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學松鼠說話了,這隻能越發顯出你的幼稚。」魑魅拎著魍魎的領子,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
狂魔慢慢地走向那張漆黑的大嘴,拂開垂下來像是門簾的綠蘿,走了進去。陰暗而寂靜的大屋裡仍然有著人住的氣息,桌子上放著一盞小小的銅燈,燈碗裡的油已經幹了,牆壁上掛著木弓木箭,似乎在不算太久之前還被人用過,沒有像其他木頭那樣開出花兒來,一隻木馬在角落裡無聲地搖著,苔蘚已經覆蓋了木板鋪的地面,一行腳印清晰可辨。
「有人!」風伯說。
他們沿著那行腳印向前,走進一間小些的屋子。在一張床上,他們找到了一具魁梧的骨骸,外面穿的白色布袍子已經朽爛,每一根骨頭都是火焰般的紅色,蜘蛛正在肋骨之間結網。骨骸的手裡握著一柄磨盤般巨大的戰斧,半插入地下。床對著一扇巨大的窗,陽光照在火紅色的骨骸上,出奇地溫暖和安詳。
「是炎帝。」魑魅說:「他已經死了,不算太久,也許幾年吧?」
「是前輩英雄啊?」風伯說:「應該拜拜的。」
雨師拜了拜,神態虔誠。
「我猜你許願是幹翻黃帝。」風伯說:「我也拜拜。」
「小妖精你許願幹什麼?」風伯發現魍魎也在拜。
「許願這件事結束了魑魅嫁給我,每天都不離開我,聽我講松鼠的故事。」魍魎說。
「那你拜錯人了。」魑魅說。
狂魔走上前去,伸出金屬的手,輕輕撫摸裂開的斧刃。他抓住了斧柄,用力拔起。第一次他沒有得手,炎帝的骨骸死死地抓著那柄斧。狂魔再次用力,他力可拔山的胳膊沒能敵過那幾根乾枯的手骨。他們僵持著。
「老爺子顯靈了!」風伯說。
狂魔漆黑的眼孔和骨骸碩大的眼眶相對,狂魔把骨骸拉得上半身離開了床。
「這爺孫兩個現在是不太方便用眼神交流。」風伯說。
他忽然愣了一下,看見骨骸的眼眶裡有一抹光流過,他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老人的眼神。混雜著悲傷、淡然、欣慰、蒼涼等等等等的表情,是一個人活了一生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一切,居然就在那一抹光裡一閃而過。
骨骸的手慢慢鬆開了,無力地躺回床上,狂魔提著戰斧轉身走了出去,骨骸巨大的眼眶裡,飛出了一隻有著藍色磷光翅膀的蛺蝶,在陽光裡輕輕地舞蹈。
眾人走出了大屋,走到銅鐘邊的時候,背後傳來了轟然巨響。那屋子崩碎了,掩埋了以前的一切。
夕陽西下,他們站在大屋廢墟後的石碑邊,石碑上刻著八十一個人的名字,狂魔撫摸著每一個名字,似乎在竭力思考。
「你記起來了什麼?」魑魅拍拍他的肩膀。
狂魔搖搖頭。
「那我告訴你,他們都是你的兄弟姐妹,炎帝的孫子輩,他們已經死了幾十年,被黃帝殺死在坂泉的戰場上。」魑魅說:「足夠你悲憤的。」
「我感覺不到悲憤,」狂魔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發出「空空」的聲音,「我只是想讓涿鹿城消失,還有黃帝。」
「如果不悲憤為什麼要毀滅掉涿鹿城?」魑魅問。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來覺得很難過。」
石碑後是一座墳墓,墳墓被挖開了,墓碑歪斜,雨師、風伯、魍魎圍著那座墳,魍魎辨識著上面古老的蝌蚪文字。
「確實是寫的‘刑天和山葵’的合葬墓,」魍魎說:「用斧頭刻出來的,炎帝乾的。」
「這麼說那傢伙一直是個行屍了?」風伯說:「他在坂泉一戰就死了,可又活了過來,一直跟著蚩尤。想起來真讓人頭皮發麻,你說那個大個子總是一臉淫賤而陽光的笑容,還有那密林般生長的胸毛和一身腱子肉,哪裡就像行屍了?我們居然跟他一起生活了那麼久!」
雨師看向狂魔的方向,「跟那邊那個差不多吧,我們現在也沒覺得可怕。」
「我在那塊石碑上看見了‘山葵’這個名字。」魍魎說。
「蚩尤的姐姐,」雨師說:「這麼說來刑天是蚩尤的姐夫。」
「他跟涿鹿城裡那麼多寡婦有勾搭,那些人都是坂泉之戰時候軒轅部死鬼們的老婆吧?」風伯說:「難道這傢伙想在另一個戰場上討回他失去的?」
「他大概也記不得了吧?只是想找當初那個女人。」雨師說:「找了一個又一個,像狗熊掰苞谷一樣,然後丟掉,因為找不到他想啃的那一個。」
