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奧莉薇亞吐了吐舌頭笑,「你都活了三百多年了,太老了吧?」
「只是打個比方嘛!」我攤了攤手說。
「你們死神會不會娶妻啊?」
「當然會嘍,要不然我怎麼生下來的?我母親是一位天使呢。」
「就象天天在上面飛過的阿格尼絲?」奧莉薇亞做了個鬼臉。
「娶她?」我也做了個鬼臉。
兩張鬼臉很滑稽的湊在一起的時候,我忽然沉下臉來:「你怎麼忽然想到要嫁給他的?開玩笑的麼?」
「不是,」奧莉薇亞也安靜下來,「曼弗雷德,告訴我,死是什麼樣子的呢?」
「嗯……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並沒有死過,怎麼知道死是什麼樣子的呢?
「很可怕麼?」
「聽說……是這樣吧?」
「每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死一個女孩,足足六年了,多少女孩就這樣死去了呢?」
「兩千四百八十三個。」
「是你去勾魂的麼?」
我點點頭。
「她們死的時候都很害怕吧?」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點了點頭,我不想給奧莉薇亞描述那種情景嚇唬她。無論她多麼膽大,人頭落地的場面還是會嚇到她的。
「知道麼?曼弗雷德,我不想利頓城堡附近的每個女孩都象她們一樣害怕,雖然我有的時候也害怕,不過你知道的,我膽子比她們大一點點……」
「不過膽子大和死不死沒有關係吧?我勾過的魂有不少膽子比你大多了,知道那個紅髮女海盜卡特琳娜麼?」我豎起拇指指指我自己,「我勾的魂,膽子再大還不是要死。」
「問你個問題,如果你是利頓公爵,你會不會殺我?」奧莉薇亞撐在欄杆上,探著脖子問我,好象是很想知道答案。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挑戰感,仔細思考了五分鐘,我才謹慎的回答說:「可是我覺得我和他沒有什麼共同點啊。」
「哎呀,我就是問你嘛。」
「那樣啊?不會!」
「我想也是的,」奧莉薇亞滿意的點點頭,「那麼沒準公爵也不忍心殺我呢?很有可能吧?」
「那你最好勸他先皈依佛教,不過那樣他就不會娶你了。」
「那樣挺難的吧?」奧莉薇亞想了想說,「不過不皈依佛教我也有辦法叫他不捨得殺我。」她眯著眼睛笑。
「不捨得,」我歪了歪嘴,「你以為他是情聖啊?」
「那我們打賭好嘍。」
聽她說得越來越認真,我心裡有點不安:「可就算他不殺你,你也沒有什麼好處,難道你是嫁給他鍛鍊膽量?就算你不嫁給我也有很多別的貴族可以嫁啊,那個經常來看你的奧利弗少爺也不錯啊,雖然是個豁嘴……」
「我是沒有什麼好處,不過,」奧莉薇亞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我被她臉上嚴肅的表情嚇得渾身發毛。她湊近我耳旁說:「那樣他就不會殺別的女孩了。」
「可是,我覺得他還是會殺你的!」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有點絕望。她一旦決定的事情誰也無法改變的。而且對於這樣高尚的事情我非但不應該勸說而且應該鼓勵,我是死神,我也是信仰上帝的。
「我去試試看,」奧莉薇亞微微笑著看我,「答應我,如果他真的要殺我,勾魂的人一定要是你,不然我也會害怕的。」
「那讓我們先從柏拉圖的說法來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吧。」想了很久,我決定先忘記我自己是上帝的信徒來勸說這個正在發瘋的傢伙。管上帝說什麼呢,他可以獻出兒子的血救眾人,我可沒說我要獻出奧莉薇亞的血去拯救世界。是吧?
