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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野豬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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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在荒野上瘋狂地奔跑,天上地下,只有雨。

大地的任何方向看起來都一模一樣,驚恐的鐵虎衛們拼命地策馬,卻不知道跑向哪裡去。

蚩尤被押在馬鞍上,長刀鎖住了他的喉嚨。他想其實這完全沒有必要,他沒有一點掙扎的打算,任憑頭領帶他去什麼地方。對於他來說,除了回家,任何方向都沒有區別。

他曾夢見自己在黑暗裡跑,瘋狂地跑,可是跑向那個方向,最終還是跑回了涿鹿城。似乎涿鹿城是活的,它藏在黑暗裡,會比蚩尤更敏捷地阻攔在他面前。再後來,他夢到自己一個人在黑暗裡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坐下來,等著涿鹿城自己跑到他面前來。

「東邊,」蚩尤最後實在受不了那個路痴的頭領了,提醒他說:「你們如果不跑向東邊,是永遠不能到不周關的。」

「廢話!我當然知道往東才是不周關!我只是迂迴而退,否則豈不給那個瘋子捉回去?」頭領大怒。

「有道理,我本來擔心軍爺不認路。」蚩尤說。

三個時辰後,他們接近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山腳。

「好了,這下子應該安全了,」頭領停馬,長長地舒了一口,「現在我們改換方向,向不周關進發,即刻回報大王。」

於是四匹戰馬調轉了方向,繼續狂奔在荒原上。

「軍爺,我們為什麼又向西而去?」蚩尤猶豫了很久,小心地問。

「什麼向西?」頭領一愣,「我們剛剛往南迂迴,現在轉東,怎麼會是往西?」

「不,」蚩尤嘆口氣,「我們是往北。」

夜深時分,迷路的鐵虎衛不得不暫時歇息在樹林裡。雨雖然停了,天空依然被烏雲遮蔽,沒有月光星光,周圍一片黑暗。四個鐵虎衛蜷縮著圍坐在一堆篝火旁,蚩尤被捆在遠處的大樹上。

「死裡逃生!」頭領搓著手慶幸。

「還是我們幾個身手麻利,要不然就死成一堆了。」

「不知道剩下的人是不是都給瘋子拿去填河了。」

「唉!別管了,留我們幾個的小命就很不容易了。」

「其實我是想著他們有人還欠我昨天的賭債呢,」頭領遺憾地說:「這下子錢討不回來了……」

夜,寂靜,樹林的陰暗中,似乎閃動著無數的鬼影。樹幹上的水滲透到蚩尤的葛衣裡,他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軍爺。」

「別想烤火!」頭領回頭瞪了他一眼,「我還冷呢。」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想問問軍爺。」

「什麼問題?現在問問題?你不是傻子吧?」

「以前也有很多人這麼說,」蚩尤笑了一下,「可是我從來都不相信,現在想起來,也許我真的是傻子吧?」

「好了好了,你不要廢話,什麼問題?」頭領不耐煩起來。

「為什麼西陽將軍要殺那些夸父族的俘虜呢?大家一起填上堤壩,難道不可以麼?其實本來是很簡單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真的傻吧?」頭領哼的一聲,「你可明白那個殺千刀的瘋子為什麼要叫我們一干兄弟去填堤?」

「我也不明白。」蚩尤輕輕搖頭。

「為了殺他們啊!」頭領惱怒起來,狠狠的踢了火堆一腳,「西陽將軍帶那幫俘虜來,就是要在黃河上把他們都給殺了。你們那個瘋子也不是想填什麼堤,不就是想殺人麼?小子你真不懂還是裝傻啊?」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要殺人,難道不能都不殺人麼?」

「這算什麼?誰都不殺人打什麼仗?」

「那為什麼要打仗?」

頭領呆了一下,轉身跟剩下的三個鐵虎衛嘀咕,「喂,你們幾個到是說說為什麼要打仗,不要讓大哥在這個苦工面前丟臉。」

「大哥,別聽他瞎說,他在騙你呢。你要是想這些,明天早晨起來就變瘋子了。」

「有道理!」頭領忽然開悟了,頻頻點頭,「世上的瘋子都是想得太多,老子不用腦子,任它爛成渣,就永遠不瘋!」

「為什麼要打仗?」蚩尤問自己,「為什麼強盛起來就要滅了別人?難道不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夜的精靈在虛空中舞蹈,蚩尤仰首望著天空,纖細的雨絲淋在他臉上。

