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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深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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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看向地面,那間熟肉鋪子的大火在綠幽幽的涿鹿城裡像是永不熄滅的火炬。

「我不恨你啊,」蚩尤看了一眼嫘祖,繼續揮舞他的菜刀,「可是你有女人,有很多東西,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很妒忌。」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公孫軒轅又問。

「那是你的女人麼?我們要把她搶走,然後把涿鹿城燒了!那就公平了,我們沒有的,你們也沒有。」蚩尤說:「一切都玩完!」

「你真的就對這世界不再留戀了?藍天白雲鳥語花香,不再留戀了?」公孫軒轅一腳把他踹下龍車。

「藍天白雲鳥語花香?」下墜的蚩尤看著下面綠幽幽的涿鹿城,「什麼時候有過?」

沒有過的,將來也不會有,這種牢籠一樣的地方,就該毀掉!

雪白的燕子從烏雲中忽然現身,它像是俯衝的雄鷹那樣接近蚩尤,拖著一幅白練。蚩尤想也不想伸手抓住,抬起頭,看見一襲白色的衣裙在風裡飛舞。

「雲錦!是雲錦來救我們了!」惡人們鼓譟起來。

雲錦?蚩尤想,是那個生來長著翅膀的女孩麼?總在極高的天空裡沉睡,也是他們的同黨。有人曾經告訴過他的。

雲錦在天空中盤旋,每個惡人都抓住了那幅白練。雲錦展開了流溢光輝的羽翼直衝入雲層,公孫軒轅和他的兄弟們緊追。惡人們一起揮舞手臂叫好,雨師把懷裡的熟肉拿出來拋給他們每個人,他們迎著狂風流雲,大口地啃著熟肉,對公孫軒轅吐口水,腰間插著鮮血淋漓的菜刀。但是龍車越來越近了,他們就要被追上。

惡人們有點焦躁。

「神山的兄弟們來了!」雨師激動地指著東方,「看!看!」

一匹玉色的麒麟撕開了雲霧奔行在那邊的天空上,它的背上是持雙槍背插六杆靠旗的好漢,它的身邊那條黑鐵塔一樣的大漢上腳踩黑色的旋風,它的背後那個帶著雉羽冠的英雄狂舞,唱著雄渾浩蕩的歌,而那黑壓壓的人群之上,一個魁梧如鐵塔的男人腰帶長河般的大刀,揮舞戰旗,振臂狂呼。

「晁蓋!晁蓋!」雨師大喊。

「晁蓋!晁蓋!」惡人們都大喊。

蚩尤心裡真是感動,他想這就對了,一切都和他所想的那樣。那些神山上的英雄,他們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在極東方一處雲霧縹緲的大澤中央矗立著那座山,山上都是些英雄好漢,他們整日里只是習練槍棒打熬身體,在他們的兄弟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會出現,無論何時何地,即便遠在天邊。

他們是一定會來救他的。

震天動地的一聲響,兩方的人馬對上了,雲錦帶著他們離開了戰場,他們眺望著遠處天空裡的雷光縱橫,一個個激動的眼裡泛著淚光。

「帶我們去更高的地方啊!」蚩尤看著腳下的雲飛快地流過,對著上面大喊。他忽然想去雲錦睡覺的那片天空裡看看,他想象那裡就像是一座黑色玄武岩的宮殿,白雲做它的地毯,白衣的小公主的雙翼在氣流中微微顫動,睡在風的手上。

可耳邊傳來了裂帛的聲音,白練忽的斷了,他們一群人往下墜落。

「喂!喂!」蚩尤對著天空伸出手去,對著離他越來越遠的雲錦喊。

雲錦沒有停下,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瞬間蚩尤看見了她的臉。蚩尤覺得很奇怪,那個會飛的公主雲錦沒有臉,本應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雲錦直衝向天空的最高處,在蚩尤的視野裡變成一個白色的小點。蚩尤下墜著,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瞪大茫然的眼睛。

他想這座涿鹿城有什麼地方不對。這座城的一切都是很好的,這裡有酒喝有肉吃,有他刀柄會的兄弟們,有殺人跳舞咯咯輕笑的妖精,他們是涿鹿城四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們不憂傷也不煩惱,一心只要把這個討厭的城破壞掉。

但那個沒有臉的女人他不認識。那不是和他一起在深夜裡走路的雲錦,他才不會和一個沒有臉的怪物一起走路。這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破綻,蚩尤按住額頭,覺得有點恐懼。他的世界就像是一個薄皮的雞蛋,那個沒臉的雲錦是這雞蛋上的一條裂縫,再來一擊就會碎掉。

那不是雲九九藏書網錦,他想,那麼誰是雲錦?

