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生無可戀,讓我的人生就這樣吧,春天河開了我就去跳河!」
「要去趁早,你還在那裡啃大餅做什麼?公主,別理他,讓他去跳,他游泳好著呢!不過公主,」使勁擠上來的質子是個粗獷派,黑且圓的鼻孔裡支愣著槍戟般的鼻毛,滿臉誠摯,「公主對我可不會忘了吧?我幫公主寫過詩交過作業呢!公主答應過說若是我幫這個忙,就與我共遊若水的!」
「是寫‘那三春紫色的小雨點淋在我柔弱的雙肩,你叫我怎麼能不在這濃情化雨的季節想你’的那位少君麼?」
那位少君對著周圍的兄弟得意地一笑,滿是勝利者的倨傲,「小生的詩還過得去吧?」
「可是夫子把我交上去的作業批迴來了……說是不合格誒。」雲錦歉意地說:「那少君就是沒有幫上我的忙,共遊若水的事情是不是也就不算了?」
「怎麼可能?我那詩比起風伯的‘日頭照在黃帝的寶劍上,黃帝的寶劍閃金光’豈不強出一萬倍?」少君大怒。
「夫子是說我雖然身為女子可是寫出這樣矯揉造作的詩來也絕不能忍,罰我補寫了二十首,還不得用‘紫色’、‘小雨’、‘濃情’、‘柔弱’的字樣……」
刑天像座小山似的坐在雲錦背後,維持著秩序,「一個個來一個個來!每人都有三個問題可提,公主童叟無欺,今天有問題的統統都輪得上回答。」
學舍門的雪地上忽然升起接天的龍捲。龍捲中,青衣烏髮的少年乘風天降。一時間風采無二,恍如天外飛仙。
「嘿,風伯,不就是開了神竅麼?又玩這個?」一位少君不服地哼哼。
風伯擰動肩全身款款踏入學舍,一付得意的嘴臉,「公主公主,終於下雪了,你說下雪了就一起去城外面堆雪人的,不至於我們的鴿子你也放吧?」
「喔,」雲錦終於點了點頭,「不過雨師不是也要去的麼?他還沒來呢。」
「不必等他,」風伯擺擺手,「你知道這雪怎麼下下來的?就是雨師那個傻子為了和你出去玩,昨晚在自己家裡唸咒施法,步鬥禳星,足足忙了一個晚上才降下雪來。今天早晨就真的下雪了,這是那傢伙開神竅以來第一次用好他家傳的本事,所以說愛情是無所不能的!不過那傢伙筋疲力盡,如今趴在床上只能喘氣兒了。」
「可是我和他有愛情麼?」
「單相思也算啦。」
「可是他單相思我麼?我沒有看出來誒。」
「一頭狗熊經常對鴨子流口水,鴨子還會問大哥你是要吃我麼?你不要唧唧歪歪了,到底去不去堆雪人?」風伯失去了耐性,「讓我們用一個碩大的雪人緬懷太昊部少君雨師的成果吧!神山上的英雄們會保佑我那奄奄一息的兄弟!」
「那……蚩尤去我就去嘍。」雲錦終於鬆了口。
幾十雙火辣兇猛有壓迫力的眼睛看向了蚩尤,如果那些目光都是利箭此刻他已經被穿成了一隻刺蝟。而這個故事的男主角蚩尤彷彿置身世外的老僧,正坐在屋簷下發呆。屋簷下的冰稜上垂下一滴一滴的雪水,雪光照亮他霧濛濛的眼睛。
魑魅用雙腿勾住椽子,倒垂在蚩尤的身邊,一縷青絲就在蚩尤臉上掃啊掃的,「蚩尤,你又發什麼呆?」
蚩尤抓了抓腦袋,「沒事情做嘛。」
「很多少君在約你的雲錦公主出去踏雪,」妖精吹氣在蚩尤臉上,同時向雲錦那邊飛過去一絲飄忽的目光,「你還在這裡不慌不忙?」
「哦,雲錦很懶的,肯定不會和他們一起出去。」萬眾矚目的男主角很有把握地說。
除了賭骰子的少君們,其他人都沉默起來,他們都看著蚩尤,三成的人展現傷心的目光,三成的人展現鄙夷的目光,三成的人展現「你想找死麼」的憤怒目光,還有一成的人左看看右看看,思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真的是一個呆子!」陳峰氏的少君嘆息說。
「還是一個多吃多佔的呆子。」有熊氏的少君也嘆息,「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主角模式?我們這樣辛辛苦苦千難萬險追不上的妞兒,就總是把目光投在和一個長腿女人總攪來攪去的男人身上?說起來這個女人哪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過?她青色的頭髮好漂亮!」
「看來等不到春天河開了,我現在就得去跳河!」那個啃著大餅的少君堅定地說:「順便說你這個‘攪’字就用得很好,很能體現蚩尤的淫蕩不專!」
他抹了抹嘴上的餅渣,轉向那邊的魑魅,用情聖般的聲音說:「嘿,那邊長腿長頭髮的妹子,說起來你喜歡詩歌麼?」