他幻想著魑魅曾說過的樹林。是不是真有那樣一個平靜的地方,妖精們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遠離了城市和塵世,千年不老。

他幻想著月夜,斑駁的古松上松鼠歡快地跳向了另一根松枝,巨大的月亮貼在清澈的天空上,它的光明刻畫下松鼠小小的身影。

而後某一個樹洞中魍魎拉著猴子的手,快樂或者憂傷地說他自己的感受。

短裙長帶的少女則立在最高的松枝上,隨著樹枝輕輕地起伏,平靜地微笑著。

或者樹下還有梅花鹿,還有兔子蹦起來摘取灌木上的果子,一粒松子落進池塘裡,驚起了荷葉上沉睡的青蛙?

此時,一隻松鼠竟真的從蚩尤頭頂的樹枝上垂下頭來。

「喂,你住在這裡麼?」蚩尤小聲對他說。

松鼠被驚嚇了,一竄而起跳到另一根較遠的樹枝上,疑惑地看著蚩尤。

「下雨了,你不回家麼?」說到這裡,蚩尤忽然覺得自己很象魍魎。

松鼠吱吱地叫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回答他的問題還是自己隨便叫著開心。

「回家吧,」蚩尤微笑著說:「雖然我不能回家,可是看你能自由自在的,想回家就能回家,我也很高興的。」

這個時候,樹上的松鼠忽然抬起頭看天空。它臉上警覺的表情讓蚩尤也感到了恐懼。只是一彈指,一道黑色閃電一樣的影子掠過了樹梢,松鼠不見了!

「啊!」蚩尤對著天空中遠去的大鷹喊了起來。

可是大鷹自顧自地抓著血淋淋的松鼠飛進黑暗中。

黑暗中的精靈們好像開始笑了,蚩尤覺得滿耳都是它們的聲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們縱情地嘲笑著這個幻想著的傻子,蚩尤能聽見它們笑聲中的嘲弄,嘲弄他沒有見過真的樹林。在朦朧的圓月下,難道沒有大鷹麼?難道沒有惡虎麼?還有毒蛇的牙窺伺在草叢間。

淋漓的血從金黃的圓月上淋下,隨之而落的陰影籠罩了天空,蚩尤看見天空上松鼠驚恐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一個傻子。

就在蚩尤拼命地想用兩隻手捂住耳朵時,一隻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繩子也被解開了。

「少君,今天也多虧你,我們幾個才能逃出來。」頭領豪爽地笑,「等回到不周關,我們一定稟報大王,請大王放少君回鄉。」

「你們……」蚩尤在忽如其來的驚喜面前呆住了。

「來來來,少君先喝一點熱水,我們再來看看哪一條路才是往不周關去的。」

於是蚩尤木愣愣地被推到了火堆邊,旁邊早有士兵用鐵盔遞上了溫熱的水。摸著溫熱的頭盔,蚩尤的雙手顫抖,不由得落下了淚水。

「呵呵呵呵,」頭領大笑,「少君何必呢?我們以前得罪的地方,男子漢大丈夫,不必掛懷嘛。」

看著他那張笑臉,蚩尤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把頭盔裡的熱水一飲而盡。熱水讓他全身都暖和起來,靠著溫暖的火堆,在雨夜中竟隱約有了家的感覺。

「就這麼點水也不夠喝,」頭領拍了拍大腿,「你們再去找一點柴,我去弄點水回來。」

「少君你不要走遠,附近可能有野獸。」頭領又遞上一盔熱水,和其他三個鐵虎衛披上了衣甲,依次走進樹林裡。

只剩蚩尤獨自坐在火堆邊,他撫摩著鐵盔,茫然不知所措。開始懷疑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大哥,你說那草藥對他管用麼?」一個士兵藏在樹林裡探頭探腦對篝火那邊張望。

「管用,這是麻戰馬用的,別說一個人,就是一匹馬也麻翻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喝了,那藥有股騷味。」

