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冉掙扎了一下,居然沒有掙脫,對手的手勁奇大。男人扳開易小冉的手指,從後腰抽出了一柄黑鞘的短刀,放進他的手心裡。那是柄一尺七寸長的短刀,鞘上一朵黃金的花,刀柄上綴著紅繩,抽出來看,刃口有著細密的地肌紋理,是柄極精良的折鐵刀。易小冉有些吃驚,單這樣一把刀,市面上便宜也要賣到幾十個金銖。
「送給你的。」男人說,「現在你有刀了,讓我看看你的勇氣。」
他指著巷子外面高大的原家牌樓:「那些人就在裡面喝酒,你不難找到他們。」
易小冉一腳踏進酒樓,抬眼四顧,看見角落裡那五個人正攢頭在一起喝酒說話。
他徑直走到那桌旁邊一桌坐下,把套著藤鞋的腳大大咧咧的翹在另一張椅子上,歪斜著坐著,目光斜斜地飛向屋頂。
夥計看他一身襤褸,覺得有點棘手,上來帶著幾分不悅:「吃飯?」
「喝酒!」易小冉翻著白眼,冷冷地掃了夥計,「小爺有錢!拿你們最好的酒來!」
夥計倒被他的氣勢震住了,摸不清他的來頭,帝都裡最近有些流浪漢的手裡也很有錢,聽說都是幫人殺人賺的。這樣的人酒樓不敢惹。那邊篩酒的掌櫃使了個眼色,夥計的笑容立刻浮上眼角嘴角,一哈腰:「沒問題,最好的白稠酒,立刻就來。」
酒上來了,易小冉也不要菜,端著個白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聽那五個人說話。
「世兄這次來是準備投效哪位公子門下?」一個蓄著短鬚的年輕人問那個胖子。
「心裡話,還是紫陌君白曼青公子為上了,又是皇室之胄,又謙和平易,」胖子摸摸頭,又有點懊惱,「不過紫陌君眼界很高,不是大家族的後人難得他接見,不是才具過人,更不會收納門下。我雖然也有幾分自負,不過前次託一位世交介紹,具帖拜見,只得紫陌君贈了二十枚金銖,面都沒見上。」
易小冉心裡冷冷地一笑。
「我也是覺得紫陌君對我們這種外地來的人有些看不上,我們也犯不著非要吊死在他那棵樹上,去哪裡不能勤王討逆做一番事業?我覺得平臨君慷慨灑脫,也是不錯的。」又一個人說。
「平臨君顧西園那裡,以我家的身份,要拜入門下倒是不難,」胖子又是一嘆,「可是平臨君畢竟是豪商出身,收人魚龍混雜,我倒不是看不上他,只是他手下有些人我有些看不上,怕辱沒家聲。」
「那桂城、春山兩君呢?」說到這兩個名字,那邊頓時壓低了聲音。
「這兩位都不敢在帝都露臉,我也就沒多考慮。桂城君……有點山野氣,聽說又和‘天驅’瓜葛不清;春山君……年紀雖輕,性子卻冷厲兇悍得很,據說手下蓄養的都是些刺客!」胖子一邊說著眼睛一邊轉圈,「有人說春山君和那些天羅是共謀!」
他忽然愣住了。因為他看見了隔壁桌上的易小冉,易小冉衝著他微微舉杯,嘿嘿一笑。
「這小子!」胖子怒火上湧,「想跟我們幾個玩?」
他的幾個同伴也注意到易小冉了,扭頭看了一眼,按住胖子的肩膀:「師兄別理這種混混,這畢竟是在酒樓裡面,我們真的傷了他,沒準還得陪他藥錢,他可能就是來騙藥錢的,這種人,賤得很。」
易小冉還是不說話,只是喝酒,嘿嘿地笑。
