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偶爾上網看新聞,看到合肥神行太保武術學校的總教頭、我那位久不聯絡的師父去加州參加某國際武術界的大會,和「好萊塢武打巨星阿諾德·施瓦辛格先生」的合影,在胸前波濤洶湧的州長面前師父顯得很瘦小,但笑得很開心。
我也很為師父開心,他終於實現夢想去了美國。
(三)
就這樣我和麵堂兄習練著槍棒,討好著竿哥,渴望著江湖。
傍晚的時候我們騎著車沿著河岸回家,把溼透的練功服塞在車前的筐子裡,車輪在地上走著扭曲的軌跡。面堂兄說我們切不可把練功服露在外面,這樣那些攔路打劫學生的傢伙便知道我們是神行太保的人,要是他恰好又知道師父的威名,只恐拔腿就跑。面堂兄期待的是那些惡棍在打劫漂亮女孩的時候被我們迎面撞上,我們扮豬吃虎地走過去,他們冷笑著向我們走來,然後我們顯露出看家拳法,當著妹子的面將歹徒放翻在地,然後報上神行太保拳館的名號,騎著車載著妹子翩然離去,自此人生圓滿。
我和麵堂兄在拳館裡稱不上什麼人物,拳館分為短期班和長期班兩種,短期班通常是兩個月,可以在散打、國術和硬氣功中選擇一項,兩個月結束後,散打的包你能徒手開磚,國術流的包你能通一家拳法,硬氣功包你銅頭鐵額。
其實你在家練習也能成功,某硬氣功班的少年通過考試的那天用頭撞開了一塊硬磚,我問他何以練出如此神功,他說主要是兩個月來都以頭撞磚,漸漸覺得頭皮起繭,於是無所畏懼,一頭撞去便可成功。我說你撞完腦袋不暈麼,少年說不暈,就是覺得撞了倆月之後頭頂有點平,怕是髮型不好看了。
長期班中都是師兄師姐,三年畢業可得中專文憑,我親眼見過師兄們踩著牆壁借力,飛身直上二樓。師姐們有些比我和麵堂兄還小,長髮飄飄,運一口氣單手劈斷三塊紅磚之後略略臉紅,面若桃花。
至於我和麵堂兄這種親傳弟子算是師父走後門進來的,教練們對我們不必付什麼責任,師父自己大概勤於背單詞考託福,也沒空來指點我們,便只能跟著一茬又一茬在短期班練拳架、撞磚和劈磚,惆悵地看著班中漂亮的妹子們成功的手劈紅磚或者頭頂開磚之後瀟灑離去,只留下我們兩個像是滄海橫流中的礁石。
有一度我很渴望師傅在某個黃昏忽然向我走來,在我的頭頂敲那麼三下,這樣我深更半夜去他屋裡,他就會傳我七十二般變化……啊不,我的意思是某種絕世神功。
但師父從沒有出現過,我在晚霞中衝拳,拳風漸漸作響。
面堂兄想我們這拳法也許在師兄眼裡不過是皮毛,但面對江湖野賊已經可以奏效,總是躍躍欲試,我也揣著一樣的心思。
漸漸地到了高三,功課越來越忙,畢業一天天臨近,我們和江湖之間的距離卻沒有變得更近。那一天,竿哥忽然說他大哥想問問我們高考的事情,看他該怎麼報志願,說我和麵堂兄的成績比較過硬,說出來的話他大哥大概會相信,拜託我們幫忙。
我和麵堂兄受寵若驚,在一個黃昏,跟著竿哥一起走進了熙熙攘攘的城隍廟。我們在人流中穿梭,覺得自己胸也變闊了,力氣也變大了,隨時都想把對面走過來的人撞開。當然咯,我們這是去見大哥,我們終於在尖沙咀找到了老大,我們會跟老大說我們在練功夫,加上竿哥幫忙說情,沒準老大會答應罩我們,從此我們在學校裡也是和竿哥一樣令人敬畏的人物……也許比竿哥稍微差著那麼一點點。
竿哥的大哥坐在夕陽下,穿著軍綠色的衣服,背後的貨架上擺著竿哥腳上穿的皮鞋,空中的貨架上掛著竿哥身上穿的皮衣。
那竟然是個退伍軍人,在夕陽中默默地抽著廉價的香菸。
我和麵堂兄都給震了,一時間手足無措,拘謹地站在貨架旁叫大哥好!