「嘿嘿,」頭領賊笑,「所以我用你的頭盔啊,我們裡你最騷,有你的味道鎮住,保準他喝不出來。」

「那用我的靴子不是更好?」

「你這個沒品的,以為你是個千嬌百媚的小腳女人麼?」頭領嫌惡地看他。

「可是大哥,我們四個人殺了他也就行了,何必那麼麻煩?」又一個士兵說。

「你們沒看見他是浪裡生生地走上岸來的麼?據說這小子有時候有一股蠻力,大得嚇人,要是輪著他發作,一千個我們也是死。」

「為什麼要殺他呢?留著獻給大王不是挺好?」

「呸,你就毫無政治天賦。我們帶他回去獻給大王,大王會有賞,可我們是狼狽逃出來的,算不得大功。我們現在砍了他的頭去獻給大王,就說共工煽動苦工叛亂,只有我們四個殺出重圍回來報信,還順手斬了賊人一員大將,你想想多有面子啊!」

「也是,那可風光了,我老孃最恨我跑路時腿腳快,若被她知道了真相,還不鄙視我?」

樹林裡低低的聲音都傳到了蚩尤的耳朵裡。

藥力已經發作了起來,等到蚩尤發覺,他已經動不了分毫,只能捧著溫暖的鐵盔靜坐在那裡。可是奇怪的是,這種麻藥麻痺了他的全身的時候,卻讓他對周圍一切的感受更加清晰。他聽見雨絲鑽進草叢的聲音,樹葉滑落枝頭的聲音,天空裡大鷹盤旋的風聲,草叢裡野鼠的竄動,甚至遠處毒蛇咬住那野鼠的一聲慘叫。

一切就是這樣,這才是真正的樹林,本來就是那麼殘酷的。

「你媽媽不會鄙視你了,」蚩尤在心裡說:「可是我爺爺再也見不到我。」

十六年前,九黎的春社,東風吹上山,花都開了。

桌上滿是米酒和燒雞,供在高處的烏牛白馬正等待著燒烤。谷堆下的刑天喝醉了,正揮舞著干鏚,螃蟹似的舞蹈。而人群中插著桃花的少女回頭一笑,如春風的顏色。神壇邊企求五穀豐登的巫師有點不滿地撇了撇嘴,發現根本沒有人去注意他。

小蚩尤坐在炎帝的肩頭,從遠處的高臺上觀望。

這時候有人踏出了人群,稚羽高標,鐵甲青面,額生神眼。

「看,」炎帝說:「我給你講的故事,很久以前曾經有個叫林沖的英雄。」

已經到了一生最後的時刻,蚩尤獨自坐在火堆前,卻無法制止自己去想那個叫林沖的英雄。

炎帝說,那個叫林沖的英雄,有一把天下無敵的刀。他力敵萬千,所向披靡。可是他被陷害,被髮配,離開自己的家人,走在風雪中的道路上。

大雪……蚩尤覺得自己又站在那場噩夢的大雪中,看著面前稚羽高標的英雄被士兵們推搡著,在雪地上印下一個又一個的腳印。

「走!否則打斷你這賊配軍的腿!」士兵們在叫囂。

於是林沖拖著自己的身體,勉強著,想走得更快。

「為什麼?」蚩尤對他喊,「你不是天下無敵麼?」

林沖沒有聽見,他只是拖著步伐前進。他高傲的稚羽仰天飛起,起而復落。在狂風中,常勝不敗的標誌又變回了兩根普通的野雞毛。

大雪飄,撲人面,朔風陣陣透骨寒。

彤雲低鎖山河暗,疏林冷落盡凋殘。

往事縈懷難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煩。

望家鄉,去路遠,別妻千里音書斷,關山阻隔兩心懸。

林沖在雪中高唱,歌聲被風雪吹向了天邊,卻無人回答。於是林沖拈起稚羽,長嘆,「問蒼天,何以英雄淪落至此?」

「是啊,」蚩尤問他,「何以英雄淪落至此?你若是白虎堂上拔刀,天下又有誰能叫你淪落至此?」

「這還不是全部。然後他們會用熱水燙爛你的腳,逼你在烈日下趕路到筋疲力盡,把你捆在樹上毒打,最後用水火棍砸碎你的頭!」看著林沖遠去的背影,蚩尤很平靜。此時他的臉上竟是一種略帶殘忍的神情,殘忍地嘲笑著那遠去的英雄。