蚩尤覺得那些鬧鬨鬨的聲音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彷彿有一層透明的壁障把他和這些人隔開了。他扭回頭來,對著冰稜上垂下的水珠吹了口氣,水珠破碎紛飛,星星點點的水,一片晶瑩的背後是千里素衣的涿鹿之野。
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天空,白茫茫的雪落如羽。
「又下雪了啊……」蚩尤說。
魑魅想這個下雪的上午蚩尤有心事,但她不想問,她覺得蚩尤的心像個螺旋的蝸牛殼一樣彎彎曲曲,最是煩人。在過去的幾百年裡她始終過著屬於妖精的豪邁生活,髒了洗澡困了睡覺,餓了就吞吐日月精華混個飽,她不太懂這個十來歲的人類的腦袋裡都裝了什麼東西。可恨這傢伙又不主動告訴他,魑魅也不耐煩總是問他,於是她背氣扭過頭去,一片巨大的黑影籠罩了魑魅。她扭頭看去,是一個高大魁梧的身體擋在了屋簷前。一條大漢,熊軀虎步,雙目有神,無聲地站立在屋簷前,靜靜地凝視著蚩尤,好像雲錦公主的凝視那樣不離不棄。
魑魅看清了那傢伙的臉,覺得有些驚悚,勾在屋簷上的腿都有點軟。
在她翻身落地之前,大漢用一種輕柔討好的語氣說:「少君,能跟你借錢麼?」
「既然你已經把自己定位成一個陽剛猛男了,你能不能就不要用這種讓女妖精都肉麻的聲音說話?」魑魅衝共工比了一個鬼臉。
又一片更大的黑影擋住了共工,天神一樣的大漢雙眼噴著怒火,嶽峙淵停地遮擋了共工所有退路。共工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刑天惡狠狠地揪起共工的領子,「上次你借了錢,我整整吃了半個月的素,你又來借錢。還要我吃素?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刑天一把從腰間抽出戰斧來,怒目而視。
「你可要想清楚不能在公共場所用強!」共工戰戰兢兢地,「不要仗著你是神將……」
刑天一把把斧頭刃貼在自己脖子上,「誰用強?我只是告訴你,你再敢說‘借錢’二字,我就自刎在你面前!反正總是吃素的人生我也不稀罕了!」
「大個子,」一隻小手從刑天背後探出來,拍拍他的後腦勺,「你是不是因為輸錢給我了心情很低落?你不要衝動啊!」
「別煩別煩,」刑天一把打在綠頭髮的小腦袋上,「我不衝動!我得把晚飯的葷素搞明白了才能跟你算賬。」
魍魎只好用兩個胳膊勾著刑天的脖子,露出小腦袋來,露出兩個尖利白亮的小牙齒,衝著少君們點頭打招呼。
「誒……妖……妖怪!」陳峰氏的少君打著旋子暈倒在地。
整個學舍都被他的慘叫嚇到了,不知多少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邊。
魑魅腦袋轟的一響,把魍魎從刑天背後揪了下來,「叫你老老實實地藏著,你出來幹什麼?你不知道自己長了一張妖怪的臉啊?」
「裡面很悶誒。」小妖精委屈地說。
一直跪坐在席子上的雲錦公主忽然跳了起來,絲毫不見嫻雅寧靜的氣質,閃身在門口擋住了質子們的視線嫣然一笑,質子們的臉上都幸福地浮起紅暈,心頭咚咚地打起小鼓。比她更快一步的風伯顯然沒有什麼智慧去阻止騷動,而是竄上去對準騷動的源頭,陳峰氏少君,踢了兩腳,「幻覺!那是你的幻覺!」
蚩尤趁著雲錦擋住大家視線的工夫,呼地扯下了刑天背上的口袋,當頭把魍魎罩在裡面,一把抱起來掉頭就跑。他的兄弟們和小公主也追著他的步伐而去。
對晨跑再熟悉不過的刀柄會英雄們和兩個妖精、一個神將、一個公主又一次飛奔在涿鹿城的大街上。如果,我們是假設,蚩尤能夠平安地老死在床上,回憶他的青蔥歲月,他會對自己的兒孫說,我那時不知道為什麼,總在奔跑奔跑,像是追逐,又像是逃避,總有一些理由,讓我不能停下。
「少君,對不起啊。」魍魎在口袋裡小聲地說。
「沒關係沒關係,你先忍一忍,我把你帶到沒人的地方再放你出來。」蚩尤說。
「我能不能有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蚩尤有點詫異。
「能不能換公主或者魑魅抱我……你胸口的肋骨有點硌誒……」
「喂……喂……只是借點錢,借點錢……不必搞那麼誇張吧?我會還的……」共工搓著兩根手指,看著那些絕塵而去的背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