大哥愣了一下,笑了起來,對竿哥說你又跟外面的人瞎吹牛。
那個黃昏裡大哥給我和麵堂兄講了很多故事,按照大哥自己說就是他不懂事的時候做過的事。其中有他們從香港倒違禁雜誌的故事,藏在音像店裡賣給那些走進來之後什麼磁帶也不看,但是有膩膩歪歪不走的中年男人;還有他在雲南的山路上往一個兄弟的貨車上扔了燃燒瓶的故事,因為那兄弟加價嗆了他們要的貨;還有他跟部隊裡的戰友僱人挖電線的故事,還說起他自己以前的女朋友,據說現在是深圳那邊有名的歌星,晚上在酒吧裡唱一場能拿1000塊錢,我和麵堂兄想象那女人的風騷入骨,不禁有色授魂銷之感,一如陳子昂登幽州臺,感念天地之悠悠,愴然涕下。
說完故事之後大哥說你們想聽就講給你們聽,不過小孩子要好好學習,我就是把學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否則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看攤子。
如今想來他那時候也只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可說這話的時候配合指間的劣質捲菸,滄桑的像個老人。
作為回報我們給大哥講了報志願的訣竅,大哥讓竿哥那支筆坐在旁邊記,他不自己記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沒有食指,我和麵堂兄都注意到了大哥那殘缺的手,傷口已經長得很光滑了,想來是很久以前失去的那根手指。
大哥感謝了我和麵堂兄,說本來按道理該請你們兩位吃個飯,可明天杭州還有一批鞋子過來,我得去上貨。我和麵堂兄這才明白了竿哥所謂「進貨」的意思。我們在暮色中離開城隍廟,竿哥幫著他哥哥把一塊塊的門板上上。
大哥並未許諾要罩我們,我們也不敢再去找大哥。大哥並未給我們意氣風發的感覺,他蒼老而無奈,臉上的皺紋中卻帶著一絲絲的兇狠。
我們心目中的大哥應該像《古惑仔》中的陳浩南,英俊瀟灑,義氣勇敢,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可我在大哥身上再度看到了在師父身上看到的疲倦,我看得出大哥很希望竿哥好好讀書考好大學,將來不要跟他一樣在城隍廟看鋪面。
高考日近而學業越來越忙,拳館早已是不去了,孝敬竿哥的時間也沒有了,每天學校裡充斥著戰鬥的氣氛,老師們都在你的耳邊激情怒吼說,堅持!堅持!堅持!這是你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戰,考上好大學你們就會出人頭地!
