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意識的時候,西澤爾正蹣跚地行走在紅松林中,那輪巨大的白色月亮透過樹梢織成的網,把寒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肩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到了這裡,他的最後記憶是赫克託耳家長的槍中射出了火光,託雷斯栽倒在看臺上。之後的一切都是混亂的,好像很多個噩夢疊加在一起。
他穿著破損的騎士服,遍體凌傷,赤著腳,手中抓著一塊石頭。他望向身後,身後沒有路,只有他自己留下的兩行足跡。
受驚的松鼠盤旋而上,從紅松的頂端俯瞰這個精疲力盡的男孩,貓頭鷹呼拉拉地從一根樹梢上飛起,沒入密林深處。
也許是一個夢吧,走出去就醒來了,還睡在那間屋頂湛藍色的臥室裡,外面銀勺子碰著瓷盤叮噹作響,那是託雷斯在監督著僕人們準備早餐……所以得走出去,走出去就好了……他機械地挪動著雙腿。
就算不是夢也沒關係吧,何塞哥哥死了,現在他要回家去找媽媽和妹妹,怎麼都得走出這個密林。
其實何塞·託雷斯也不算什麼很重要的人吧?只是父親派來照顧他的人,跟侍從也沒多大差別呢,沒準還肩負著監視他的任務呢。何塞哥哥自己都說不用對他感恩的,因為我是天賦騎士他才對我好的啊,他想得到我這個靠山的幫助……
在這個華麗而罪惡的城市裡,誰不是獨自活著?誰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著?沒有了何塞哥哥,他還能找到別人來幫自己,因為他是個會撒謊的小孩啊。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意識到這個年輕的騎士是會幫他的人,所以他裝得很乖很乖,叫他何塞哥哥。他多會玩這種遊戲啊,就像當初他騙莉諾雅那樣,別看他是個小孩子,可是心機很深很深的……他從來到這個世界就沒人可以依靠,不騙人怎麼活得下去?
他不在乎自己是個壞小孩,他是他們家唯一的男人,如果騙人才能保護媽媽和妹妹,那他就騙人,如果抓緊石頭才能保護媽媽和妹妹,那他就抓緊石頭。
他才不在乎把誰砸得頭破血流,這個世界,只要他們娘仨活下來就好了,管別人去死呢。
說起來何塞哥哥真是個笨蛋啊,為什麼要跟赫克託耳家長打賭呢?要是沒有那場賭局,他也能戰勝岡扎羅,然後坐著何塞哥哥開的車凱旋。他還能欺騙何塞哥哥很久,裝得好像自己真的把他看作哥哥那樣。
「都是何塞哥哥太笨啦……都是何塞哥哥太笨了……」他喃喃地說著,想盡一切辦法要讓自己的心堅硬如鐵,可為什麼就是忘不掉那一刻呢……那個男人用唇語說再見,那道貫穿他腦顱的火光閃滅,那一刻世界寂寥,血都冷了。
分明是被自己騙了的笨蛋死了,可為什麼心臟會那麼疼痛呢?醫學課本上不是說心臟是塊沒有神經的肌肉麼?原來人家說心痛還真有這回事啊,痛得簡直要裂開。
蒼白的影子匍匐著尾隨西澤爾,那是一條白狼,翡冷翠郊外的山中這種狼為數不少。它的眼睛在夜色中是寶石般的瑩綠色,嘴角流著涎水。它尾隨了西澤爾一路,終於確定這個獵物已經疲倦得沒有反擊之力,這才猛地蹬地撲了出去。
西澤爾轉過身來,面對著白森森的狼牙。他的手裡就有一塊石頭,他抓著這塊石頭走了一路,可也許是太累了,他不想反抗了。他鬆開手任那塊石頭墜落,雙手藏書網矇住了眼睛。
何塞哥哥,就這樣好了吧?這是我該有的下場。我沒有聽你的話好好跑步,所以我走不出這片樹林了……這樣我會覺得……我欠你的少一點。
熾烈的燈光忽然刺破了林中的黑暗,一輛高速行駛的重型機車吼叫著衝了過來,騎手一把抓住白狼的脖子,把這匹畜生狠狠地砸在車輪前方,筆直地軋了過去。那完美無缺的時間把握,恰如四年前他準確地從兩個男孩之間切入,一劍斬斷暗金色的鏈條。
騎手一把把西澤爾抱了起來,在他眼前搖晃一隻手觀察他的瞳孔變化,以確認他是否恢復了神智。
西澤爾呆呆地看著那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他跟這個人相處四年了,應該不會認錯才對……那是何塞·託雷斯,他回到翡冷翠認識的第一個人,他應該已經死在了赫克託耳家長的槍下才對。
「何塞……哥哥?」他輕聲詢問著,伸出手去觸控託雷斯的臉,想知道那是不是一個幻影。
「我還活著,」託雷斯摘下皮手套,握住西澤爾的手,手心裡的溫度透了過去,「赫克託耳家長那支槍裡填充的是空包彈,沒有彈頭,當時看臺下藏著兩名衛士,把我摁倒了,不准我發出聲音。我想,家長們是想看看你的極限是什麼樣子。」
「何塞……哥哥?」西澤爾的眼神呆滯,再度詢問。
「別怕,別怕,你現在很安全。」託雷斯抓過後座上的醫藥箱,用裡面的碘酒棉球給西澤爾擦拭傷口,「你當時失去了控制,岡扎羅的甲冑被你拆成了一堆廢鐵,那孩子斷了十幾根骨頭,受了巨大的驚嚇,沒準這一輩子都會有後遺症。然後你就衝出了夏宮,沒有人能阻擋你,你把沿路的一切都破壞掉了。我們在距離夏宮大約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你的甲冑,但你不在裡面。很多人都在附近的山裡找你,我最後還是我找到了你。我剛才一直悄悄地跟在你後面,怕你還沒有解除失控的狀態,我忽然出現,你會受驚嚇。」
託雷斯並不知道這孩子一路上想著什麼,只是覺得他眼神呆滯渾身帶傷,於是一直低著頭操作,嘴裡跟他解釋事情的經過,想先幫他清潔傷口,然後帶他去密涅瓦機關治療。
月光下,兩行淚水滑過男孩的面龐,混合了滿面的泥土變成黑色。
「何塞哥哥,我以後都聽話了,我再也不任性了。」西澤爾坐在重機的後座上,嚎啕大哭起來,這男孩一路上沒有流過那麼一滴眼淚,直到此刻,他那堅硬的外殼全部坍塌,被打回了十二歲男孩的原形。
託雷斯沉默了許久,俯下身去輕輕地擁抱他,苦笑,「怎麼跟個女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