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服從命令,任何一個軍事學院都會教的東西,a.也一樣重複。」伊瑞娜也笑,「但是這樣就必須引出我們的主題:蝴蝶效應,誰熟悉這個名字?」
一個德國裔的學生直接回答了:「美國氣象學家洛倫茲的理論,一隻蝴蝶在亞馬遜叢林中扇動翅膀,或許會導致得克薩斯的平原上掀起風暴,混沌理論的核心之一。」
「那麼什麼是混沌理論?」伊瑞娜跳上了講臺坐在那裡,她漂亮的膝蓋從靴子和裙子的空隙中露了出來。
「一個複雜的系統,最初變數的微小改變導致最終結果的巨大差異,換而言之它的模型是不穩定的。就像三體系統,最初速度和質量的差異會導致整個系統的運轉出現完全不同的結果,雖然存在少數穩定的解,但是整體看來是無解的。」還是那個德國裔的學生。
「很好,你的‘數學3’是滿分麼?」
「差了一點,我有兩次沒有到課,被扣了考勤分。」
「不錯,不過要是我的課你沒有到,一樣會被扣考勤分。」伊瑞娜笑。
「我們不是為了學分而來,我們是為了上課而來,伊瑞娜!」有人在教室後排埋著頭吹口哨。
「吹口哨的傢伙,小心你們的學分。」伊瑞娜並不因此惱火,在學院裡她甚至有個秘密的崇拜者兄弟會,叫做「伊瑞娜的早晨」,據說有發展為a.的骷髏會的潛質,博士聽到這個訊息也只是微微一笑。
林的注意力卻不在伊瑞娜身上,他在很靠後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孩子。這確實是一個孩子,因為他大概只有十二三歲,在這群十七八歲的學生中略顯幼稚。a.有預備課程,最小可以招收十二歲的孩子,但是他們無權選這門課。不過進入課堂需要刷身份卡,如果他進入,說明他至少有選課的資格,林覺得有些奇怪。
孩子並不在意課堂上的笑聲,也完全沒有聽伊瑞娜講課,他的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把玩著一個紙盒子,不時眯著眼睛往裡看去。
「世界是最大的混沌系統,戰場比它小一點,但是也不容易推算。古往今來無數軍事理論家都希望預言一場戰爭的勝利,但是誰知道呢?漢尼拔擊敗了十倍於自己的羅馬軍,而龐培壓倒性的兵力在愷撒的面前像紙一樣被撕破。如果你們是指揮官,你們將無法預言戰場上哪一點會出現危機,這個危機會像蝴蝶扇動翅膀一樣被迅速放大,導致你的失敗。」伊瑞娜放大了聲音,「魯納斯,給我們一些圖示好麼?」
「聽您的命令,伊瑞娜。」魯納斯的聲音貫穿整個課堂。
巨大的螢幕被緩緩降下,淡藍色的背景上,混亂的線條,不時地有某處被用熒光色標記出來,而後迅速地被解除標記。被標記的地方往往是一些白色的亮點,像是水中的浮子在暴風中迅速地震動一般。
「這個是中央控制室裡魚缸的水,當然現在它裡面沒有魚。魯納斯為這個水體施加了一個均勻的攪動,然後通過光的細微折射來觀察水體的變化。大家看到的地方是被攪動後出現的渦流子,這些渦流子中極少的一些會爆發成一個很小的漩渦,大概像是魚尾打起的水花一樣。」伊瑞娜解釋,「通過這樣的漩渦來釋放能量。」
「在大海里,則不需要攪動。看似平靜的海水中,隱藏著無數的渦流子,所以有的時候,忽然出現的海嘯或者大漩渦,可以看做渦流子的爆發,但是哪個渦流子最終會爆發,誰也不知道。也許數億的渦流子中,只有一個變成了漩渦。如果我們研究一個群體的社會,會發現和這個水體是一樣的。人與人的關係,就像水分子之間的關係,社會的渦流子也潛藏著不知何時會爆發。有時候也許只是極小的一處,最後卻會席捲整個世界,比如巴爾幹,這隻小小的火藥桶兩次點燃了世界。這是考試內容。」她忽地笑了笑。
學生們中間發出「哄」的低叫,紛紛開始記筆記。
「一個水體中尚存在著那麼多的渦流子,那麼更大的體系的不穩定性也就更高。一個指揮官需要敏銳地監測他所能發現的危機點,在最早的時刻,消除它。」伊瑞娜環顧周圍,「說到蝴蝶效應的發現者,大家有什麼聯想麼?」
「a.,洛倫茲軍事學院,」講臺下響起了懶洋洋的回答,「以一個氣象學家命名的軍事學院。」
這是學院裡人所共知的事情了。
「好的,這也是考試內容。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助教先生,請記得按時上你的答疑課。」伊瑞娜的手指遙遙地點在最後一排的林身上,右眼輕輕地眨了眨,嫵媚動人。
在被學生圍住之前,她收拾好講義,從側門閃電般地撤離了,像是駕駛戰鬥機撤離戰場那般迅速。