一陣雪花迷眼,再看清楚的時候,已是野豬林深處。

「為何殺我?為何殺我?」林沖在怒吼,「我家中有妻子老母,我隱忍了這些年。」

「因為你蠢!」沉重的水火棍舉了起來。

這一幕外,蚩尤輕聲說:「他們說得對,你就是一個傻子。」

「,這小子在嘀咕什麼?」頭領操著戰刀,已經爬到了蚩尤身後。

「他好像是說大哥你是傻子什麼的。」

「傻子?」頭領暴跳,「我砍了他,看看誰是傻子!」

「大哥,這小子好歹也救過我們,真的要殺了他麼?」

「你想救他啊?」

「不是,」那個士兵轉過了身去,「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現在看不見了,大哥你隨便砍吧。」

頭領的刀映著火光,散發出淒冷的光輝,「不要怨我,只怨你是個蠢材!」

他一聲暴喝,刀光匹練般砍落。

溫暖的火光映在蚩尤眼睛裡,聽著背後的刀聲,他說:「我也是一個蠢材。」

林沖在風雪深處的野豬林高唱那首英雄無路的古歌:

問蒼天,萬里關山何日返?

問蒼天,缺月兒何時再團圓?

問蒼天,何日里重揮三尺劍?

除盡奸賊廟堂寬,壯懷得舒展,賊頭祭龍泉!

卻為何天顏遍堆愁和怨,天吶,天!

「天吶,天,回頭已遲!」水火棍在狂笑中砸落。

水火棒的呼嘯和刀聲合在一處,此外就是喧鬧的鑼鼓聲,為這英雄末日的歌謠大壯聲勢。蚩尤似乎可以看見他五歲時春社上的林沖尤然在熊熊火堆中狂舞,周圍的鑼兒磬兒合著他悲憤的腳步。

七里咚龍鏘,七里咚龍鏘,七里咚龍鏘鏘鏘,七里咚龍鏘鏘鏘鏘鏘鏘……越來越暴烈的鑼鼓聲,不知道是歡快還是憤怒,林沖說:「恨吶!」

紅日是否也說過一樣的話?那顆頭顱旋轉著落在土地上,仍憤怒地瞪大眼睛。

高空的大鷹還在盤旋,草叢中的毒蛇在撕咬野鼠,樹林的某處,猛虎正接近疲倦的梅花鹿。一生中的第一次,蚩尤把一切都聽得如此清楚,他悄悄地說:「原來是這樣的啊!」

刀風激起了蚩尤的長髮,一絲古怪的微笑掠過了他的嘴角,此時一切聲音都消失了。空虛中只剩下太古鴻蒙初開的:寂靜。

清晨的陽光照亮了樹林,披著汗水的戰馬帶著雨師衝了進來。他跳上他能找到的第一匹馬,追趕先前的蹄印,已經跑了半個晚上。

蹄印到這裡消失了,四匹馬頭對頭吃草,樹林的早晨平靜溫馨,一堆篝火已經熄滅,火堆邊是一件沾滿鮮血的葛衣。雨師記得那件衣服,曾經披在蚩尤的身上。

背後的風伯追了上來,看著雨師木然站在篝火前。風伯滾鞍下馬,搶過那件血衣,急切地辨認。

「不會!不會!」他說:「好兄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死了我不是也得自殺麼?我還不想死,他也不會……」

「別看了,是他的。」雨師輕聲說:「以前我們一起拉石塊時候勾破的口子還在。」

血衣從風伯手裡落下,他雙手抓著頭,無力地蹲在地上,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湧。

「不會啊,不會啊!」風伯喃喃地說:「不是都造反了,造反的主角都該死在凌遲的刑架上啊,不會這麼死的啊。」

「想想我們幾個的故事,一直都是這麼傻啊。」雨師說。

「居然被殺掉了?」共工也騎著一匹馬而來,沉默了一會,抓抓頭,「白來了,不過,可怪不得我。」

「是,我不怪你。這和你沒有關係,你和蚩尤有什麼關係?你們不是朋友,我們也不是,我們誰認識你這個瘋子?」雨師說著,聲音撕裂,像是頭髮怒的獅子那樣,揮舞手裡帶鞘的戰刀砸向共工。

