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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暮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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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起來,」秋臻回覆了和顏悅色,「有野心是好事,你們若都沒野心,就都不求上進,我們的大業可還怎麼成功?」

「大業?」蘇文鑫和蘇晉安都是一愣。

「這麼說吧,君侯府裡有位大人物,我不說他的名字,他要我秘密地為他做一件事,這件事君侯都不知道,雖然對君侯是絕無損害的。這件事的名字叫,」秋臻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刀耕!」

「從你們聽到這兩個字開始,你們就得絕對忠於我。」秋臻眯著眼睛看著他倆,「洩露秘密者,殺!成功之後,你們兩個就是我的左右手,將來天大的富貴,我也都分給你們兩個!」

「我的名字叫原映雪,很快大家便可忘記這個名字,因為接任我的人會在開春的時候趕到這裡,他的名字,叫範雨時。」優雅的年輕人微笑,「我在晉侯駕前出任一個小小的秘書官,來這裡有些公事,但是更重要的是想看看這裡的雪,我來晉北之前就聽說八松城裡的雪最美,秋葉山和它不能相比。」

夜深人靜,路邊小酒肆裡蘇文鑫和蘇晉安對飲。

「你說秋大人找我們做的那件事怎麼那麼奇怪,」蘇文鑫醉醺醺地說,「難道要我們滿城蒐羅小孩?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人販子。」

「秋大人說得那麼鄭重,想必是有些道理在裡面。」蘇晉安說,「況且我們這些人也沒機會多嘴問問題,照著做就是了。」

「刀耕?是那些黑衣教士想出來的東西吧?」蘇文鑫說,「我怕大人和他們走得太近,沒準會惹禍。」

蘇晉安點點頭,「我也不是不擔心,不過我們還能怎麼辦?不聽大人的,禍事就在眼前了。聽了大人的,雖然沒準丟了腦袋,可也許就飛黃騰達了。」

「唉,我其實並不多指望飛黃騰達,我這個性格,也就玩玩樂樂,年紀大了娶個老婆生兩個孩子,帶孩子玩。晉安你怎麼想?」蘇文鑫說。

蘇晉安沉默著,看著桌上的燈光,「其實我想飛黃騰達,我跟文鑫你不一樣,你有家人在晉北,我沒有,我一直就流浪,走到那裡都沒有根。只有常常有新的機會,我才覺得放心,拼了命地去爭,反而不會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我這樣的人,閒不下來,過不了安逸的日子。」他想了想,「我大概是個有貪慾的人吧,幫我算命的人說,北辰貪狼落在我的命宮裡。」

「晉安我知道你不容易,誅葉泓藏那件事,」蘇文鑫欲言又止,終於長嘆一聲,「其實秋大人差點就準備不出面,讓你自生自滅了,我們幾個好說歹說,秋大人最後也確實憐你的才。」

蘇晉安沉默良久,「其實我大概也猜到了,出發前我就覺得最後也許會那樣。可我是個雲水僧,我不想一輩子都是個雲水僧,那是我脫下斗笠露臉的機會,我不想放棄。毒蛇口裡奪金珠,不過是賭博。我說過我是個有貪慾的人,又總覺得不安全。」

「晉安你別把自己說得跟個壞人似的。」蘇文鑫拍拍他的肩膀。

「好壞我不在乎,」蘇晉安輕聲說,「只是知道自己是這麼個性格,也只有認命了。我二十歲了,改不了自己的性格了。」

蘇文鑫嘆口氣,「你說我們這些男人能爬到多高?」

蘇晉安一愣,搖搖頭,「這怎麼知道?也許能去秋葉山城,也許能去帝都,也許一輩子就在八松城裡當個武官。」

「所以說嘛,男人,總也有急流勇退的一天,」蘇文鑫說,「你看我現在想到結婚,居然覺得蠻甜蜜的。以後我是個有家的男人了,晚上到家有人燒好飯給我吃,吃晚飯有人燒好熱水,想抱個女人始終就在身邊,隨時可以說點體己的話兒,她還跟我鬧點小脾氣,還是我孩子的娘。多好!」