林笑了笑,也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學生們紛紛從後面的門離開,林看見那個孩子也站了起來,手裡依舊緊緊地抱著那個盒子。他揹著一個巨大的書包,個子雖然不矮,卻纖瘦得有些可憐。林忽地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細瘦的身體,默默地坐在雙槓上,看著遠處天空裡飛揚的旗幟。
一個學生無意中撞在那個孩子的背後,孩子被撞倒了,手裡的盒子飛擲出去。盒子落在距離林不遠的地方,盒蓋翻開,許多蝴蝶從裡面飛了出來,紛紛揚揚的像是一場五顏六色的雪花,它們像是互相有感應,排成有序的佇列,盤旋之後從視窗飛了出去。
「你叫什麼名字?」林上去扶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萊昂……」孩子怯生生的。
「你喜歡蝴蝶?」
「嗯。」
「很漂亮,萊昂,但是下次不要把它們帶到課堂上來。」林說。
出門的時候,林撞見了等候在那裡的博士。
「你好,博士。」萊昂經過的時候和博士打了招呼。
「你好,萊昂。」博士分明也認識他。
博士轉向林:「最高委員會已經完成了對你那份報告書的審閱。此外,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你私人聊聊。」
「什麼時候?」
「今天午夜在橋邊,就是你上學時喜歡眺望遠處的那個地方。我會帶上這瓶酒,我請卡琳娜再為我們準備一些金槍魚沙拉。」
「好的,我會準時到達那裡。」
附註:
骷髏會:美國耶魯大學的一個學生組織,前後兩位布什總統和相當多的政治經濟要人都曾是這個組織的成員。該組織奉行一種極端精英化的理念,以建立世界新秩序和幫助組織成員獲得權力和地位為幾任。該組織很難於加入,是個帶有貴族性質的青年團體,對於家世的要求極高。
five
一條河穿越了學院的中央。林沿著河畔的林陰路漫步到橋邊,看見那個人影已靠在橋的木欄杆上眺望,他的背後放了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大份盛在玻璃盆裡的沙拉和一瓶波爾多紅酒。
「嗨嗨,非常準時啊。」博士轉過身來,面帶微笑。
他背後的遠處是一座刺向天空的鐘樓,林xx道路燈的光灑在河水上,粼粼細碎地漫射開去。
「怎麼想起約在這個地方?」林走到他身邊。
「每天早晨、傍晚和深夜的時候,會覺得a.的校園特別的美。也會因此自得,這是我半生的心血。不過對於我們而言,在這麼美的地方見面,確實太像約會了。」博士笑笑,「聽我講個笑話吧。」
「好啊。」
「我在西點的時候,學校有條規定,不得在建築物內和距離任何建築物75英尺以內吸菸。當時我們的教官中有不少是煙鬼,他們發現無論自己站在哪裡,只要點燃香菸,就會有儀器反應,隨之而來的就是高額罰款。他們試圖抗辯,但是每次儀器都會清楚地顯示出他們距離某個建築物不超過75英尺,要麼是圖書館、要麼是雕塑、要麼是體育中心。他們不能忍受了,借來了校園地圖,用製作軍事地圖的細緻程度把它變為一個3d模型,然後進行計算。最後的結果是,整個西點的教學區和住宿區裡只有一塊麵積為0?6平方米的空間滿足那條規定。」
林笑了起來,「制定這條規定的人是故意的麼?」
「怎麼會?只是校務委員會的人拍了拍腦袋,說那就75英尺吧,所以才有了那條校規。」博士也笑,「後來教官們在課間會一起去那裡抽菸,一小處空間成了校園裡最寶貴的資源,有的時候你需要花1美元去買在那裡站10分鐘的時間。課間的時候,那裡是一個很特別的景緻,教官們圍成一個圈子坐著聊天,圈子中間有四五個人大口地吸著煙。一個人抽完了,另一個人會立馬補上去。」
「你知道為什麼我說這個麼?」博士的笑容消失了,他忽然嚴肅起來。
林搖了搖頭。
「如果你實際測量,會發現在這片校園裡,只有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點距離所有建築物都有75英尺以上,這也是最初設計時留下的一個小秘密。」
「你是說魯納斯監控的範圍之外?」
「是的,在a.,還是有一個點是魯納斯不能監控的。在這裡我們說話是自由的,我向你保證只有我們兩個會知道。」博士看著他的眼睛。
「為什麼這麼秘密?出了什麼事?」林迎上他的目光,並不迴避。
「最高委員會對於你的狀態表示了擔心,他們看重你,但是也擔心給你太大的自由會成為學院的隱患。」
「隱患?」林有些吃驚。
