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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逐日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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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已經派了人在西面的常羊山上眺望,烽火傳信,說方圓五十里內並無大隊人馬前來。」大鴻在一旁說。

黃帝眺望著西方,發出一聲斷續的嘆息,十七年前坂泉決戰的時候,他也是看見了常羊山那裡點燃的烽火。

大鴻心裡有點惴惴,四方諸侯只缺了神農部,五方玄天大典就塌了南方一角。他腳下用四色土表示四方,中央是軒轅部的黃色,東西北上站著太昊、少昊、顓頊三部的使團,而南方火紅色的土上空無一人。坂泉之戰後的十七年,他們並未獲得神農部的進貢,失敗的南蠻對於中原霸主的臣服似乎是件虛無縹緲的事,他們甚至沒有派過任何一個使團來。

越來越逼人的危機,直到天邊出現那個白影的時候才終於散去。

黃帝第一個把目光定在原野上最遙遠的地方,那裡只有一個朦朧的白影,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點,黃帝說:「來了!」

大鴻有些驚奇,看著面無表情的黃帝,不知黃帝的篤定從何而來。沒有任何氣息,一切都是平靜的,不惹人注目。可是高臺周圍的群臣眾軍,包括臺上正在祭拜的顓頊,都把目光聚到了那個白點上。因為軒轅黃帝的目光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挪開。

素車,白馬,只有馬脖子下的轡鈴上垂下一縷紅絲。馬靜靜地走,一隻蒼白枯瘦的手從車簾裡探出來,扯著陳舊的馬韁。在一片逼人的寂靜中,馬從天邊緩緩走來,停在高臺下,垂頭去啃食地上的青草。車簾掀起,高大的老人蹣跚著走下馬車,身後再無一人。他消瘦的身軀像這片原野上的一棵老樹,還沒有死亡,卻正在枯萎。老人撫摩著陳舊的木杖,靜靜地站在那裡,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光澤。他面對成千上萬的目光,只是低聲說:「神農部在此,參見軒轅黃帝。」

應龍身上一個激靈,耳邊是英招顯得嘶啞的聲音,「炎帝……還活著。」

「神農,是神農,」應龍說:「不要長人威風滅我志氣。」

「分別十七年了,首領別來無恙麼?」黃帝上前一步,上身微微前傾。

「大王不必憂慮,我已經老了,殘軀不過如此。」

「我憂慮麼?」黃帝說:「不,我不憂慮,我只是想再見見烈火之帝,看看往日的敵人是不是還好。其實我很思念首領,這天下讓我覺得不安的人只剩下你了,你可千萬別死。」

「我要走的時候,大王留不住我,我要死的時候,大王也留不住啊。」炎帝躬身行禮,在眾人的目光中走上了高臺,踏上了紅色土,擋著他的顓頊王急忙閃避。

「四方質子拜祭。」風后揚聲說。

質子們沒資格上高臺,頭頂大地,屁股朝天地聽風后大聲唸誦:「汝等為質,誠意敬天,王為天子,生而神明,若生二心,天地不容……」

蚩尤偷偷抬頭看向高臺上,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中,有一雙灰色的、似乎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們,目光中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溫暖。

「爺爺。」蚩尤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老人無聲地張嘴,「蚩尤啊。」

「夸父族使者拜祭!」

隨著風后的高喊,烈火一樣的氣息從質子們身後直湧過來。蚩尤剛剛閃到一邊跪下,就聽見了四周低聲的驚歎。那個夸父族的男子的胸膛,束著鐵帶,威武如巨神,緩緩踏進了周圍甲士的刀劍下。夸父是這片古老大地上最勇敢善奔跑的部族,他們的男人頂天立地。

「紅日?」蚩尤有些詫異。那是曾在街頭相遇向他揮手的那個年輕人,臉上卻沒有陽光般的笑,他的眼神鋒銳如犀角,直視高臺之上,讓蚩尤想起了誰。

蚩尤的心裡一動,那個散發如獅的老人從他的記憶裡掙破牢籠咆哮而起!

同一個時刻紅日伸手往後腰,把什麼東西從蚩尤記憶中扯出來,那是一條綢帶,還是當年那樣鮮紅,血一樣的顏色在他眼睛裡跳動著,像是在燃燒。五歲的記憶張牙舞爪地跳了出來,藍天、碧血,老人散發如獅,鋒利如犀角的眼神刺破一切,是那個要在囚籠中爆炸的大誇父。

他狠狠地打了個哆嗦,眼前重現了那一幕,無比真實。萬眾歡呼,屠刀落下,那雙眼中的火焰還沒有熄滅,蚩尤身邊的少年流淚歡呼叛王的死去。人頭飛天而起,打著旋子。

蚩尤記起他第一次和紅日的相逢了。

「是啊,我高興,大王英明神武,叛王罪有應得。看見他死了,我真高興……」那個誅殺大誇父的盛典上,紅日是這麼說的。

紅日直起了膝蓋,蚩尤猛地瞪大眼睛,紅日的瞳孔裡,像是有巨大的火焰在海水中燃燒。

紅日把綢帶系在額頭上,鮮紅飛舞,似乎又到了蚩尤五歲時的那個殺人的盛典,重現滿是鮮血的節慶。

他直指高臺上的軒轅黃帝,像條太古巨龍般吼叫,奪下了甲士的長矛。長矛的利刃點落在地上。紅日化作狂風,長矛化作閃電,狂風閃電中,殺戮的精神衝上了高臺。

「軒轅,我要殺了你!」他吼叫。

「什麼人?」風后的聲音被衛士激起的狂風扭曲了。

「大誇父!」紅日狂笑著,那個死去叛王的一切在他的笑聲中復活了。

一種蚩尤無法理解的力量將叛王的精神從牢籠中解脫出來,在吼聲中炸成巨大的煙花!