「結婚?」蘇晉安笑笑,舉杯,「我沒錢,結不起,也不會有人願意嫁給我的。」

「嘿,昨天我們去桐月居,那個新去掛牌的姑娘莫不是九條鎮那個……」蘇文鑫忽然說。

蘇晉安心頭輕輕地一跳,點了點頭,「不知道怎麼流落到這裡來了,她該算是葉泓藏的新夫人吧?秋大人就沒有處置?當時我沒說,我看秋大人也沒說,就不多嘴了。」

「葉泓藏一妻六妾,吵著分家產和吵不過來呢,誰管得著一個剛剛進門還沒正式拜堂的小妾?」蘇文鑫說,「聽說都還沒來得及洞房,還沒有告訴雲中家裡在家譜裡添上名字,所以直接就給趕出去了。秋大人忙著收拾葉泓藏還在各地的門生和朋友,壓根兒就沒注意這個女人。」

「文鑫你是擔心她在外亂說話?」蘇晉安試探著問。葉泓藏死的這件事對外只說他私下結黨買賣官爵,被八松都督府抓到切實證據後反抗行兇,被武官失手殺了,息子都什麼的事情一句都不曾提起。如果阿葵說了實情,按照八松都督府的慣例,這麼個小女人是可以私下處決掉的。

「誒!我們還能是那麼不解風情的人?何況這八松城裡稍稍有點訊息門路的,誰不知道葉泓藏怎麼死的?她說了也沒什麼,我是聽說她剛去桐月居掛牌,身子還是乾淨的,兄弟你要不要籌點錢贖出來,就當結婚了。」蘇文鑫說,「看著還不錯,像個良家少女。」

蘇晉安一愣,「我哪有那麼多錢?妓館裡乾淨的女孩,生得不好看的還要幾十個金銖才能贖身,她那樣生得好看的還不得上百個金銖?我一年的薪俸才多少?」

「晉安你倒也覺得人家好看。」蘇文鑫拍著他的肩膀,露出一絲猥褻的笑來,「你要看上了,咱們贖不起身,兄弟們給你湊錢,買她陪你一夜?說起來也是葉泓藏看上的女人,被兄弟你嚐了腥。」

蘇晉安搖搖頭,「我喜歡豐潤些的女人,對那種下頜尖尖的小女人沒興趣。」

蘇文鑫慢悠悠地嘆口氣,拿筷子敲打杯碗,難聽地唱歌,「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晉安你啊,也別太挑剔,給你個公主娶回家裡,你也總有一天會煩的。」他又說,「喝酒喝酒,一會兒去妓館裡鬧鬧,兄弟就快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後出來玩的機會可就一天天的少了。」

蘇晉安扶著蘇文鑫從酒肆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喝醉了,要去妓館鬧鬧的事也被他們拋在了腦後。蘇晉安看得出蘇文鑫也有心事,也許因為是以前喜歡什麼女人,如今卻要和另一個女人訂婚了,也許是從此以後他就是個有家的男人了,一切就都不同了。他把蘇文鑫扶上馬背,看著那個男人在馬上搖晃著慢慢遠去,彷彿一個獨行了幾千里路的旅人。

他站在雪地裡出神,心想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蘇文鑫說起阿葵時,他都要抗拒,要否認,好像本能地要保護自己。

次日傍晚,蘇晉安又去了桐月居。

「喲,這不是晉安麼?來來,坐坐。」老鴇殷勤地招呼。她知道這是個剛剛升上來的武官,薪俸多了起來,沒準兒以後有點有水可榨。對於這種小武官她都記著名字,稱呼起來親切,讓他覺得到了桐月居就像回家似的,老鴇懂這種流落在外的男人的心思。

「秋大人差我來把那晚上的酒錢結了。」蘇晉安說,「秋大人說老闆娘經營不易,不能虧了你。」

「唉唉,我們這種苦出身的女人,也只有秋大人這樣的善人是真心體恤了。可秋大人對我們這麼多照應,這又怎麼好意思?」老鴇嘴裡謙讓著,手上收錢卻毫不含糊。

「應該的。」蘇晉安漫不經心地說著,環顧周圍。還沒到入夜真正熱鬧的時候,大廳裡散坐著一些不願意去雅閣花錢的客人,陪著的姑娘也都是姿色平常的,蘇晉安沒有看到那張他熟悉的面孔。

「綾葉可想著晉安你呢,後來老跟我們說起晉安你人品又端正,容貌又俊秀,不像其他人涎皮賴臉,口水都要滴到女人胸口裡。」老鴇添油加醋地說著,想攬一筆生意。

「綾葉?」蘇晉安想了想,明白是那晚上坐在他膝蓋上的姑娘,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綃衣。