「因為你從不和別人交流,雖然你也完美地執行任務。但是一頭獨行的狐狸遠遠比一群狼更加令人擔心,因為它無從揣測。」博士笑笑,「雖然我覺得我可以理解你,但是委員會不相信。」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林說。
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擔心太多,委員會對你的擔心也是對你的信任。因為你執行的是學院級別最高的任務,比如這次對於高加索和鮑爾吉,還有關於阿里巴巴之夜的證言書,這些都是其他特工不可能接觸的秘密。」
「我寧願不接觸。」
「我也一樣。」博士沉默了一會兒,「吃點沙拉,用的是日本的藍鰭金槍魚,真是好味道。」
博士撥拉著盤子裡的沙拉,顯然已經失去了食慾。沉默了一會兒,他轉向林,「牧師還好麼?」
林點頭,「還不錯,但是不知道能否活過這個冬天。」
「出發之前沒有想到彭·鮑爾吉就是牧師吧?」
「沒有想到,我以為他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怎麼認出他來的?」
「他的聲音,」林說,「他變了很多,可是聲音還是那樣。我聽見他說話,忽然就想起那些風雨很大的晚上,他拿著《聖經》在我們的床前挨個看過去。有人睡不著,他就會講一些《聖經》上的故事,按著我們的額頭讓我們安心。」
博士點點頭,「他視你們為孩子,他是我的英雄。」
「英雄?」
「是啊。他不願出具證言書是我已經估計到的事情,雖然它對我很有用,但我不會因此責怪鮑爾吉。」
「那份證言書……非常關鍵?」林猶豫著,還是問了。
「非常關鍵。那關乎我和他的罪責和懲罰,他選擇了放逐自己,我則選擇留下。經過這麼多年,還是不得不為這份證言書面對過去。」博士的聲音低沉。
「牧師是……自我放逐?」
「我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合適,但是阿里巴巴之夜後他對於a.以及我們最初的目標充滿了質疑,所以才離開了學院,這些其實我在你去高加索之前就想告訴你,但在學院這是個敏感的話題。」博士靠在橋的欄杆上舒展身體,「林,你或許熟悉他,但卻並不瞭解真正的彭·鮑爾吉。」
「大概是因為我們在他眼裡都是孩子吧,他不想說得太多。」
「不,不是對你們,對所有人,鮑爾吉都是如此。他有很強的英雄情結,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能夠吃很大的苦,堅忍卓絕地做成一件事。他並不想對周圍的人強調自己的痛苦,因為他覺得他能夠忍受。他愛很多的人,卻在心裡把自己抬高為一個父親一樣的角色。」博士低低地笑了幾聲,「只怕對於我,鮑爾吉也是這麼看的。」
「嗯,這麼些年,想必他在高加索所取得的成就也很不容易吧?」
「當然不容易,他去高加索的時候是孑然一身。作為一個離開a.的教官,學院避諱提到這個人。他甚至沒有家人,他的父親死於高加索獨立革命戰爭,母親和妻子死於一次屠城式的轟炸,他的親生兒子為了保護他,在一次集會活動撲在他身上,擋住了刺向他的淬毒匕首。那個殺手原本隱藏在和他握手的人群裡,所以立刻就被憤怒的支援者撕碎了。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兒子永遠地失去了,甚至不能親手復仇……」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似的撥出去,「那場集會活動的錄影我看了,鮑爾吉只是抱著他的兒子,自始至終說不出話來,直到那個年輕人死去。」
「原來是這樣。」林低聲說。
「高加索這個國家刻在他身上的印記太深了,戰爭,不斷的戰爭,打退了國門外的敵人又是內戰,內戰完了緊接著少數派分裂。他太悲痛,又愛著太多的人,所以一生都想終結戰爭,不過似乎太相信他自己的能力了。」博士訕笑了幾聲,「不過,他比我勇敢。」
林撫摸著橋上的木欄杆,「能說說牧師的事情麼?」
「好啊。很多年後有人會為他作傳的,可惜我未必能活到那個時候了。不過,我有自信,」博士有些自得似的挑起眉鋒,「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彭·鮑爾吉。」
「我和他認識的時候,他只有18歲……」博士輕聲說。
