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朋友的約稿要講講北大,其實越是自己呆得久的地方越是無從講起,那些呆得太久的地方都是你的生活,你該怎麼開個題目講自己的生活呢?
生活裡絕大多數的事情在自己看來渾渾噩噩的,不值一提,有那麼一些些事情刻骨銘心,你又不願意提。
那就說說那座我生活了四年的園子吧,一度我的生活半徑,就是那座園子。
「燕園」,原來是燕京大學的校園。司徒雷登買下這座可以上溯到明朝米萬鍾故園的地盤,在裡面建了燕京大學。
北大最初的校址在景山東街的馬神廟四公主府,後來遷到沙灘紅樓,位於東城區,1952年院系調整的時候燕京大學唄撤銷,這個園子才被北大接受了。
學校裡的人說這個園子「一塌糊塗」,其實是「一塔湖圖」的諧音,園子裡有一座曾經用作水塔的密簷磚塔博雅塔、一個未名湖,加上圖書館,合在一起號稱一塔湖圖。園子裡有乾隆制碑和圓明園舫,春天的時候煙柳籠罩紅塔,塔的影子在水裡拉得很長。很多人多驚訝於它的美,說它看起來就像一座公園,但那只是表象罷了,北大的精神其實在並不那麼光鮮亮麗的南區,學生宿舍和教學樓都在南區,那裡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你隨便撞上個人,有可能是撞上了現在的院士,也可能撞上了未來的院士。
我在燕園混的時間段是18~22歲,拖著一雙塑膠涼鞋踢踢脫脫地跑來跑去,籍籍無名。後來去了美國,寫《此間的少年》,寫了北大生活,才有那麼幾個人知道我的名字,某一日某個師弟從芝加哥駕車南下拜訪我,飯桌上驚歎說當初沒覺得我們化學系有你這麼一主啊?
他的意思是是個錐子放進米袋裡就會露出尖來,為什麼在北大的時候你就沒出頭呢?我說那是北大能鎮得住的「主」太多了啊。
我們當時總是帶著自謙和自傲兩種情緒說,燕園裡面,牛人遍地爬,才子賤如狗。
這話裡有兩重意思,一是我還不夠強,不夠在這裡的才子中混跡而已,二是我畢竟能在次混跡,和那些牛人稱兄道弟。
我第一天進北大,如履薄冰,因為聽說那棟老舊的28樓足足住進了十幾個當年狀元。進了宿舍之後開始觀察,想看看這藏龍臥虎的地方是什麼規矩,看了好久之間一個人縮在上鋪的一角給枕套裡賽枕芯,鏡片很厚皮膚很黑,一看就是死讀書的模樣,覺得尚能親近,於是湊前說同學你是多少分啊?兄弟推了一下眼鏡,說我是全國化學競賽二等獎保送進來的,沒高考。我考過兩年高中數理化競賽,全省獎項都摸不到半個,只能在臺子看著人家風光領獎,現在全國二等獎的高手就在身邊賽枕芯,心中激動,真心讚歎一聲說,這麼牛?
話出口一半,那名室友一把掐住我的喉嚨,低聲喝道別說別說,這裡高手多,你不怕丟臉,我還丟不起這個人。
想起燕園中的湖叫「未名湖」,某師兄曾說:「名字起得好,未名未名,尚未成名,終有成名的一日。」可在北大里成名終究太難了。
比高爾夫球場大不多點兒的地方,圈著遍及全國的精英學生,兩個狀元會在食堂裡為了一個座位敲著飯盆頂上,那是打擊人的自信心的。
我們同系同屆有個及出類拔萃的女生,全系第一,平均分高出同輩5分以上,第一次考託福因為只考了667分而黯然神傷,勵志重考,終於得到正果,拿下滿分,最後浮搓遠渡斯坦福而去。而我連考兩次,拼盡了全身蠻力,也只不過637分。那時我爹遠在安徽,不知燕園中猛將如雲,只覺得他兒子聰明伶俐,別人能做到的,他兒子也能做到,總在電話裡勸我要力爭上游,未必要怕了那個女生,說兒子!努力!豈止要勝過她!還可以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