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救你們出去啊,笨蛋!」魑魅低聲說:「不過這次只能救一個人。」
「喔,」雨師和風伯一起點頭,「那我們先休息,等下一次了。」
「你們好像倒是很自覺嘛?」魑魅詫異。
「妖精妹子,我們雖然沒有蚩尤那顆敏感的心,可我們也看得出我們三個裡誰有女人緣嘛。」
「好了,那你跟我走!」魑魅不由分說地抓起蚩尤,立身而起。人們驚詫地發現馬車上忽然多了一個人,纖秀的少女竟然獨臂把高大的質子抓了起來扛在背上,她指間纏著一根纖細青絲,正靈動地盤繞上升。魑魅漠無表情地看著圍觀的眾人,幽幽冷笑,嘴唇間小小的兩枚獠牙一閃而沒。
「嚯,美女!」
「好嫩的聲音!誰家妹子?」
「不會吧?這也是被髮配的?大王這麼做就太沒人性了。」
「嗨!美女!笑一個。」
圍觀的人群鼓譟起來,非常激動,魑魅總帶著誘惑的妖氣,惟有對她的朋友們不起作用。魑魅覺得她這一登臺的效果完全錯了,本該是萬眾驚呼說,譁!劫法場的強梁!好比雨師說神山上的英雄好漢劫法場,那日呼保義兄要看就要人頭落地,屋簷上脫地跳下一條黑大的漢,正是「鐵斧帝王」黑旋風,大斧排頭砍去,萬眾驚惶。
可魑魅覺得她也是那麼威武地一亮相,結果是個滿堂彩。
「劫法場殺人了!」妖精大喝,妖瘴揮灑開來,彷彿一幅淡青色的輕紗盤旋上升,如同無數道煙氣盤繞了她全身。而後青色的氣障沖天飛騰,方圓數百丈之內,伸手不見五指。妖瘴中心,魑魅帶著蚩尤騰空而起,後面的五百衛士都傻眼兒了。
魑魅如獵豹般抱著粽子般的蚩尤在街巷裡狂奔。
「魑魅,能換我抱你麼?」蚩尤在魑魅懷裡提出請求。
「你在生死關頭何以忽然有了色心?」魑魅臉上一紅,猛掐蚩尤一把,「閉嘴!」
「不是色心,如果非要一個抱著一個逃竄,以我們的身材對比我在地上比較合適。」蚩尤解釋,「其實我說你把我繩子解了我們一起逃不成麼?」
「少君別擔心,」冷漠的聲音響起在妖瘴外,「末將在此護駕,妖精一死,你就可以不用跑了!」
「大鴻!」魑魅臉色慘白,就在她試圖閃避之前,鋪天蓋地的陽罡潮水般壓下,把她籠罩在其中。
陽罡如鐵水般沸騰,是大鴻獨有的鬥氣,也是妖精最畏懼的氣息。灼熱的氣從她的每個毛孔鑽進身體裡,把陰煞的妖氣一點一點吞噬乾淨,而後熱氣陽罡又衝出毛孔,帶著妖精的血一起在空氣噴灑。蚩尤忽然發現魑魅身上像是開出無數血紅色的花。
魑魅再也沒有力氣抱住蚩尤,她竭力抱住雙臂,免得身體炸裂。陽罡越來越強盛,妖氣快要被吞噬乾淨了,最後的血從她晶瑩肌膚上的每一個毛孔湧出,匯成纖細的血流。她全身罩在一張血網裡。
「魑魅!」蚩尤覺得身體裡猛然生出了力量。他暴起,一把抱起魑魅,不顧一切地往前衝,背後響起了大鴻冷冷的笑聲。
他用盡一切力氣奔跑,他想像一條狂龍那樣飛上天空,帶著魑魅遠遠逃離那迫近的陽罡,但他不能。他在這個城市裡總是奔跑,後面有人向他投擲爛柿子或者菜刀,他從不真的害怕,因為他覺得在這城裡總有他逃跑的路。而現在平生第一次,他覺得這城市的道路如一張蜘蛛網,被網住的蟲子無論往哪裡跑,都會被黏住。
「呆子,別犯傻。這次運氣不好,刑天又不在。」魑魅在他懷裡笑了一下,不再是平時那些嫵媚誘惑的笑,這時她蒙著血的臉上異常寧靜端雅,像個大家閨秀,心思纖細,滿懷愁緒。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蚩尤大吼,「你才是呆子,為什麼要來救我們?」
「我不是來救你們,對人類,我沒那麼善良的。」魑魅說。
「那為什麼還要來?」蚩尤不明白,他一邊不要命地狂奔,一邊扯下衣襟去擦魑魅身上的血。可魑魅身上的血越擦越多。
「我只是來救你一個人啊,對我,」魑魅笑,「你不是人,你是一個木頭一樣的呆子。」
蚩尤沒時間注意魑魅淒涼卻溫柔的笑容,他咬牙切齒地叫罵,「軒轅黃帝那個死王八,居然派大鴻埋伏在士兵裡,真陰險!」
「呆子,」魑魅用盡力氣,從蚩尤懷裡掙脫出來,用一雙顫抖的手扶住了蚩尤的臉,「趁我的妖瘴還沒有全滅,趕快逃走吧。走得遠遠的,黃帝肯定是要你們死,你們別想從黃河邊再回來。」
「我們不是正在逃跑麼?你少說話,不要煩我!」蚩尤不耐煩地抓緊魑魅的胳膊。
「帶一個死去的妖精,最後被大鴻抓住,有什麼意思?」魑魅用手指沾著她自己的血點了點蚩尤的鼻子,在上面印了一個紅點,看著,笑笑,「上一次公主幫我擋住了大鴻的陽罡,她是個人類,對陽罡不怕的,可即便那樣我還是很久都恢復不了妖氣。現在陽罡直接進了我身體裡,死是早晚的事情啊。」
「還有魍魎!」蚩尤說:「魍魎會有辦法救你的!」