「別告訴蚩尤了吧?」風伯說:「反正我看他也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他記不得了,這樣不是很好麼?」雨師敲了敲自己的腦殼,「人有的時候難過,是因為記性太好。」
他們走到狂魔和魑魅身邊,雨師拍了拍狂魔的肩膀,「好了,一切清楚了,所謂九黎,只是一個鬼城,你是活在這個鬼城裡的……唯二的活人,還有一個是炎帝。你小時候記起來的那些人都是鬼魂,也許是不甘,也許是戀土難移,他們被拘禁在這個九黎城裡了。」
「當然現在你也不能說是個活人了,所以……也許你們鄰里之間更加容易溝通。」風伯說。
「太陽落山了。」魑魅說。
這一刻血色的夕陽落下了西面的連山,陽光被從大地上迅速的收走,光和暗的交界從他們身上掃過,雨師和風伯都聽見了光暗交替的瞬間那時光如風一般流過的聲音。夜色下寂靜的城裡傳來鐘聲,那失去了鍾舌的銅傢伙無故地搖晃著鳴響,風掃過這個密林裡沉睡了幾十年的城市,那些屋子上的花在迅速地凋謝,白色、青色和紅色的花瓣零落在風裡,彷彿一場色澤動人的鵝毛大雪,屋頂上的藤蘿和枝條像是退潮那樣萎縮,佔領了地面的苔蘚也像是蟻群那樣退向四面八方,露出了原本的石頭地面。那顆蕨類植物像是活過來的巨人那樣抖動身體,把倒塌的大屋重新立起。
寂靜的屋舍中傳來了由內而外的敲門聲,而後一扇扇門開啟,穿著白色、青色和紅色衣服的神農部人們走出了他們自己的屋子,有魁梧健碩的男人,也有穿短裙的嬌美少女,他們微笑著互相打招呼,三三兩兩,摩肩接踵,向著大屋前彙集而去,完全沒有覺察路邊的三個活人和兩個妖精。
「是鬼宴麼?」風伯說:「看起來很溫馨,跟春社似的,我本以為在這種時候我們該被叉起來烤了當晚飯的。」
「你現在是我們中最喜歡說白爛話的人了。」魑魅說。
「沒辦法,你們都有心事,」風伯說:「雨師暗戀著雲錦公主,你暗戀著我的小弟,你的師兄明戀著你,你們都有找黃帝玩命的理由,只有我是來幫襯的。當然我也有我的野心,那就是當我們攻佔了涿鹿城我就要摟著熟肉店老闆家的姑娘的小細腰兒,一邊親著她的嘴兒,一邊大塊吃肉!」
「也許她已經嫁人了。」魑魅說。
「那我就殺了她老公,一邊親著她的嘴兒,一邊大塊吃肉!」
「我剛才好像看見了刑天……」雨師在旁邊忽然說:「他走過去了,挽著一個女孩的胳膊。」
神農部的鬼魂們果然就在大屋前起了春社,吹拉彈唱,敲鑼打鼓,響徹雲霄。他們在銅鐘旁立起的巨大的土地神的神像,一群人向著它遙遙地拜祭,淘氣的女孩們上去拿蜜糖抹在神像的嘴上,祈望它帶來土地的豐收。小夥子們和女孩們眉目傳情,他們不知道從那裡搬來了大壇大壇香甜的醴酒,用碗盛出來暢飲,一個英俊的小夥子插上兩支雉雞的尾羽,扮作英雄的樣子歌舞,圍觀的人鼓掌叫好。
「真幸福,不知道那酒我能不能也去喝幾碗。」風伯說。
「喝了鬼的酒會變成鬼的哦。」魍魎說。
「那又怎麼樣?」風伯說。
金屬轟鳴的聲音打斷了春社的音樂,那些酣醉的人們在同一刻安靜下來,他們的臉都變作鐵青色,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著雨師風伯這邊,眼瞳裡白慘慘的沒有表情。
風伯打了個哆嗦,問狂魔:「你沒事兒敲你那把斧頭是為什麼?」
狂魔沒有回答他,用金屬的手指一下下敲打著戰斧的表面,每一次都敲落一些暗綠色的銅鏽。他敲得越來越用力,最後戰斧發出了轟然如雷的巨響。他把戰斧舉過頭頂,對著夜空發出戰爭的咆哮。
狂風隨著他的咆哮掃過整個九黎城,撕扯著男人女人身上的衣服,他們節日的盛裝破裂了,露出的卻不是皮膚,金屬的甲冑從他們的皮膚裡生長出來,武器自然而然地被持在手中。他們甦醒了,像狂魔一樣舉著武器咆哮,千千萬萬人的咆哮匯聚在一起,聲浪大得可以在天地間迴盪。
聲浪沒有壓住大屋那個漆黑的門裡傳來的一聲幽幽的嘆息。
涿鹿城,后土殿。
風后狂奔著上殿,黃帝正坐在他的寶座上發呆。
「他們回來了,幾千幾萬人。」風后說:「他們在河水對岸列陣,就要攻過來。」
「禁舞樂,起干戈。」黃帝平靜地說。
風后愣了一下,「陛下不問他們是什麼人?」
「還用問麼?」黃帝說:「其實我等這一天很多年了,而昨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被驚醒了。」
「什麼夢?」
「我夢見炎帝從那個女人肚裡挖出來的孩子在風裡生出了鐵甲,變成了一個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