他墜入了水中,渾身一涼,同時聽見四周幾聲水響。

蚩尤從深綠如墨的水裡站起身來,他身邊雨師風伯他們也紛紛露出頭來,他們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澤中央,水清且漣漪,水底是墨綠色的水珊瑚,水面上橫亙著一株倒伏的古樹,青色的樹藤纏著它。遠處的天空裡還是雷鳴電閃,想必神山的英雄們還在和公孫軒轅他們死戰,他們勢均力敵,這場戰爭也許會持續上萬年。

蚩尤大口地呼吸著空氣裡的血腥氣,覺得血脈賁張,覺得天地間無一事一物可以懼怕,他和他們的兄弟們在一起揮刀砍人,沒有過去,也不問將來,只存在於這一刻。

「我去殺了黃帝!」他大吼。

「什麼黃帝?是公孫軒轅!」雨師把玄鐵菜刀舞作一團黑光。

蚩尤愣了一下。他想不起來誰是黃帝誰是公孫軒轅了,如果眼前龍車上那個眉如利劍目如朗星的正義少年是公孫軒轅,那麼誰是黃帝?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不想,不想,殺了他,殺了就好!」

「好兄弟!我搭你一把手!」風伯大喊。

蚩尤跳到他的肩膀上,風伯猛地推出一陣狂風,風如狂龍,扯碎了一切雲霧,帶著蚩尤直貫公孫軒轅而去。

蚩尤舉刀吼叫,「殺!」

公孫軒轅擋在自己的姑娘嫘祖面前,把閃爍金光的劍投向蚩尤。蚩尤避過了那柄危險的武器,攀上龍車,揮舞菜刀去砍公孫軒轅的腳。

「惡棍!你就那麼恨我麼?」公孫軒轅怒喝,「低頭看看你們做下的惡事!」

蚩尤看向地面,那間熟肉鋪子的大火在綠幽幽的涿鹿城裡像是永不熄滅的火炬。

「我不恨你啊,」蚩尤看了一眼嫘祖,繼續揮舞他的菜刀,「可是你有女人,有很多東西,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很妒忌。」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公孫軒轅又問。

「那是你的女人麼?我們要把她搶走,然後把涿鹿城燒了!那就公平了,我們沒有的,你們也沒有。」蚩尤說:「一切都玩完!」

「你真的就對這世界不再留戀了?藍天白雲鳥語花香,不再留戀了?」公孫軒轅一腳把他踹下龍車。

「藍天白雲鳥語花香?」下墜的蚩尤看著下面綠幽幽的涿鹿城,「什麼時候有過?」

沒有過的,將來也不會有,這種牢籠一樣的地方,就該毀掉!

雪白的燕子從烏雲中忽然現身,它像是俯衝的雄鷹那樣接近蚩尤,拖著一幅白練。蚩尤想也不想伸手抓住,抬起頭,看見一襲白色的衣裙在風裡飛舞。

「雲錦!是雲錦來救我們了!」惡人們鼓譟起來。

雲錦?蚩尤想,是那個生來長著翅膀的女孩麼?總在極高的天空裡沉睡,也是他們的同黨。有人曾經告訴過他的。

雲錦在天空中盤旋,每個惡人都抓住了那幅白練。雲錦展開了流溢光輝的羽翼直衝入雲層,公孫軒轅和他的兄弟們緊追。惡人們一起揮舞手臂叫好,雨師把懷裡的熟肉拿出來拋給他們每個人,他們迎著狂風流雲,大口地啃著熟肉,對公孫軒轅吐口水,腰間插著鮮血淋漓的菜刀。但是龍車越來越近了,他們就要被追上。