酒樓里正是人多的時候,易小冉一桌桌看過去,思考著逃離的路線。他的口袋裡一點錢都沒有,好在他也根本沒準備付錢。他大概想好了,決定走東側的門,因為西側靠窗坐著個精悍的年輕人,一個人坐著,一口軍隊制式的利劍放在桌上,易小冉本能地感覺到那個人不好惹。
他轉回頭來,看著對面的胖子,再次緩緩綻開笑容。
「這小子是來找死的!」那個胖子忍不住了。
「世兄喝杯酒,息怒息怒。」那個蓄鬚的年輕人一邊勸胖子,一邊回頭鄙夷地看了易小冉一眼。
易小冉對他也笑,緩緩地舔了舔牙齒。
蓄鬚的年輕人覺得心頭一股火往上衝,臉色一變,按住腰間劍柄。胖子終於沒人勸他了,一壓朋友的肩膀自己站了起來,「你們喝酒,等等我。」
他冷冷地看著易小冉,步步逼近,雙臂裡面蓄滿力量,想忽然把這小子舉起來,用力摜在地上,死不得,也要碎掉幾根骨頭。
易小冉笑吟吟地看他。
「小子……」胖子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來。
易小冉忽然起身,前撲,直撞上胖子的胸口。胖子說一聲「來得好」,雙臂正要發動,忽然感覺到肩上一痛,彷彿被烙鐵烙中了。他愣了一下,慘叫出聲。易小冉慢慢地從胖子的肩胛骨裡,把短刀拔了出來,他故意拔得很慢,讓刀身擦著胖子的傷口,十倍百倍地痛。
「世兄!」幾個世家子弟驚得一起拔出武器,踢開桌子,大吼著撲向易小冉。
易小冉一腳踢開胖子,轉身想要逃走。可他迎面被什麼東西砸中,眼前一黑倒地。那是給他添酒的夥計正站在他背後,急起來一托盤砸了出去。易小冉的刀術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他只會致命的刀術,只會一擊必殺,而且只能面對一個對手。他從未被訓練分神對付兩個敵人。胖子的幾個朋友追上了他,最先的那個揮刀想砍,猶豫了一下,一刀柄砸在易小冉的側臉,易小冉的嘴裡頓時湧出一股血的甜腥味,另一個人踩住了他的手腕,用刀背斬下去,易小冉覺得自己的手筋像斷了似的,不由得鬆手丟掉了刀。幾個人圍上來猛踩易小冉的臉,踢他的腰間和胯間,那股狠勁是恨不得把他踩成一團血肉模糊。
其中一個覺得不夠解氣,把刀回鞘,轉身拎起一把椅子高高舉起,要對著易小冉砸下。
椅子在空中忽然碎裂了,碎片飛出幾丈遠。舉著兩條椅子腿的世家子弟傻了,看見一個精悍的年輕人忽然就站到了他身邊,手中利劍上流動著寒光。世家子弟們不敢動了,他們從那個年輕人持劍的姿勢上隱約能判斷出對方的身份。軍人才那麼持劍,那動作裡帶著森然的殺意,不容半點違抗。
「緹衛七所原子澈!」精悍的年輕人轉頭四顧,眼睛裡閃爍豹子般的光,「公然持械,街頭鬥毆,不知道違反了《限鐵令》麼?」
無人說話,酒客們正從四面八方的椅子上起身,緩慢卻整齊地從衣下拔出隨身短刀。那些竟然都是原子澈的同伴。
這一刻易小冉和那些世家子弟都在心裡叫一聲完了,他們這些懷著勤王目的來帝都的人,最棘手的敵人就是辰月教設立的緹衛七所,如今他們尚未開始建功立業,已經被緹衛們當街抓捕了,證據確鑿,無可狡辯。
「全都帶回去收押!」原子澈發令。
易小冉被緹衛們鎖住雙臂推出原家牌樓前門的時候,用盡力氣抬起頭來,看向那個巷子的入口。只有一樹桂葉正濃,樹蔭下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