「晉安你是不喜歡綾葉?」老鴇有些失望,綾葉也算是桐月居里姿色靠前的幾個女孩之一了,想不到這個新晉升的小武官居然那麼難伺候。

「哦,不,」蘇晉安沉吟了一刻,「其實是有個朋友託我來問老闆娘一件事,他是個外鄉人,一直在八松當個武官,沒有婚配。如今年紀不小了,也有二十多歲,想找個女人結婚,在八松把根紮下。但是要去跟普通人家說親不容易,問問老闆娘你這裡有沒有什麼乾淨的年輕女孩,他攢點錢贖了,就當妻子了。」

「哎喲,贖身吶?」老鴇皺了皺眉,手一指門楣上掛著的那些紅燈籠,「那些都說是乾淨的,還沒跟客人過過夜。」她壓低了聲音,湊到蘇晉安耳邊,「可是跟晉安你我也不隱瞞,不過是些長得小的女人,騙那些年紀大口袋裡又寬鬆的老傢伙,真乾淨的,就上次那個阿葵,我把她推薦給秋大人,可是天地良心不敢說謊。」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堆起一張笑眯眯的臉,扯扯蘇晉安的袖子,「晉安你跟我說老實話。」

「怎麼?」蘇晉安心裡一驚。

「是不是秋大人後來又念著阿葵,又派你來探我口風?」老鴇拍拍胸脯,「如假包換的小姑娘,假了我把自己賠給秋大人。」

她本以為這個笑話會逗蘇晉安一樂,蘇晉安卻只敷衍地拉扯嘴角。老鴇十分不喜歡蘇晉安這個笑容,分明是個身份低微的小武官,這麼笑卻冷冷地拒人千里之外,透著世家子弟才有的孤傲。

「不是,大人私底下的事我們做屬下的怎麼好代勞?」蘇晉安說,「只是個朋友問問,沒別的意思。」

老鴇有點喪氣,「這乾淨的小姑娘在妓館裡面哪那麼多?我們千方百計找來幾個姿色好的,都等著買點價錢出來,養活上上下下這百多口人,不容易啊!晉安你的朋友要當真想贖,也就阿葵一個是現成的,不過價格可不低,阿葵那手琴可是上得大場面的。再說了,價錢低了,你們男人贖回去了不珍惜,把好好的一個姑娘給我作賤了。」

「價錢怎麼不低?」蘇晉安笑,「給我個說法,我也好回去傳話。」

「買來時候花了八十個金銖,養了這一個月,怎麼也讓我賺上二十個,就算整數一百吧。」老鴇對於這單生意已經沒什麼興趣了,索性獅子大開口,報了個高價要嚇退這些身無餘財的小武官。

「是麼?」蘇晉安淡淡地說。

他轉身出門,在門口看見阿葵和幾個姐妹正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微微點頭,就過去了。

這個冬天就要過去了,再過半個月,雪就會開始融化,而後冰河解凍,大地復甦。

阿葵扶著窗欄,看著外面白皚皚的雪景,想著那些雪下去年秋天灑下的種子正萌動著,奮力地要鑽出頭來。老鴇說大概還會有最後一場雪,她在等著那場雪,下完之後又是新的一年。

她每到年底就有隱隱約約的擔心,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不知來年自己會怎麼樣,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來年,其實她的擔心毫無道理,也很多餘,她這樣的女人最後也不過就是那樣。但她總忍不住心裡求乞,平平安安地一年過去,等到春天,她又可以穿上輕便的春裙在街上撒歡地跑。

其實一年一年的,無非是一個又一個的籠子,從這個裡面鑽出去,又鑽進下一個了。

「阿葵,一起來選料子了,選塊顏色豔點兒的,給你做春裙。」老鴇眉開眼笑地喊她。

阿葵的背後,上百個女人湊在一起,把一卷卷暈染的新綢扯開了,在自己身上比劃,關係好的湊在一起交換著意見,那些春蔥一樣的手指在人群裡指指點點,羨慕、妒忌或者鄙夷的目光從一個女人的身上流到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阿葵在八松城裡居然有了十幾個常客,都是聽得懂琴的,每次來都點她的名兒。這讓老鴇喜出望外,當初用那麼點兒錢從九條鎮買來這個小姑娘時,她也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沒想到還真能長成一棵搖錢樹。