惡人們有點焦躁。

「神山的兄弟們來了!」雨師激動地指著東方,「看!看!」

一匹玉色的麒麟撕開了雲霧奔行在那邊的天空上,它的背上是持雙槍背插六杆靠旗的好漢,它的身邊那條黑鐵塔一樣的大漢上腳踩黑色的旋風,它的背後那個帶著雉羽冠的英雄狂舞,唱著雄渾浩蕩的歌,而那黑壓壓的人群之上,一個魁梧如鐵塔的男人腰帶長河般的大刀,揮舞戰旗,振臂狂呼。

「晁蓋!晁蓋!」雨師大喊。

「晁蓋!晁蓋!」惡人們都大喊。

蚩尤心裡真是感動,他想這就對了,一切都和他所想的那樣。那些神山上的英雄,他們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在極東方一處雲霧縹緲的大澤中央矗立著那座山,山上都是些英雄好漢,他們整日里只是習練槍棒打熬身體,在他們的兄弟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會出現,無論何時何地,即便遠在天邊。

他們是一定會來救他的。

震天動地的一聲響,兩方的人馬對上了,雲錦帶著他們離開了戰場,他們眺望著遠處天空裡的雷光縱橫,一個個激動的眼裡泛著淚光。

「帶我們去更高的地方啊!」蚩尤看著腳下的雲飛快地流過,對著上面大喊。他忽然想去雲錦睡覺的那片天空裡看看,他想象那裡就像是一座黑色玄武岩的宮殿,白雲做它的地毯,白衣的小公主的雙翼在氣流中微微顫動,睡在風的手上。

可耳邊傳來了裂帛的聲音,白練忽的斷了,他們一群人往下墜落。

「喂!喂!」蚩尤對著天空伸出手去,對著離他越來越遠的雲錦喊。

雲錦沒有停下,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瞬間蚩尤看見了她的臉。蚩尤覺得很奇怪,那個會飛的公主雲錦沒有臉,本應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空白。雲錦直衝向天空的最高處,在蚩尤的視野裡變成一個白色的小點。蚩尤下墜著,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瞪大茫然的眼睛。

他想這座涿鹿城有什麼地方不對。這座城的一切都是很好的,這裡有酒喝有肉吃,有他刀柄會的兄弟們,有殺人跳舞咯咯輕笑的妖精,他們是涿鹿城四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們不憂傷也不煩惱,一心只要把這個討厭的城破壞掉。

但那個沒有臉的女人他不認識。那不是和他一起在深夜裡走路的雲錦,他才不會和一個沒有臉的怪物一起走路。這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破綻,蚩尤按住額頭,覺得有點恐懼。他的世界就像是一個薄皮的雞蛋,那個沒臉的雲錦是這雞蛋上的一條裂縫,再來一擊就會碎掉。

那不是雲錦,他想,那麼誰是雲錦?

他墜入了水中,渾身一涼,同時聽見四周幾聲水響。

蚩尤從深綠如墨的水裡站起身來,他身邊雨師風伯他們也紛紛露出頭來,他們站在一片巨大的水澤中央,水清且漣漪,水底是墨綠色的水珊瑚,水面上橫亙著一株倒伏的古樹,青色的樹藤纏著它。遠處的天空裡還是雷鳴電閃,想必神山的英雄們還在和公孫軒轅他們死戰,他們勢均力敵,這場戰爭也許會持續上萬年。

「嘿,那邊有座大屋!」共工指向不遠處的綠色霧氣。

蚩尤看了過去,那裡隱隱約約的,果然是一座大屋,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大屋前燃著一堆火,像是路燈,有人在故意指引他們道路似的。

「打劫打劫!」風伯抽出玄鐵菜刀,「擋我路的,殺他全家!」

惡人們又一次鼓譟起來,涉水向那座大屋而去,水聲嘩嘩。水裡遊動的青蛇被驚動了,划著水紋飛速地離去,蚩尤的心裡沒來由地一跳。

「別去……」他說。

他不想去那裡,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古怪的感覺,那座沉寂的屋子裡藏著什麼秘密。那裡有一個出口,離開這座涿鹿城的出口。但是蚩尤覺得離開了這裡外面會更可怕,那條路通向不可知的未來……或者過去。