激鬥聲遠去,風伯蹲在地上抹他的眼淚,「怎麼回事?這眼淚就停不下來……怎麼就停不下來……」他喃喃地說。

「喂,夠了吧?」有人從後面輕輕踢了風伯一腳。

「滾開,不然殺了你!」風伯憤怒地向後揮手。

他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對方對他出手的角度和方位絕非一般的熟悉。風伯驚詫地扭頭,一張熟悉的面孔對他笑了笑。

「蚩尤,你不是被他們殺了麼?」風伯喃喃地說:「你可別是變鬼回來索命,以前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事情,說說而已啦。」

「只差一點點,」蚩尤說:「但是我不樂意。」

風伯上下打量他,暗暗打了個寒戰。蚩尤穿著一身沾了血跡的鐵虎衛軍服,站在初日的陽光裡,抬頭眯眼對著日光,眼神空洞而冷漠。

蚩尤和風伯走出樹林的時候,共工和雨師正在成千上萬治水苦工面前廝打。這些人穿著不同的服色,拿著不同的傢伙,有的是好鋼口的刀,有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棍,迎著日光看去,倒也槍戟如林,有黃帝閱兵的派頭。他們正分為兩撥為廝打中的兩位首領喝彩。

看到蚩尤時,這支隊伍忽地安靜下來,雨師呆住了,舔舔嘴唇,共工也呆住了,但他咧嘴笑了,打量蚩尤身上沾血的軍服,對著蚩尤豎起大拇指來。

千萬目光匯聚在他身上,神農部的少君意識到如今他已經是一個領袖了,他以他在河堤上的作為證明了自己的膽量,這些男人等著他的一句話。

於是他拔刀指天,「我們去涿鹿!把黃帝……幹了!」

秋風吹著長草,雄關前的原野上草浪像是黃河的波濤那樣連綿起伏。原野的高處並立著兩匹戰馬,共工揚刀指向前方,「前面就是不周關,闖過不周關,我們就到涿鹿原了,那時候我們幾萬人撒尿,就能淹了黃帝的涿鹿城!」

「看不出你是個對於向黃帝撒尿如此怨念的男人啊!」蚩尤說。

共工撓了撓頭,「還有一會兒才開戰,我給你說段書聽吧?」

「可以,但是我不給錢,我也沒錢。」蚩尤非常理解地說:「我知道你不說書心癢難忍。」

「這段書可不一樣,我很少跟人說,是關於不周山,那山和這關的名字一樣。」

「少來,聽過的,是不是你在不周山上和黃帝三軍大戰三百回合,黃帝飛上九天對下亂射,這時你們共工部形勢危急。就在此時你心生一計,用掌心雷打在雲間……」

「不是,」共工搖頭,「那個時候天地蒼茫,還沒有黃帝。那個人也是我這樣站著,看著高入雲間的不周山。而且,他也叫共工……」

是很久很久以前。

混沌中生出了天與地,大地的最西方,有一座叫做不周的大山。沒有人曾經越過這座大山,也沒有人爬上山頂。於是人們說,這是天地的西極。

過了很多年,山裡來了一個人和一隻猴子。

「不周山,高萬仞,連天宇,接黃泉。猴子,你知道麼?」

這麼說的時候,共工扛著他大河般寬闊的刀,坐在半山的雲霧裡,仰望著頭頂的白雲。他的腦袋上坐了一隻通靈的猴子。

猴子說:「那是我一百年前告訴你的。」

共工有些羞愧,「有人說天上有嫦娥呢!還有人說后羿有一張可以射落太陽的弓,神人的酒喝了可以醉三百年,天帝的仙丹吃了永遠不會死。」

「那也是我告訴你的,不過那些和你沒有關係。雖然你的刀很大也很有型,不過,你只是凡人!」

共工就這麼從早到晚和猴子說著廢話,看著月升日落,物換星移。

共工沒有別的朋友,因為他太高大,猴子也沒有別的朋友,因為它會說人話。可是共工和猴子很好,因為猴子願意聽共工說,而且它也不在乎共工比它高。

又過了很多年,有一天猴子說:「共工,我快要死了,也許只有一百年可活了。」

共工說:「你不要死吧。你死了沒人和我說話,會很寂寞的。」

猴子有些悲哀,「其實我也不想死。那又能怎麼樣呢?我只是一隻普通的猴子,就像凡人,不能不死。」

「為什麼凡人不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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