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打量自己腰間的刀,那是一柄沉重的鐵刀,刀頭厚重,適合在戰場上劈開甲冑,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刀鍔並沒有空腔和銀珠。
他們所在的是一間巨大的殿堂,中央是九層高臺,四周環繞著十二具濯銀鑄造的人像,每個均是站立,手捧銀盤,大殿穹頂上落下的水滴準確地打在銀盤裡,發出清亮的滴答聲。聲音有先有後,混雜起來像是一場微微細雨。
九層高臺是以純黑色的玄武岩壘起的,像是一個巨大的尖錐突起,指向穹頂。而穹頂的高度更勝高臺四五倍,上面以濯銀嵌成三大主星、九大輔星和漫天的幾乎所有星辰。隨著時間,整個穹頂以北天極為軸心,緩慢地旋轉,對應著真實的星空。
高臺最頂上端坐的白衣人收回了手。他的手原先按著木匣中那顆瞪大眼睛的頭顱。頭顱的雙眼之間有一道創痕,直貫入腦,和腦後的創痕相通。
「真是絕麗的刀術啊,天羅的刺客。」白衣人的聲音高寒冷漠,「你們都看見了麼?」
「都看見了,只是依舊看不清他的相貌。」陳重和他的同伴齊聲回答。
「教中的秘術可以復讀新死頭顱的記憶,天羅的刺客們知道。他們總是避諱露出面容,就算在即將被殺的人面前。他們是生活在黑暗裡的鼴鼠,永遠不願意暴露在陽光下。」白衣人說。
「天羅已經對緹衛伸出了手,就得想辦法。」白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白髮鬼’,那個刺客,我希望能儘快看見他落網。天啟城裡關於白髮鬼殺人的故事已經流傳得太多了,無知的人把他看做妖鬼之流,說只要被他盯上,一定逃不脫,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殺死他,因為他本就是一個鬼魂。如此下去,風聲鶴唳,不是辦法。我們要有些行動來振作信心。」
「是!」高臺下的兩個人齊聲回答。
出了觀象殿,重新走到陽光下,陳重深深吸了口氣。他身邊的同伴停下腳步,摸出腰間的手帕擦了擦汗。剛才他大約是強行忍汗,這時候放鬆下來,汗水大滴大滴地湧出。
「我以為晉安你勝過我的。」陳重笑笑。
「我在緹衛的資歷比不過子儀兄,初次面見大教宗,能忍住不出醜已經滿足了。」七衛長蘇晉安微笑著回應。
蘇晉安是一個瘦高的中年人,大約三十歲出頭,瘦削的面頰乍看起來說不上漂亮,可是一笑起來,淡淡的一抹鬍鬚讓他看起來落拓隨和。陳重和蘇晉安同級,是緹衛五衛長,資歷還要老一些,卻並不太知道這位同僚的過去,只是隱約聽他自己說來自晉北的八松城,以前是個低階的小軍官,曾經流浪過很多的地方。天啟城裡只有蘇晉安叫他子儀兄,因為陳重閒來無事喜歡寫幾行小詩,偶爾也有佳句流散出去,被坊間歌伎傳唱,這時候當然不便署「大胤武官緹衛五衛長陳重」的大名,就起了一個別號陳子儀。
「當時大教宗是否看了我們一眼?」陳重猶豫著,「就是有這種感覺。」
「嗯!」蘇晉安點頭,「雖然大教宗始終用麻布矇眼,但他按住洛都尉的頭顱時,我看見他微微抬了一下頭,不知道怎麼就覺得他的目光穿透麻布和我對了一瞬。然後我就覺得自己走在那條小街上了,像是附在洛都尉的身上了,子儀兄也是一樣的吧?」
「一樣,像是被夢魘壓住似的,不能轉身不能回頭,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等著那個殺手出現。」陳重這麼說著,微微哆嗦了一下,立刻強行剋制住了。
「大概是密羅幻術的一種,大教宗讀出了洛都尉的記憶,再以幻術施加給我們。」蘇晉安嘆了口氣,「大教宗親自施術讀取頭顱裡的記憶給我們看,大概不抓住這個白髮鬼,我們的回覆不會令大教宗滿意的。」
「嗯。」
兩個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天墟宏偉的門穹下,恭恭敬敬立在兩側的辰月教年輕教徒像是一排華美的木偶,披著銀線織繡星辰的黑色禮服,臉上白淨得沒有血色,一眼看去分不出區別。
他們一起躬身表示了對兩位緹衛長的送行,可是這份禮遇卻並不令人覺得享受。
陳重似乎漫不經心地轉身回頭,看了一眼門內漫長的石甬道。這條路在濃密的樹蔭下一直延伸進去。他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沒有多說話,拉了拉蘇晉安的衣袖,一起走出了天墟。
「子儀兄也注意到了麼?裡面是個迷宮。」蘇晉安站在塵土飛揚的街上,低聲說。
「是的,我進去的時候以步伐衡量了距離,我的步伐不大不小,每走一步都是一尺七寸。所以儘管裡面曲折幽深,可是我用步子還是可以量出地形。但是我在門口回頭,才發現單是那條甬道的長度就和我估算的完全不同。看起來七十丈長的距離,我卻走了六百五十三步。」
「子儀兄也是第一次來?」
「是啊,我是陛下登基那年出仕,一直就為大教宗收集情報,算來也有七年了,可還是第一次蒙這樣的恩寵。大概大教宗召見的人還不是我,而是晉安你。緹衛一共七所,我們幾個衛長都是原先手下就有一撥人馬,不過換個名字,只有晉安你的七衛是憑空新設的,可在短短六個月之間已經剿滅了七名天羅殺手,這個紀錄即使前三衛也望塵莫及啊。」
「收集情報是子儀兄的長處,殺人這些事情,也許我們更加合適吧?」蘇晉安淡淡地說。
「真是一條可怕的路。」陳重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
「也許再走一次,又不是六百五十三步了,是一千六百五十三步,或者六千五百三十步,或者……永遠走不到頭。我聽說有一種密羅的迷陣,可以讓人在裡面走一輩子,走的人似乎也不必回頭。」蘇晉安這麼說的時候依舊笑笑,扯動他落拓而陽光的唇須。
「是個不想讓人再回來的地方。」陳重低聲說。
「今晚有空一起飲酒麼?說說那個白髮鬼的事,大教宗指明要緝捕他,這事情可不容易。如今這個殺手在帝都裡是大名鼎鼎啊。」
「好。」
「那在酥合齋,入夜了各自去,先去的自己飲酒,後去的要結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