那天夜裡我動用了我所有的哲學知識,一直勸她到天亮,奧莉薇亞滿臉微笑的不斷點頭,就是不說話。曙光讓我覺得很難受,我不得以才離開了男爵家的陽臺。
「晚上繼續跟你說!」我大聲喊著跑遠了,陽光真叫人吃不消。
奧莉薇亞微笑著看我狼狽的逃竄。整個白天,我躲在一個陰暗的酒窖裡組織更有打動力的說詞。黑夜降臨的時分,我急急忙忙的跑向男爵家的陽臺。
這是第一次奧莉薇亞沒有在陽臺上等我,我在那裡一直等到天亮。在我熟悉的黑夜裡,我喜愛的星空下,我有點發呆的望著空蕩蕩的欄杆,那是奧莉薇亞應該等待我的地方,可是她始終沒有出現。
我忽然覺得我最喜歡的黑夜其實也是很寒冷的。
第二天的早晨我終於聽見一個路過的侍女說男爵已經把女兒獻給了利頓公爵。好象有一把大鐵錘敲在我腦門上,我腿軟了一軟,當時立刻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我慌張的跑向城堡後面,鐮刀拖在身後咣啷咣啷的響。深深吸了口氣,我心驚膽戰的探出腦袋去看城堡後的斷頭臺。也許是因為跑得太快了點,我有點窒息的感覺。
薄薄的晨霧裡,曾經灑過無數女孩鮮血的地面上靜悄悄的。
不用我去勾魂了,那麼奧莉薇亞還沒有死,提到嗓子眼的心啪噠一聲掉了回去,我長長的吁了口氣。正好阿格尼絲好奇的飛下來看我,一口氣吐在她臉上。我不看她,頭也不回的走掉了。阿格尼絲後來整整一個月都不理我。
我滿鼻子哼哼哼哼的走在路上,要是有人能看見我那付樣子一定給嚇暈過去,以為死神又要大規模勾魂了。其實我只是在惱火而已,奧莉薇亞居然騙我,她結婚都不告訴我!我非得找到她問個清楚不可。
公爵的堡壘當然擋不住我,我畢竟是死神。我在奧莉薇亞用餐的時候找到了她,野豬一樣的公爵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我一下子跳上桌邊坐下,仔細打量了她幾遍,從紫色小羊皮鞋的鞋跟到栗色長髮的髮梢都沒有放過。
奧莉薇亞閉上一隻眼睛對我做了個可愛的鬼臉,公爵當然看不見我,他滿心以為奧莉薇亞在對他做鬼臉。於是他以非常冷漠高貴的語氣說:「不要太高興了,我的夫人,我只是多給您一天的生命,今天晚上您說完那個漁夫和四色魚的故事,明天還是要去死的。不過我會好好的賞賜你的父親。」
奧莉薇亞盈盈起立,牽著自己的長裙行禮說:「謝謝公爵大人。」她回頭的時候我們又在對做鬼臉,我忽然又覺得挺開心的。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奧莉薇亞沒有被殺死了。因為那個漁夫和四色魚的故事,當初奧莉薇亞也是用這個故事騙我陪她讀詩集。接下來還會有烏木馬的故事,駝背的故事,瞎眼僧人的故事,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對於我,永遠也不能終止陪她唸詩集這個可怕的命運了,對於這個愚蠢到家的公爵,想要狠下心來殺她恐怕也有足夠的難度。
只有聽過她講故事的人才知道奧莉薇亞的故事有多麼吸引人,要不然奧莉薇亞給我講故事的時候阿格尼絲怎麼總在門外偷聽呢?她總是把白色的天使之羽落在門外,誰也瞞不住——阿格尼絲做事就是從來不想。
日復一日的,奧莉薇亞在睡覺前給利頓公爵講故事,我能看見她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好在每天睡覺前她都會特意跑到陽臺上來看玫瑰,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覺得利頓城堡的生活不總是無聊的。要知道,自從奧莉薇亞嫁給公爵以後,我連勾魂的工作也沒的做了,更糟糕的是,沒人再講故事給我聽了。
寂寞得無聊的時候,我想過很多主意,包括怎麼把奧莉薇亞給搶回來。
「我,摩爾巴勒家族的精英,死神曼弗雷德,要把利頓公爵的夫人從他手裡奪過來……讓她天天講故事給我聽,」我曾經嘗試著鼓勵自己說。
前面聽起來很有力度,問題是每當我想到我為什麼要去搶她總是找不出理由,難道只是為了聽她講故事麼?所以我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況且我也實在想不出怎麼把她搶回來。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奧莉薇亞離開以後,我實在太無聊了。只好這麼寂寞的過了一天又一天。
衛兵吹響了號角,奧莉薇亞扯扯我的披風說:「公爵就寢的時候到了,我要去給他講故事了。」
「嗯,」我想了想,「記得明天來……如果你覺得他要殺你,也好通知我去勾魂,否則靈魂會散掉的。」後面那個理由是我編造的,我總得編造點理由讓她記得回來看我吧。
「知道,」奧莉薇亞急急忙忙跑回了城堡。
我靜靜的坐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著公爵房間的燈亮著,奧莉薇亞的七絃琴脈脈低語,琴聲象水波一樣流淌在夜風裡。她總是這樣一邊彈琴一邊講故事,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可是那琴聲在耳邊,朦朧間好象就是她在我耳邊輕輕說話,我還能感覺到她溫暖的呼吸。
直到公爵房間裡的燈熄滅了我才離開,我本來想惡狠狠的罵一句:「好色的老野豬!」可是話到嘴邊,我覺得有點累,最後我什麼也沒有說。
飛躍上高高的塔頂,我在一面隱蔽的石牆上叉了一道。從奧莉薇亞第一天成為公爵夫人,我就在這裡劃了一千零一道痕跡,每天夜裡我會叉掉一道。今天我叉掉了第三百四十道,還有六百六十一個夜晚。在石壁邊看了一會兒,我又爬上尖塔的最高處,讓月光照在我流水般的黑色長披風上,背襯著月光,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又很飄逸吧?我本來還想和阿格尼絲開玩笑的,她居然還沒有回去睡覺,貼著我身邊飛了一圈才離開的。可是我不想說,什麼也不想說。
靜悄悄的夜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看著公爵熄滅了燈火的房間,我忽然說:「奧莉薇亞,你睡著了麼?」好象是對自己說的。
天使聖阿格尼絲的日記:
曼弗雷德已經在利頓城堡的塔尖上坐了三百多個夜晚了,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傻,沒有以前那麼狡猾。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千零一夜的期限接近的原因。
他要總是這個樣子也不錯,至少我喜歡,他傻的時候就不會欺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