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問周圍的人,是否有可以賺錢的工作可接。外敵來京的世家子弟問這話,多半都是在找我們。因為我們出得起錢,我們的工作也很簡單。」
「殺人。」易小冉緩緩地吐出這兩個字。
「那麼你也是在找我們?」
易小冉冷笑著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年紀不大,讀書不多,能做的除了打打洗澡水,就是殺人。」
「古蝮手的大師,確實有資格這麼說。」男人低聲笑笑,「有件重要的工作,我想僱你,但我還想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非常重要的問題。」
「什麼?」
「那些願意來當殺手的世家子弟,往往都是花光了錢活不下去的,要麼就是急於求名的熱血漢。可你不是,你在這裡有份安穩的生活,你來帝都的前半年似乎從未想過要當個殺手賺錢,是什麼讓你這麼著急找我們?為什麼你需要賺錢?你的目的只是賺錢?」男人幽幽地問,接連不斷的問題裡藏著絲絲冷意。
易小冉的手在袖子裡猛地握緊,汗一下子湧出毛孔。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是個破綻,絕大的破綻。天女葵說得對,也許他尋找天羅的舉動太張揚了,恨不得跟每個熟悉的人說自己有身手,想接點活兒賺點錢。他太急躁了,在天羅這種組織面前,他不過是一隻田鼠,面對著一條藏在黑暗裡的、吐信的蛇。
「為什麼?為什麼?」他腦袋裡飛快地轉著。
男人在那裡慢悠悠地抽菸,但是易小冉絕不懷疑只要他下一句話錯了,他會立刻變成一具屍體!
「真蠢!」他在心裡罵自己,「完全被這個天羅牽著鼻子走了,應該先去給葵姐送完熱水,路上把要應對的話都想好。」
他腦海裡忽地一亮。
「我……喜歡上了花魁……我若是有錢了,就可以和她一起遠走高飛……只有你們才出得起那錢!」易小冉目光漂移,用顫抖的聲音說。他竭力偽裝出被人看穿了心事的羞怯模樣,他想到濃郁的白色蒸汽裡,天女葵曼妙的腿和漆黑的長髮,身上無端地燥熱,臉也漲得血紅。
男人理解地嘆了口氣:「難怪是你為她出頭。天女葵那樣絕色的女人,縱然是孩子都恨不得為她去死啊。」
他把一隻小小的錢袋扔在了易小冉的面前:「這是預付,事成之後付清。」
易小冉抓起那隻沉甸甸的錢袋,一邊解開繩子往裡摸,一邊問:「工作是什麼?」
「我們要你守望一個人,你大概聽說過他,」男人說,「你們都叫他,白髮鬼。」
易小冉穿過竹林,飄落的竹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他低著頭,腳步匆匆,覺得背後那間小屋的方向,一個鬼魂正冷冷地看著他的後背。
走出竹林他才回頭,看見密密的竹子把那間小屋完全遮擋起來,他心裡一下子鬆懈下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再扭頭回來,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海邊。那白色像波濤的是新洗的床單,鼓著風揚起,因為是熱水洗的,床單上還蒸出騰騰的熱氣。掂著腳尖高舉雙手晾床單的,是蘇鐵惜,那邊蹲著盆邊的女人沒擰好一條床單就大聲地喊他,他就在晾衣繩和水盆間跑來跑去,額頭上包著塊白色的毛巾,倒像是個模樣憨憨的女孩。
「小鐵你餓了吃果子啊,不要等我餵你。」女人咯咯地笑。
蘇鐵惜搖搖頭說:「我不餓。」
易小冉正在那些波濤起伏般的床單旁,看著蘇鐵惜吃力地幹活兒,不時擦一把額上的汗。他心裡一動,忽然覺得那麼的安靜祥和,他很討厭這個男人揮金如土女人婉轉相就的地方,可這一瞬間,他覺得有些留戀。
他忽然覺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情沒理由,比如為什麼要拼上命去振興易家的聲威。其實他自己並沒有真正過過世家子弟的日子,他和那些鄉民的孩子一起長大,每年元日的時候,那些孩子的母親洗床單,孩子們把床單晾起來,女人用些果子作為獎勵。其實這樣的日子有什麼不好呢?一天天過去,他會長大,娶一個女人,也許那女人不像天女葵那樣有著妖嬈的身段和漆黑的長髮,可是會給他生下一男半女。這樣想起來也不錯。
可現在他不能回頭了,他的機會已經來了,他要麼成功,要麼死去。易小冉看著天空想。
「小冉?」蘇鐵惜注意到了他,用手巾擦擦手向他走來。
易小冉回過神來,那些猶猶豫豫立刻消散了,他衝著蘇鐵惜歪嘴一笑:「小鐵,我請你喝酒去,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