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是我上學的城市,但是當我回來的時候,這座城市對我而言很陌生。
除了北大燕園校區周邊的一小片,別的地方我都不太熟,而我曾經熟悉的,譬如北大南門外吃東西的軍機處小巷,已經拆掉修成四環路了。
於是我翻開地圖,重新瞭解這座城市,這又用了我很多年時間。
我記住玉淵潭在哪裡,是因為櫻花開的時候我去那裡放過兩次風箏,和女朋友吵架,在人群裡走丟了,之後他帶著一個風車來找我。
我記住地圖路線,是因為一個朋友抱怨說我們認識那麼久,你居然就不知道我家住在哪個地鐵站附近!後來我把北京地鐵線路圖設為筆記本的桌面,很快我就差不多能背下來了。
我記住世貿天階,是因為好些個下午我坐在那個玻璃頂的紅酒吧裡喝他們買一送一的店酒。
我記住房山,是因為我有個朋友住在那裡,有一天他開了一瓶十五年陳的威士忌,和我還有另外一個朋友喝了一下午,那時外面的風吹著樹葉,眺望出去遠山連綿,後來我就在那裡又買了一套房子。
而我記住五道口的老鴨湯館、天通苑的牛肉麵店、大望路的披薩店、工體的啤酒屋……是因為我在那些地方度過很多很多的時間,慢慢的我記住每家餐館的味道了,不是酸甜苦辣鹹的味道,而是有的透著開心,有的透著難過,有的孤獨,有的喜洋洋。
前些日子南派三叔來北京封閉趕稿,我約他吃飯,把地址發給他了,等我按時趕到,南派三叔已經到了半個小時。我說來得那麼早幹什麼,南派三叔說我以為比較遠,就提前出來了。我說不會啊,我問了你住在哪裡,所以我定的館子離你只有走路那麼近。
這時候我蠻得意的,我終於了結這座城市了。我介紹他吃那裡的牛肚、牛肉乾和燒雞公,告訴他說這個館子是竇唯那些做搖滾的人喜歡來的,老闆是個重慶人,每年都要休假兩個月回家,這裡僻靜地縮在一個家屬區裡,破破舊舊,卻能做出北京最好的重慶菜。南派三叔一邊大口吃著牛肚一邊問你怎麼找到的,我說我和一個朋友來吃過,這裡的都是回頭客。
今年春天北京又刮沙塵暴了,房價越來越高,據說四五環都漲到三萬一平米了,每週一天機動車限行之後,交通沒好轉幾天繼續惡化,每天早晨家門口的路上車頭連車尾,連出一公里長。
我和當初那個女孩已經分開了。但我還繼續生活在這個城市裡,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週末和朋友們出去玩,光是公交卡就有三張,生活和以前一樣。
四月的時候我和一個朋友組團去杭州玩,夜班飛機飛回北京,還誤了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了。飛機還沒挺(書上是這麼寫的)穩,周圍一片手機的開機聲,每個人都在發簡訊或者打電話,我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任何需要處理的簡訊。
我那個朋友素來狡黠而且搗蛋,眨巴著眼睛問我說,是不是看見大家都在電話簡訊報平安自己沒啥事兒做蠻難過的啊,我說,還好啦。其實真的還好。當我再次踏上北京的地界,我有種回家的感覺,我知道它的一點一滴,我熟悉它的脾氣它的味道,從不擔心迷路,有各種地方可以去。我知道很快我就要到家,計程車的計價器跳到75塊錢之前,加上5塊錢的高速過路費;我走前剛剛更換了被單,回去就可以一個滾倒在床上呼呼睡著;我的貓貓狗狗在寵物店裡等我回去,冰箱裡還有幾罐酸奶、幾瓶啤酒和喝了一半的桃汁。
到家了。
有件事我覺得是很有成就感的,就是和朋友去旅行,可以帶他們去吃當地最不起眼卻最好吃的小店,訂最划算窗外風景最好的酒店,告訴他們哪裡才是最好玩的地方,哪裡只是糊弄外地人的。在他們驚訝的眼神里,我會覺得相當滿足。
至今這樣的城市對我而言不算太多,但北京無疑是其中之一。幾年之前,我為了一個女孩來到這座城市,其間走過很長的路,幾年之後,我跟女孩不在一起了,可是這座城市還在我的身邊。
給我同樣感覺的另外一座城市是西安,我跟一個朋友說我今晚九*九*藏*書*網在建設路那家小店裡吃完肉夾饃溜達到一個三岔路口,忽然想起是我們幾個以前經過的,朋友說,是不是我們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誰誰正在打電話說什麼什麼,我說,對!就是那個路口!
這就是我一路的終點,終點沒有站著等我的人,而是一座城市,名叫「北京」。
如果可以,我會叫它「長安城」,我棲息在這座城市中,常常感覺到平安和喜樂。
過些年我大概會娶一個女孩,我認識的或者還不認識的,雖然不是當初的那一個,但是我會開車帶她去我認識的那些館子吃飯,在風吹樹葉的聲音裡喝酒,秋季來的時候去豐臺那邊的農家樂把那家兩棵棗樹上的棗子給打了,沙塵暴的天氣裡關上窗泡一壺加白蘭地的紅茶。
於是這樣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