻她的美麗脆而薄就像是春季溪水上的薄冰,後一刻被猙獰、仇恨、嗜血徹底佔據。她張開嘴,狠狠地咬向男孩的頸動脈。

前一刻她已奄奄一息,後一刻她暴起如母獅,惡狠狠地咬向西澤爾。一切都是偽裝,她根本沒有衰弱到不能動彈,她始終小心地隱藏著一份力量,用來咬死自己的兒子。

她渴望兒子鮮活的動脈,就像是嗜血的母狼。

「異端!你當被打落地獄!」德魯蘇斯張開手掌咆哮。他已經來不及撲過去解救,此刻唯有把希望寄託在他多年的苦修上。他和其他的神父都不同,他沒有就讀過神學院,沒有受過任何老師的指導,他在幾乎沒有人跡的沙漠深處苦修了十年,用苦修帶在自己身上留下無數傷痕來磨練自己的精神,把自己磨練成一套懲罰魔鬼的刑具。他身上的每一種紋身都彷彿聖言,魔鬼不敢靠近。

但他感覺到洶湧狂暴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血腥氣,把他的吼聲和自信都摧毀。這一瞬間從女巫那裡襲來的氣息就像埋屍地那樣至邪至兇。

難怪異端審判局安排了那麼多騎士把這裡圍成鐵桶。如果沒有聖所的鎮壓,這女巫也許根本不會被鐵鏈鎖住。

女人森白的牙齒狠狠地咬在西澤爾的動脈上。西澤爾依舊靜靜地抱著女人,血濺滿了他一身白衣,蜿蜒如小蛇一樣流淌在絲綢的摺痕中。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在這對母子身上,如果不是那抹驚心動魄的嫣紅,這畫面靜謐得就像母親和孩子依偎著入睡。

西澤爾從母親的心口裡把匕首緩緩地拔出,一尺長的純銀刃,就是德魯蘇斯找不到的那柄細劍,全力的一刺足夠刺穿心臟。大量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濺到了西澤爾臉上。女人微微顫抖起來,貫穿心臟的一擊令她徹底脫力了。她的唇邊浮起朦朧的一絲笑,牙齒緩緩的脫離了男孩的脖子。她是真的用力咬了下去,留下了深深的齒痕。只差最後一絲力量,生死在一瞬間顛倒了。

德魯蘇斯曾經見過各種異端,被處死之前他們中有些瘋狂的叫人不敢回想,卻從未像這一次,覺得自己軀殼裡的靈魂好似被震動了。他有些分不起真偽,那麼小的孩子,那麼美的母親,臉上的溫情和心中的狠毒親密地融在一起,分不出來。

西澤爾又一次把細劍刺入,又一次刺入,再刺入,再拔出……他右手緊緊地擁抱著女人,失血的女人已經無力反抗甚至發不出聲音,美麗的臉因劇烈的痛楚而痙攣,失去了一切血色,紙一樣慘白。他機械地操作著,就像是工匠在皮革上反覆打孔。這男孩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有力,沒有一絲兇殘的暴力,只是鮮血淋漓。

女人的眼瞳恢復了純淨,那些瘋狂和凌厲的神色都消失不見了,就像是隨著鮮血她身體裡有一個魔鬼流走了。她以沾血的唇親吻男孩的面頰,留下血紅的唇印。

西澤爾放開女人,一步步後退,提著鮮血淋漓的短劍:「這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了……」

「謝謝,孩子,雖然你是個魔鬼。」女人的頭緩緩地垂下。

西澤爾扔下帶血的細劍,默默地轉身,和德魯蘇斯擦肩而過。沒有任何解釋,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他來這裡就是來殺這個女人的。他沉默而溫順,卻又像鋼鐵般堅強,因為他根本什麼都想好了。

「澆上煤油,燒了她吧。」西澤爾輕聲說,「彌撒做完了,是執行火刑的時候了。」

「可她已經死了。」德魯蘇斯盯著這個不可思議的少年,「你利用了我,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一切都是你構思好的騙局。

「我是個孩子啊。除了利用別人,又能怎麼辦呢?我沒法帶武器來這裡。」西澤爾低著頭,「她是我媽媽啊,她只是瘋了,我怎麼能看著她死在火刑架上呢?那痛苦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你是個瘋子。」

「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是瘋子比弱者好。弱者,終歸都是沒有用的。」西澤爾和審判官擦肩而過。

審判官被驚動了,跑上了行刑的露臺,但已經太晚了。

「西澤爾,這就是你給我的答卷麼?」審判官輕聲問。

「是的,父親。」西澤爾緩緩地走下旋梯。

「紅衣主教大人,這是我唯一的一次失敗。」德魯蘇斯看著審判官。

「你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審判官微微點頭,「這是我的悲傷和家族的恥辱,我必須親手抹去這罪孽。現在我們執行火刑吧。」他拎起裝煤油的鐵桶,走到女人身邊,像是為她行洗禮那樣把煤油淋遍她的全身。德魯蘇斯旁觀著這一切,覺得女人美得就像是水中沐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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