魑魅依然笑著,似乎挺開心的樣子,溫柔地撫摸蚩尤的臉,「好像是第一次你會那麼擔心我嘞……你看看你的臉都急紅了。」
「你在廢話什麼?」
魑魅推蚩尤的胸口,自己往後退,「早知危險,我還不是來了?就是為了救你。你現在跑不掉,死在黃河邊,我不是白來了麼?快走,再晚妖瘴破滅,再沒有什麼可以抵擋神將的了。」
「妖精,難道你以為妖瘴就能阻擋我的赤炎麼?」大鴻的聲音在妖瘴外高亢震耳,陽罡忽然之間又凌厲了數倍,「我只是等你們逃到這個巷子裡,在大街上除妖,會驚嚇到路人。既然你已經想清楚自己的下場,想必也該死得甘心。」
「何苦呢?」大鴻冷冷地說:「你修了千年,得到不死的生命,卻要跑到塵世裡來葬身。」
赤炎震動著爆發。宛如九天眾神降下的火焰,火焰中六龍狂嘯,吞噬了周圍所有妖氣,張牙舞爪地飛向魑魅的背後。此時的魑魅只是神罰下的一個小妖,再也無處遁逃。
「修得千年不死,為什麼又要入塵世葬身呢?」魑魅說:「大鴻你個沒生活閱歷的,你曾長生不死麼?你懂個屁。」
她這話說得平靜又安詳,就像一個少女嘆息著說我累了。她沒有看背後逼近的火龍,卻凝視著蚩尤的眼睛,眼淚和她臉上的血珠一起滾落下來。妖精微笑起來,眼瞳中彷彿瀰漫著空山春雨後的霧氣。
「因為很寂寞啊。」她把自己溫軟的嘴唇貼在蚩尤的唇上,聲音空朦。
「魑魅,長久的生命是有代價的哦!」老妖在圓月下微笑著說。
「什麼代價?」魑魅看著老妖,有些心慌意亂。
她很早就聽說獲得強大的妖術總要貢上什麼東西作為犧牲,她希望這個代價別是變得老妖那樣難看,她對自己的容貌那還是很有信心的,最好也不要像師兄那樣變成很弱智。
「寂寞。」
「寂寞?」魑魅瞪大了眼睛。
老妖無聲地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別逗了,又是老一套的說辭,我怕寂寞麼?我怕寂寞麼?哈哈哈哈,我怕寂寞麼?」魑魅笑得打跌,「你看看這樹林,我在這裡呆了幾百年了,早上醒來看見猴子從我腦門上跳過去,晚上攀到松樹頂上吸取月之光華。我沒爹孃沒兄弟姐妹,長這麼大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因為這樹林裡實在找不出半個可以當男朋友的東西。我懶洋洋的時候可以幾十年不說一句話,反正也不會有人聽我說。」魑魅聳聳肩,「我寂寞過麼?我又流淚嗚嗚嗚過麼?沒有!誰會比一個雲蘿妖精更習慣寂寞?我修成人形前在山上掛了幾百年,只有風來的時候我才動動。」
「那是你還不懂。」老妖依舊微笑。
「不懂?不懂寂寞?」魑魅蠻不在乎。
「等你有一天懂得什麼是不寂寞的時候,你才會懂得寂寞,你才知道你付出的代價有多大。」老妖微笑著起身,沿著松枝漫步走向圓月,走入虛空,在夜空中形神俱滅。
魑魅忽然明白了,她是個很怕寂寞的妖精。
其實寂寞並不是獨自一人,一隻白痴的猴子可以在山石上蹲一百年,直到有一天它太老了,「吧唧」一下就死掉了,並不會鬱悶得發狂,反而有得道昇仙的優雅。真正的「寂寞」是你曾經知道「不寂寞」是什麼樣的,當你將要失去那些令你不寂寞的人時,你會害怕得哭出來。
「蚩尤,我害怕啊。」她忽然摟住蚩尤的脖子號啕大哭。
最後的一絲妖瘴裡忽然捲起來一種淡淡的涼意,彷彿草原吹來的風,空曠而遙遠。遠方窗前寂寞的少女拈起一朵花,花香碎成千絲萬縷,有一縷在過客的身邊徘徊。大鴻感覺到了這涼意裡的悲傷,這悲傷一瞬間比剛才奪取日光的妖瘴還要強大,赤炎刀上的六龍震怖,為之繞空盤旋了一週,這才又一次撲下。
大鴻有一點不解,但是還是暴喝一聲「殺」,全力催動了火龍。
妖精是必須死的,風后已經下令。
大鴻後來意識到他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有很多事情,只要還剩下一個瞬間在我們手中,就還有改變的機會。
第二,那悲傷並非來自魑魅,而是那個渾渾噩噩活到十七歲的男人。
一個聲音爆炸開來,呼喊聲竟然像鐵流般奔行,和大鴻的「殺」在空間交割。六頭火龍被一種氣息逼得倒飛上天空,火龍在空中掙扎,好像有人掐住了它們的脖子。而比起那種烈火一樣的洶湧吞吐的氣息,大鴻的赤炎不過是一朵跳動的小火苗。
妖精的身影立被火雲般的光華吞沒了,光華中飛天而起的蚩尤讓大鴻忘記了呼吸。
「還打她?沒完啦?找死啊?」
很多年以後,大鴻依然羞於承認那可怖的強敵在進攻的時候,用了這句市井裡最常見的髒話作為他的戰嚎。
如果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