「秋大人……死了!」蘇文鑫長嘆一聲,「這下子可糟了,晉侯一定會怪罪在我們頭上,這八松城的都督橫死在街頭,怎麼也解釋不過去的。」

「秋大人死了?」蘇晉安眉峰挑動,露出驚詫的樣子來,「怎麼回事?」

「今天早晨兄弟們在鐵犁溝裡發現了一具無頭屍,被剝得一乾二淨,本來以為是普通的案子,可是中午在幾百步外就找到了秋大人的頭,還有捲成一包的衣服,看來那具無頭屍是秋大人沒錯了。」蘇文鑫湊到蘇晉安耳邊,壓低了聲音,「這件事我怕是我們兄弟中有人下手。」

蘇晉安眼角跳了跳,臉色微微一變,「可別胡說,沒根據的事情別牽連自己兄弟。」

「我真不是沒根據,」蘇文鑫瞥了他一眼,「我是陷害自己兄弟的人麼?我家裡代代相傳仵作的手藝,我看了秋大人的傷口,是被一柄絕好的刀所傷。」

「絕好的刀?」蘇晉安瞪大了眼睛。

「刀好,用刀的人也好。」

「這事情晉安你也別聲張了,八松城裡除了我們這隊兄弟,未必沒有用刀的好手,君侯怪罪下來,我就硬扛,」蘇文鑫一昂頭,「大不了除了我這個小官兒,讓我回家,我也不在乎。」他又壓低了聲音,「但你也私下留心,要真是我們兄弟乾的,犯不著為他遮掩,把他扔出去,也算我們的功勞。」

「明白的,大哥。」蘇晉安一頓首。

蘇文鑫忽的斜眼看他,「我就把這大秘密告訴了你,可別你就是那兇手吧?說起來晉安你也是一個用刀的好手,那柄月厲也是葉泓藏收藏了十幾年的名刃。」

蘇晉安心裡一緊,感覺到那股潛藏的殺氣如蛇一樣從心脈深處往手腕流走,他的手指微微顫動,想去拔刀,又強自剋制。

「唉!看你一臉緊張的樣子,還真以為我會害你啊?」蘇文鑫語氣裡滿是埋怨,一拍他肩膀,「我開玩笑的。你剛在九條鎮立功,秋大人是提攜你的貴人,你怎麼也沒有殺他的理由。除非晉安你不想升遷了,可你都說自己是個汲汲於名利的人吶。」

那條蛇重新回到心脈深處棲息了,蘇晉安低低嘆了口氣,「怎麼不是呢?這年頭,我們這些小人物,每一個都想出頭啊。」

「唉!秋大人死不瞑目啊,」蘇文鑫也嘆了口氣,「晉安你不知道,秋大人那顆人頭死死瞪著眼睛,怕是臨死都不信自己就這麼死了。也是,誰能甘心?秋大人剛剛花了大筆的錢買了‘桐月居’一個女人的身子,說還是個處女呢,掛了很高的價錢,秋大人玩過很是滿意,想再掏錢買下來作妾。」蘇文鑫露出個嘲諷的笑來,「一個身體不行了的老男人,要了一個女人乾淨的身子,就覺得是兩情相悅了,要跟人家小女人天長地久。屁!人家還不是圖你兩個錢?就衝秋大人那個滿是肥油的肚子?」

「男人老了都會這樣吧?」蘇晉安也惋惜地說,「那個阿葵我知道的,我們在九條鎮那次行動,她和我被圍在水閣裡,是個蠻漂亮的小女人,也不知道初夜開價多少錢,不過我們這種人,怕是也沒法和秋大人去爭。」

「那次我們在桐月居喝酒,我覺得那個小女人老看你,怕是對你有意思。」蘇文鑫忽然說。

蘇晉安的心裡一冷,那條蛇又在蠢蠢欲動。

「也許你去就不要錢了呢?」蘇文鑫眯起一隻眼,露出點猥褻的神情來,「反正也是賣過的女人了,要是她喜歡晉安你,便宜你一道,她也不虧什麼。」

「可惜我們不是秋大人那種袋裡有真金白銀的主兒啊,」蘇晉安不自覺的嘆了口氣,又說,「不知道那夜賣了多少錢呢?」

「十個金銖,不算很多,」蘇文鑫也感慨,「但是對我們這種小人物來說,可是三個月的軍餉吶!誰能餓三個月的肚子,只為和一個小女人睡第一夜?反正將來她總還會睡很多男人,第一口腥,嚐起來太貴。」