應龍呆住了,英招的神戟剛剛湧出金光,風后從背後摸自己的青鉞,卻已經來不及。沒有能人追得上夸父的速度,沒有人能救軒轅黃帝,紅日像是從冥冥中找回了夸父王的魂魄,繼承了他的力量。他這樣狂笑,因為喜悅?或者仇恨?還是因為他已經天下無敵?

黃帝的龍紋之衣變得分外燦爛,像一輪初升的太陽。

軒轅黃帝帶著灼熱的光芒冉冉升起。原本再也沒有退路的他竟然退向了天空中。

夸父族的巨人頂著熊熊烈日,狂笑著衝鋒,「太陽!別走!」

有人說,很久以前,夸父王頂天立地。

他站在曠野上,手持接天的長杖,眺望大地的盡頭。

巫師說:「遙遠的載天之山,大王真的要去麼?」

王說:「我要去。」

巫師說:「羲和的六龍之車,沒有人能追得上。」

王說:「我是后土的孫子,如果我不去追逐,那麼還有誰?」

巫師說:「太陽東昇西落,都是天意,天道剛強,為什麼要逆轉?」

王說:「我討厭黑暗,我要看見光明。」

巫師說:「光明又能怎麼樣?」

王說:「再也沒有淒涼的黑夜,只有日光和快樂。再也沒有時光的流逝,只有永恆的天地。少年將不再老去,老人不害怕死亡,女子們不會因為歲月失去美麗,我永遠不會看見戰士們的白髮。」

巫師問:「真的會那樣麼?」

王說:「那是我的理想。」

於是那個巨人風馳電掣地奔行在浩瀚的大地上。

他散發如獅,他長笑如歌,他跨越了泰山,跨越了祁連,跨越了崑崙,他向著天空張開雙臂,他說:「太陽!別走!」

可是他整個身體都沐浴在太陽的火焰中,他汗如雨下,乾渴而疲憊。

於是他奔向黃河,一氣吸乾了黃河,可是他依然渴,他又奔向渭水,又吸乾了。乾渴還在燒灼他的喉嚨,巫師在遠方的山峰上喊:「大王,北方有大澤。」

羲和瘋狂地驅策著烈火長車,燃燒的龍車就將衝下山崖。

王不再看北方,他看著西方,他又一次開始奔跑。他說:「我老了,我已經不能再嘗試了。在我被太陽融化前,讓我捉住最後的機會,我要給大家永恆的時間!」

在載日之山的顛峰上,王如鐵的雙臂死死鎖住了太陽。

羲和嘆息著看著王,他說:「幾萬年以來,你是唯一追上我的,可惜你還是失敗了。」

王問:「為什麼?」

羲和說:「其實你已經死了。當你跑上載天之山的時候,你已經死了。我不知道什麼樣的力量支援你死亡的軀體繼續擁抱我的龍車,可是你卻沒有力量帶我回去了。」

王在羲和的嘆息中漸漸化作了煙,他依然不肯相信地問著:「我死了?」

龍車落下山崖,黑夜又一次籠罩了大地。

王粉碎著的身軀默默地矗立在懸崖邊,我常常覺得自己能看見他眼角的淚水。

然後他奮力擲出了接天的長杖,在載日之山下,長杖化作最茂盛的桃林。

王說:「未來的勇士啊,你可以吃桃子解渴了……」

然後頂天立地的身軀散成了煙。

蚩尤覺得自己很早慧,以為神話都是假的,是爺爺哄孩子的招數。

可在那一刻,在驚雷閃電的一擊中,蚩尤以為看見了傳說中的夸父王。他剎那間相信那個挽留時光的故事曾經真的發生過,一種精神掙脫了囚籠去舞蹈,放肆張狂,一種不知由來的衝動讓蚩尤想要站起來,他想說:「爽!真爽!他們終於來殺黃帝了!」

他又想說:「追太陽!追太陽!別跑!」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雖然他心裡說不上多恨黃帝,也說不上多麼同情被誅殺的大誇父,但他真的開心。他想起神農部死在坂泉之戰的那些男人,雖然蚩尤沒見過他們,但是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和他們血脈相連,他們死在眼前這個該死的老傢伙的手下。因為他要一統天下,狗屁的一統天下!為什麼要一統天下?

我們應該在原野上拉著手徹夜歡歌不是麼?我們應該在春社上醉酒之後大力擁抱不是麼?我們的男男女女應該在春光到來的時候在水邊追逐不是麼?天如鍋蓋地如棋盤,在浩瀚的原野上我們就該自由如白鳥一樣飛翔,我們為什麼要一座叫做涿鹿的有城牆的城市?還要為它殺成千上萬的人。

他的心癲狂如舞,暴躁地跳動。

如山巒般的霸道陽罡從很遠的地方衝了過來,巨斧帶著可怕的狂風飛過半空。

蚩尤呆住了,「刑天!」

刑天超過了紅日的速度。無論是英招、應龍、或者風后,軒轅黃帝手下的所有神將都在刑天這一擊下黯然失色。神農部的第一勇士以他的武勇稱雄四方。刑天的「幹」可以斬斷大山,也可以斬斷微風。

這一次,他斬落了紅日的頭顱。

血又一次沖天而起,又是一顆巨大的頭顱飛舞,又是一個鮮血凝成的節慶。總是相同的結局。

蚩尤看見那顆頭顱落在了面前,俊美的頭顱瞪大眼睛,嘆息著說:「恨啊!」

似曾相識的淚水落下,那顆頭顱的眼睛緩緩地合上了。蚩尤驚恐地抱緊雙臂,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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