好像他們都是指揮法軍跨越聖伯納隘口的拿破崙。
然而忽然間大哥的訊息就來了,是在報紙上,一場嚴打期間,大哥作為涉黑團伙的小頭目被抓了,罪名列了很多,遠比大哥自己說的那些嚴重。我和麵堂兄一下子就惶恐了,生怕某一日在校門口攔我們的不是混混而是警察,如果我們被帶到派出所去問話,該怎麼回答?出於江湖義氣我們當然應該守口如瓶,可是作為即將高考的好學生我們則應該竹筒倒豆子把能說的都說了。
怎麼大哥就變成涉黑團伙的小頭目了呢?平日裡我們嘴裡有實力能罩我們的大哥,是那麼值得巴結的大人物啊,可你在報紙上看到他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用了另一套價值觀來看他,覺得他多麼危險和下等,馬路上看見都讓人想要繞著走。
我和麵堂兄躊躇了很久很久,最後證明我們想得太多了,警察叔叔並沒有來找我們,老師也沒有,但原本也是同一屆高考的竿哥無聲地從班級裡消失了,竿哥並沒有來跟我和麵堂兄道別,也許在他們那個龐大的江湖世界裡,我和麵堂兄這樣孝敬他打遊戲的邊緣青年算不上什麼,不值得他專程來道別。
我考上北大而面堂兄考上了浙大,我們最終也分道揚鑣。
面堂兄送了我一架貝殼雕刻的帆船作為臨別的贈禮,我意外於他這麼講究禮儀和體面,很為沒有給他準備禮物而遺憾。
貝殼船上雕刻著很俗的「一帆風順」,並不似我和麵堂兄在高中三年的志向。以我們當初聊的那些理想,船上應該刻著「忠義雙全」。
(四)
大學二年級的暑假,我和麵堂兄再度在合肥見面,我戴了一塊精工的機械錶,而面堂兄已經繫上了看起來很高階的金利來皮帶,面堂兄見我就伸出手來,我再度意外於他的禮儀和體面,趕緊跟他握手,面堂兄一個翻腕把我制服,開始鑑賞我的手錶,嘴裡唸叨著說,表不錯。
面堂兄說新買了手機,跟竿哥聯絡上了,竿哥人在城隍廟,不如晚上去找竿哥吃飯,又說我們倆上了大學而竿哥似乎是沒有參加高考,見面的時候就別臭牛逼地爭著買單了,飯錢都由他出,就說他今年拿了獎學金,活該請客。
面堂兄一直都是這種風骨,難怪他日後在生意場上人見人愛一枝花。
我們在城隍廟盡頭一間說不上氣派的檯球廳看到了竿哥,竿哥還是以前那樣,瘦得像根竹竿,手裡拿著同樣細細長長的檯球杆。因為屋裡地方不夠,街面上還撐了兩張二手臺子,竿哥不似以前那樣沉默寡言,很熟練的安排著家住附近的閒散青年打檯球。
我有了新手錶,面堂兄有了新皮帶,但在這幫閒散青年裡顯然是吃不開了。他們穿著城隍廟裡買來的潮款夾克衫和熒光色的運動鞋,帶著他們同樣衣著新潮但布料很少的妹子來打檯球,妹子們的腿長長細細,打球的時候翹著臀,身體扭出好看而擰巴的曲線,一如面堂兄當年暗戀的那些女同學。青年們眼中霸氣外露,我和麵堂兄因為看起來太像體面人而不得不迴避他們牛逼的眼神,更不敢久看他們的妹子。
換了當年我們就會拿根杆在球檯邊轉悠,或者乾脆上前跟他們的妹子挑戰。
竿哥見了我們是真心高興,從旁邊的小賣部裡買來礦泉水請我們喝。
我驚訝於竿哥戴了一副框架眼鏡,說竿哥我記得你不戴眼鏡的啊,竿哥說我視力其實一直不好,就是覺得出來混戴眼鏡特別沒面子,所以不戴,現在做生意要記賬,必須得戴眼鏡了。
我恍然大悟高中的時候竿哥為何以眼神犀利成名,他那是在使勁地看你,因為他視力不好,近視散光,外加有點斜視。
我們不太敢說自己的近況,面堂兄是真的剛拿了獎學金,我正在琢磨著考託福出國的事,於是就把話題轉到大哥身上,面堂兄說這不是大哥當年的鋪面麼?怎麼?服裝的生意不做了?還是檯球廳比較賺吧?
