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聖王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夜,月上中天。
安邑坊,露華大街。
蘇晉安站在巷子口,一襲褐色長衣,叼著菸斗,搖著白色的紙扇。易小冉站在他身旁,一身白色條紋棉布的衣裳,束腰是根佩玉的絲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下是那雙新鞋,看起來和城裡公卿世家的那些小公子差不多。
幾天前的夜裡這裡死了幾十個人,此刻青石板地面上卻連血跡都看不出來,反而人聲鼎沸,火樹銀花,像是什麼盛大的節日。這條大街兩邊都是伎館,每一間都大門敞開,掛起了寫有各自名號的紅燈籠,小廝們在街面上灑水,女人們穿著紗衣錦裙,裸露著大片大片的玉質肌膚,有的靠在門邊笑盈盈地說話,有的在伎館裡的樓上伸長了脖子眺望,更多的是些遊手好閒的男人,抄著手,縮著脖子,嘻嘻哈哈地在路邊寒暄,幾乎每個人都滿是期待的神情,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各色鮮花。
蘇晉安看易小冉探頭四顧,笑笑:「耐心點,一會兒有新鮮的看。」
笛聲忽的響起,吹笛人功力精深,吹得清澈婉約,彷彿飛鳥投林時的鳴叫。人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笛聲的方向,同時讓開了道路。易小冉先是看見了一個白衣白冠的男子,吹著笛子,緩步而來,腳上一雙白絹的方口鞋,沒有半點塵埃。易小冉一輩子從沒見過那麼美的男人,纖細如蔥的十指從大袖中露出半截,在笛子上飛動,目光低垂看著地面,眼中霧濛濛,眼角卻有一絲刻骨的嫵媚,像是有一滴嫣紅色的淚水在那裡凝結,隨時會滴落下來。白衣男人的身後,是一個只到他肩頭高的錦衣少女,為他舉傘遮在頭頂,面前也有一個錦衣少女,抱著一張素琴,作為先導,另有一個白衣少年走在他側面,捧著一柄黑鞘長劍,揹著一個和身子等高的大揹簍。
有人鼓掌叫好,帶著所有人一齊歡呼,人們把手裡的花枝投向白衣小童身後的揹簍,很快就積了一整簍,甚至堆出了尖兒來,有些花枝被從人群后面投出來,打在傘上,花朵粉碎,偏偏紅色粉色的花瓣從傘緣四散飄落,彷彿一場細雪,襯著那個白衣白冠的男人像是神仙。
男人黛色的睫毛微微一挑,眼神向著易小冉這邊飛來,半是明媚半是婉約,易小冉一時間覺得呼吸接不上來,男人就緩緩地過去了。
「天女葵,她的花名。她是這帝都裡數一數二的琴伎,也是酥合齋的頭牌,和你我一樣,是八松出來的。」蘇晉安說,「今天是花魁遊街的日子,她就是今夏的花魁,客人們公認的最美的女人。」
「妓女!」易小冉醒悟過來。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他的口氣冷冷的。
蘇晉安輕聲笑笑:「是啊,是妓女,卻是最紅的妓女,有些達官貴人求見她一面尚不可得。酥合齋花了大價錢買了她去掛頭牌,過節時候遊花街,每每把別的妓院都比了下去。她在帝都公卿眼裡,可比我們這樣的人值錢。這幾年帝都貴族們流行玩晉北女人,溫順又妖媚,兼了宛州女人和南蠻女人的長處,把男人的心、錢袋和身子都一起掏空,可他們心甘情願。」
「那些人也配稱公卿?」易小冉滿是鄙夷。
「我知道你這樣世家出身的孩子聽到這些都覺得是髒的,不過從今天開始你要學習妓院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