但是沒人聽到他說話。他遲疑的時候他的兄弟們已經走遠了,蚩尤往前看只有綠色霧氣裡幾個朦朧的背影,漸漸的背影也沒有了,只剩下涉水而行的嘩嘩聲。

四周真是安靜,遠處的電閃雷鳴也聽不清了。蚩尤覺得那個小小的恐懼在悄然生長,他不想離開他的朋友們,於是提著玄鐵菜刀追了上去。

他追著那涉水的嘩嘩聲進入霧氣,他距離那聲音越來越近了,嘩嘩聲越來越清晰。

「老大!等等我!」他喊。

他忽的停下了腳步,涉水的嘩嘩聲消失。他站在幽深的綠水裡,身邊漣漪一圈圈擴散出去,四周空無一人。他追上了那涉水的聲音,但涉水的人是他自己。他的頭顱深處隱隱作痛,他想不起來前前後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也許其實根本就沒有過什麼兄弟和妖精,他只是一個孤身涉水的人。

他低頭,在綠幽幽的水紋裡看見一張少年的臉。

他抬頭,看見那座巨大的漆黑的屋子站在他的面前,門前一堆火焰在風裡搖曳,彷彿巨大的蠟燭。

他從後腰摸出了玄鐵菜刀,握緊刀柄。沒什麼,就算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得像個男人,衝進去搶東西,誰擋他的路,他就殺掉那人的全家。他不想再猶豫了,不想怯懦,不想像個膽小鬼。他的心底深處有顆恐懼的種子在悄無聲息的生根發芽成長。

「你要放下刀麼?放下刀,他們就殺你。」

「你憐憫你的敵人麼?等他們喘息完了,他們就殺你。」

「你要忍讓麼?等你退到了懸崖邊上,他們就殺你。」

有個亂髮如狂獅的老人在他的小小牢籠裡說。

他父母早亡,遠遊他鄉,是個虛弱又膽怯的孩子。他從小就很懂事,知道不想被欺負的辦法,莫過於在別人欺負你之前欺負他,不想死的辦法,就是在別人殺你之前砍出去,只是沒有膽量這麼做。可後來他明白了,不能當怯懦的小孩,因為怯懦的人最後會只剩下自己。

很孤獨。

他不喜歡孤獨一個人。

蚩尤從火堆裡拾起一根燃燒著的柴,扔上大屋的屋頂,那裡覆蓋著的茅草立刻熊熊燃燒起來。他在火焰前拍著手狂笑。

他舉起刀,擠出肺裡所有的空氣,咆哮:「打劫!」

屋頂燃燒的茅草一葉葉墜落,濃煙滾滾,這屋子就要在烈火裡陷落。

「天上為什麼會下雨?大河為什麼往東流?人為什麼會死?」屋裡的人問他。

「出來!別問這種蠢問題!」蚩尤握著刀,對著火焰咆哮,「我可不關心這些!我什麼都不關心!我關心的事情都讓我難過。」

「人為什麼會死?又為什麼要活著?」屋裡的人又問。

那聲音他很熟悉,只是記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彷彿歌吟,彷彿鳳鳴,清澈又殘忍。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蚩尤指著火焰咆哮,「就是你,就是你總藏在我心裡說話!懦夫!出來!」

「你為什麼不進來?」屋裡的人輕蔑地笑。

「以為我不敢麼?」蚩尤大吼,「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戰慄著狂喜,他想自己終於找到了那個該死的傢伙,是他藏在這裡,總說些沒來由的話。是他藏在這裡,留著一條通往外面的路,通往未來或者過去,是他總在無聊地撥動自己原本空蕩蕩的心。他要殺了這傢伙,回去和他的兄弟們一起過那殺殺人跳跳舞的日子,他們肩並著肩生活在涿鹿城裡,喝酒吃肉,不期待什麼永恆和安寧,揮舞著玄鐵菜刀,只等待這城毀滅的那一日。

他踢開門,衝了進去。

他在火焰裡看見了那雙古鏡般的眼睛,那一刻天長地久,往日涿鹿之野上的輕風在他們之間徐徐吹過。

「雲……錦!」他輕輕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他忽然想起夢裡的那個賭局是什麼了,從他喊出那個名字的一刻開始,記憶如春潮歸來,他被吞沒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於是張開雙臂衝向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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