竿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哥死了。
其實大哥很快就給放出來了,因為身上並沒有什麼大事情,但是抓進去了一陣子後,街坊鄰居都對他畏若虎狼,店裡屯的那些貨沒走掉,供貨的兄弟沒收到錢,第二年也不給貨了,服裝皮鞋的生意就算黃了。
最麻煩的是大哥的女朋友飛了,說是家裡不同意她跟大哥的婚事,但竿哥狠狠地說,那女人有別的人了。
大哥鬱悶了很久,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想要東山再起,但是沒有本錢了,於是就跟著朋友的車去雲南倒貨,據說還是那種沒通過邊檢沒交關稅的貨物,「可正經的貨誰還帶他呢?」竿哥是這麼說的。
為了避開檢查他們就夜間行車,最後從一個陡坡上滑了下去,撞在了山岩上。其實不是多麼嚴重的交通事故,駕駛室裡的人都沒事,但是大哥在那群人裡算是新手,地位最低,他在後面的車斗裡押車,腦袋撞在鐵欄上,搶救了幾天,腦內積水還是淤血而死,合夥的人沒有出現在醫院,但是送來了八萬塊錢,說是大哥應得的那份,雖然貨物還沒賣出去,但提前給了。
竿哥說這已經是比較義氣的做法了,跑這種生意,總有風險。人家給了八萬,人的事情就黑不提白不提了,過去了。
他用這八萬快錢把家裡的一些欠債還了,開了這個檯球廳。竿哥說還得謝謝我和麵堂兄教他打檯球,那時候跟老闆熟,老闆跟他講開臺球廳的生意經,現在都用上了。
面堂兄咔嚓一聲就哭了,誰也不知道他哭啥,他也就見過大哥那一面,名字都不知道,沒有資格哭靈。大哥那麼江湖的人物,當年也有很多兄弟吧?他沒了,江湖上有的是人為他難過,我們又算什麼。
我勉強地站起來說,竿哥我們吃飯去吧,老唐拿獎學金了,活該他請客。
竿哥說我不去啦,我還得看著場子,晚上特別多人來打球,晚上才是最熱鬧的時候。過了今年這個檯球廳要是還能經營下去我就僱個人和我一起看場子,你們明年暑假回來,我就能抽身陪你們去吃飯了。
夜幕降臨,我和麵堂兄在絡繹不絕的人流中越走越遠,竿哥拄著和他一樣細瘦的球杆,站在泥巴地上,檯球桌邊,一盞裸露的白熾燈下衝我們揮手。我忍了兩個小時最後還是稀里嘩啦地哭了,我想大哥那遠在廣州很紅很漂亮的前女友,你現在在哪家酒吧裡風情萬種地唱歌,你知道那個還惦記你的男人已經沒了麼?你知道你之後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她欺負了你喜歡過的那個男人麼?你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回合肥來找她玩命?我們江湖中人恩怨兩清,我們忠義雙全。
這世上的每個男孩都為他們的女孩闖蕩江湖,如果女孩沒了,他們會很孤獨。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竿哥,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們去找竿哥的時候,檯球廳已經關張了,附近的人說竿哥一家都搬回老家去了,那個不大的鋪面盤給別人了,正在裝修,準備開一家女鞋店。
城隍廟改叫女人街了,買的都是女人的衣服鞋襪和小飾品,這裡不再是男人的江湖。
竿哥說冬天太冷,檯球廳的日子最難過,因為沒法在外面支臺子,要是熬過冬天那生意就會越來越紅火。看起來那個冬天太冷了,竿哥沒能撐過去。
我和麵堂兄騎著車經過長江路回家,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快要分別的時候面堂兄忽然詛咒發誓地說我一定要找到竿哥,我記得我聽竿哥說過他是潛山人,我去他老家找他!我說嗯!
這時有個裙子很短腿很長的女孩尖叫著從街邊跑過,她原本穿著高跟的塑膠涼鞋,跑了幾步後涼鞋散架了,她扔掉了鞋繼續跑,光腳踩在水泥地磚上,披頭散髮,緊緊地捂著胸口。
幾個彪悍的男人在後面追,為首的一個人拿著警棍。
我和麵堂兄一晃神的工夫,女孩和男人都跑出去幾十米了。
我說這是警察在追人麼?面堂兄說好像穿的不是警服啊,我說那是道上的?
面堂兄說管他是不是道上的我都得報警啊,我有手機!
報警用掉了差不多一分鐘,女孩和男人們已經跑遠了,那淒厲的喊聲也聽不見了。我和麵堂兄站在長江路的交叉路口,各跨一輛腳踏車等著警察來,四目相對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說……我們是神行太保的人啊!
面堂兄訥訥地說……是啊,我們是神行太保的人啊……
忽然地秋風蕭瑟,萬家燈火。
別了,我的尖沙咀,我那麼嚮往著你,卻從未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