「是啊。」蘇晉安說。

他的手在衣袖裡摸索那個小小的口袋,那裡有五個金銖、六個銀毫和四枚銅鈿,外加一枚銀錁子。那是他的所有財產。

他沒有湊夠錢。那個夜晚他在八松城裡奔跑,唯一一個會借給他錢的蘇文鑫因為喝醉了,睡在一個他找不到的酒肆裡。

清早天還沒亮,蘇晉安去了桐月居。

老鴇帶著阿葵在一間暖閣裡等她,蘇晉安簡單地問了她幾個問題,然後說:「秋臻大人死了,還沒有找到兇手,你們若是知道什麼人和秋大人有仇,一定要告訴我們,否則就算是窩藏嫌犯。」

老鴇驚得忙擺手,「跟我們這小地方可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只知道好好伺候客人。」

阿葵抬眼看著蘇晉安,蘇晉安也瞥了她一眼,他看見一雙煙籠般的眸子,看不清其中的心情。

問詢結束了,老鴇討好地派阿葵送蘇晉安出門,別有用意地說:「蘇大人可記得常常關照我們這裡,阿葵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可都等著蘇大人這樣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一親芳澤呢,就算不要錢倒貼也是甘願的,阿葵你說是不是?」她頓了頓又說:「我們只是些女人,只知道好好伺候客人,其他的可真的都不知道。」

兩個人走到桐月居的門口,漫天飄雪,門前封凍的小河上,橋都被堆起來的雪掩埋了。八松城裡的人們還都在睡夢裡,只有門楣上的銅鈴鐺在風裡叮叮噹噹,安靜得讓人覺得寂寞。

「我陪大人走幾步吧?」阿葵說。

「好。」蘇晉安想起了什麼,從腰帶裡摸出那天他在街頭買的佩玉,「一件小東西,不值什麼錢,街頭買的,賣玉的人說,玉能辟邪。聽說你身體不好,容易沾染邪氣,就送你吧。」

阿葵默默地把佩玉上的紅繩纏在自己的手指上,把玉握在掌心裡,抬頭露出一個笑臉,「晉安最好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稱呼蘇晉安,蘇晉安低頭看著她的臉兒,雪花在兩張臉之間飄落,模糊了他們的視線。

他們繞過一個早起在門前掃雪的人,接著往前走。

「大人年紀也不小了,還不結婚麼?」阿葵說。

「以前我找人給我算過命,說我命裡有一顆孤星,無論和人相距多近,最後總得分別。」蘇晉安說,「算命的說我這個命,會剋死很多人。」

「秋臻大人就是因為你這個孤星死的麼?」阿葵抬頭看著蘇晉安的眼睛。

蘇晉安微微一怔,心裡那條蛇不安的翻騰。他站住了,「不會吧?秋大人是我的貴人吶。」

「是啊。」阿葵輕聲說,「以前乾孃總罵我,說我就喜歡瞎猜。」

她踮起腳尖來把額頭湊近蘇晉安。

「怎麼?」蘇晉安問。

「你可以像乾孃那樣在我的額頭彈一下,懲罰我。」阿葵說。

蘇晉安看著那光潔如玉的額頭和細細的、蜷曲的額髮,想要伸手去輕輕地撫摸。但他沒有,只是笑了笑。他放心下來,他想阿葵不會猜到他的秘密,過了年,她也才十五歲。阿葵也笑笑,露出排玉似的牙齒。

兩個人接著往前走,雪越來越大了,蘇晉安在阿葵的頭頂打起一把傘,雪花寂靜無聲地落在那傘上,滑落到傘緣,又墜落下來。

阿葵偷偷地回身往後看,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依偎著糾纏著,像是一直要綿延到天邊。

「你怎麼會來這裡?」蘇晉安用發澀的聲音問。

「我從外面經過,看見這裡有燈光,」阿葵偏著頭,用手梳理自己如雲的長髮,露出脖子媚惑的線條來,「我想起你告訴過我你在這裡住,就想進來找你。」

「找我麼?」蘇晉安問。

「找你。」阿葵輕聲說。

「找我做什麼?」

「我來投案自首的啊,我窩藏了一個嫌犯,」阿葵指著自己的胸膛,「就在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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