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葵,你聽我說完。」易小冉握著她的手,感覺那雙柔軟的小手手心裡滿是冷汗,「整個緹衛中,知道你身份的只有蘇晉安和我。只要蘇晉安死了,你就自由了,再不會有人像鬼一樣追著你不放。而那天晚上,蘇晉安自己也會出動,他會埋伏在附近等待訊息,他的精銳都被安排去埋伏白髮鬼了,他距離白鶴清舍很近,卻沒有人保護……」
「你……要殺蘇晉安?」天女葵的聲音顫抖,像是疾風裡的一片落葉。
他加倍用力地抱緊她,「別怕!別怕!不是我,是天羅。對於天羅來說,殺死大鴻臚卿沒有殺死蘇晉安重要。如果他們發覺蘇晉安也在附近,一定不會放過。」
「你要向天羅告密?」
「告密」這兩個字從天女葵的嘴裡出來,像針似的紮了易小冉一下,他忽地記起了蘇晉安眼睛裡的落寞,彷彿千千萬萬年都無法化解。那個孤單如晉北雪原的男人,曾把那麼多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不知他死在白髮鬼的刀下時,眼裡的神情是否依舊寂寞孤單?
但是易小冉已經長大,他有了心愛的女人,不能再有孩子的軟弱。
他俯下身,輕輕撫摩天女葵的臉兒:「其實蘇大人對我很好,這輩子他是第一個賞識我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但我知道緹衛所的規矩,沒有密探能帶著秘密離開他們的視線。你和我,都已經知道得太多了,蘇晉安不會讓我們逃脫他的控制,我們只能一天一天地繼續當他的棋子。他一天不死,你就一天沒有自由,他把你看作他最隱秘的武器,他太依賴你,靠著你的情報一個個殺死天羅的刺客,可天羅是什麼人?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所有的線索都彙集到你身上……你會死得比任何人都痛苦。阿葵,蘇大人這是在吸你的血去攀他的官位……我不能允許,我不能看著你這樣冒險下去!為了你……我什麼都能做!」
他藉著月光看天女葵的臉兒,那張臉上迷惘又恐懼,悲傷又依戀,易小冉從未想過如此多的情緒會在同一時刻同一張臉上變幻,而那張臉依然美得就像一個甜香的夢。他閉上眼睛,低下頭,去吻天女葵的唇,感覺到有冰冷的淚沾到了臉上。
「也許……也許還有別的辦法,如果你們能夠殺掉白髮鬼,你就立了大功不是麼?那時候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緹衛了,你會有一份軍餉,你可以把我接出去,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錢,可以給自己贖身,我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天女葵把頭貼在他胸前,「小冉,別冒險,你會死的。」
易小冉默默的搖頭,眼前浮現出月色下那頭如銀的頭髮和淋漓的鮮血:「他們殺不死白髮鬼的。」
「我見過他的刀……沒人能殺死鬼的……」他輕輕的哆嗦了一下,「能殺死鬼的,只有鬼!」
「你也沒法殺死蘇晉安的……你不瞭解那個人,那個人有時候比鬼都可怕!」天女葵固執地搖著頭。
「可是讓我這樣對著你,在你的身邊,在你的心上,卻永遠可能在下一刻失掉你……這樣的日子,還不如當個鬼魂!」
「小冉,你還小啊,你不懂的。小時候愛一個人,就以為是一生一世,恨不得千千萬萬年都跟她在一起。可是那是假的,只要是活生生的人,總有一天會讓你厭倦。就像以前那些傾慕我的男人,得到我之前,不惜一切,可總有一天,他們會厭倦我的笑、我的琴、我的身體。他們眼裡,我越來越醜陋。」天女葵低聲的哭了,「小冉,我抱著你的時候,心裡很害怕。我很害怕啊,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那樣,從我的床上爬起來,一聲不吭,穿上衣服就走,就算我赤裸身體求你留下來再陪我說說話,你都不會動動顏色。」
她的聲音空洞蒼白,瞳子也空洞蒼白:「那眼神……就像鐵一樣。」
易小冉從未覺得這個女人這麼虛弱,就像是琴上最細的那根絲絃,鳴出最清銳的高音,卻隨時會崩斷,在一次次顫抖的歌吟中,越來越逼近死亡。他親吻天女葵的唇,令她不要說話,用身體貼緊她,希望自己的體溫能讓她放鬆。
他拔出了那柄短刀,塞到天女葵手心裡,把刀鋒指著自己的心口,微笑:「阿葵,我給了你我的刀啊。如果有一天,我辜負了你,就像這樣來刺死我。」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寸,刀鋒刺入心口半寸,血染紅了白衣。
他依然微笑:「原來還是有點疼……我有時候真的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是你殺的,我都不會覺得疼。」
他再要往前逼,天女葵已經放開了刀柄,她號啕大哭起來,撲上來死死摟著易小冉的脖子,像是個受驚的孩子。易小冉微微地笑了,一手按著胸前的創口,一手緊緊地懷抱他的女人。
「我們離開這裡!我給你生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我不怕艱苦,不怕要去做工賺錢,不怕蓬頭垢面隱姓埋名,只要每天晚上有個懷抱等我。」天女葵嗚咽著說,「就足夠!」
易小冉抬起她的下頜,看她的臉兒,那張嬰兒般柔潤的臉蛋上沾了他心口的血,在月光下悽美得像一個女鬼。
但他不怕,這是他的女鬼,他將一生一世跟她在一起!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蘇鐵惜在外面走廊上輕聲說,「葵姐,平臨君那邊等得著急了,讓我過來催催。」
天女葵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淚,擺脫易小冉的懷抱站了起來,竭力用平淡的口氣說:「讓平臨君等等,我一會兒就到。」
蘇鐵惜的腳步聲遠去了,天女葵從腰間摸出梳子,匆匆地梳理幾下頭髮,低頭檢視自己的長袍上有沒有什麼痕跡。
她貼到易小冉身邊撫摩他的臉兒:「我會盡快回來,等我!」
她剛轉身要出門,卻被易小冉從後面猛地抱住了,她能聽見易小冉的心跳快得像是擊鼓。
「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我不要你去陪那些男人!」易小冉抓著天女葵的兩隻手腕,把她撲倒在地上,咬著她的嘴唇,撕扯她的袍子,全身燙得像是著火,「阿葵我喜歡你的,我要摟著你,你是我的……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她想要掙脫,卻又迷亂,她不能拒絕易小冉的氣息和力量。她的袍子被遠遠地扔了出去,秋天的寒意像是薄薄的刀鋒那樣輕輕颳著她的身體。冰冷月光中,兩個赤裸的人體糾結起來像是兩條蛇,古銅和白色的,天女葵的長髮纏在易小冉的脖子上,他們牙齒抵著牙齒親吻。
天女葵恍惚間覺得她回到了晉北的小屋裡,冬天,小屋裡燃著炭盆,炭盆上坐著熱水,外面寒風暴雪,他們抵死纏綿……如同沒有明天。
誰知道有沒有明天?也許有,可是不屬於他們。
那麼今天為什麼要拒絕?
她覺得一切都想明白了,心裡如有一朵花綻放,濃郁且倦倦的春情湧上腦海,吞沒了她。她吻著易小冉,喘息著:「動手時間是在哪天?」
易小冉一愣:「八月十五。」
「還有七天,」天女葵緊緊地抱著他,和他一起在席子上翻滾,「這些天我們哪裡也不去,就這樣,在一起,好不好?」
她以為自己是快樂的,一切都已經明瞭,一切都已經放下,她的心裡也不覺得難過,可淚水無聲無息地滑過了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