「那一年我在劍橋大學當交換學生,而他在劍橋的歐亞研究論壇嶄露頭角,以熱情和辯才聞名。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按著一本聖經,在一場公開的辯論中對著所有人咆哮說:這是一個已經沒有人相信神的時代。那些把手放在黑箱子上的人,他們的胸前可能就掛著耶穌基督受難的十字架。他們每個週日在教堂裡虔誠地祈禱以獲得心裡的安寧,但這些被教義安撫的心,卻能做出強硬的戰爭決策。神已經變成了木架上的一個傀儡!」博士低低地笑著說,「當時我覺得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這是怎樣一個人啊,一個內戰國家的貧窮的年輕人,他接受著英國政府的資助,可是他就像是註定要成為世界之王的神之子那樣。他用他的火焰燃燒自己,溫暖周圍的人。那之後,我和他變成了朋友。」
「但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傢伙,他不是僅僅在論壇上揮舞手臂的人,而是一個真正的實幹派。英國情報五處的人來劍橋請他喝咖啡,我後來才知道因為鮑爾吉啟動了一項規模宏大的計劃。他試圖動用一切可能的渠道勸說工作在英國的高加索裔專家回到故國。這些專家中有很多當初是為了躲避內戰而離開高加索的,而鮑爾吉以我至今都不能理解的執著勸說當時的高加索科學院負責人許諾將武裝保護每一個迴歸的專家。鮑爾吉便是拿著這樣一份公函一個一個地上門去勸說那些專家,其中一些人真的響應了他,而另一些人則出賣了他。」
「可是情報五處也沒有辦法,鮑爾吉沒有做非法的事。所以他們希望他能夠主動退出,並取消了他的學業補助。但是鮑爾吉不是輕易就肯撤退的人,他為餐館端盤子、打掃,也為學校圖書館徹夜地看門。他沒有錢租房子,就住在我的客廳裡,他收集了圖書館裡的列印廢紙,用反面打成信件,發給更多的高加索裔專家。」
「原來你們認識那麼多年了。」林說。
「很多年了,是啊,很多年了……」博士輕聲說,「當時情報五處也來請我喝咖啡,問我為什麼一個西點軍校的交換學生要和這樣一個狂熱的愛國主義分子混跡在一起。可是我能不跟這樣一個人混跡麼?」
博士看著夜空,「他是我眼裡的……神之子啊。」
「但我們都沒有料到那個逆轉來得如此之快,第三次全面戰爭爆發,高加索再次成為戰場,政局一變再變。有一天夜裡,鮑爾吉冒著大雨衝了回來,他滿臉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他對我咆哮說他們殺死他們了!他們殺死他們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立刻開啟cnn的網站。我看到了那則新聞,至今我都記得那一刻的心情,但是我無從描述。那則新聞裡說,高加索新當選的執政黨以叛國罪一次性槍斃了歸國的專家共計27人。」
「都是受到牧師勸說的人麼?」林問。
「有的是,有的不是。但是那種感覺……那種感覺是你一切一切的努力就這麼被人一手推倒了,有人把你的愛、理想和尊嚴放在腳下踐踏。」博士攥緊了拳頭,臉上的曲線剛硬鋒銳,「就是那一天,我對鮑爾吉展示了魯納斯計劃的綱要。」
「魯納斯的研究是從那時開始的?」林問,他感覺到自己已經接近一個劃時代的開端。
「是!當時我是何等的天真啊,那時候所謂魯納斯計劃只是我導師的一個研究專案,而我只是成員之一,目標是利用一臺我們希望命名為‘魯納斯之眼’的巨型機窮究數學,最終分析出當前環境下最危險的隱患,並預先予以排除。就像伊瑞娜在課上說的,這是一群被蝴蝶效應感召的瘋子樣的年輕人,我們希望以神的高度觀察世界,基於‘混沌’的巨型機就是我們的武器。而美國軍方對這個病狂的概念並不感興趣,他們嘲笑說這只是一群學究的造神運動,我們沒有獲得什麼資助,只有一家小型基金會肯為我們注入資金。」
「而我對鮑爾吉說,一個英雄只有握住了武器,他才會是戰無不勝的。而魯納斯……」博士笑了笑,「當時還是想象中的超級巨型機魯納斯,就是我們的武器。」
「三個月之後,鮑爾吉加入了我們的團隊。我們把自己稱為a.,但不是洛倫茲軍事學院(lorentzmilitaryacademy),而是洛倫茲男人幫(lorentzmensassociation)。五年零九個月後,‘混沌模型’完成,七年十一個月後,魯納斯的原型機投入運轉,九年零三個月後,魯納斯進入全球聯網,就在同一日,我們擁有了現在的a.,一個我們夢想中的軍事學院,那時候是在費爾南斯,一群已經不再年輕的男人在雨水裡把軍帽使勁拋向天空,踩著工地的泥水用盡全力呼喊。鮑爾吉和我立刻投入了對第一批特工的訓練,我是個嚴格的人,你們敬畏我,所以稱我為教官,而他卻是一個信奉神而且溫和的人,你們便稱他為父親,給他起外號叫‘牧師’。」
「但是牧師卻在五年後離開了?」林說。
博士低下頭,「是的,一切的開始皆有結束。鮑爾吉選擇離開a.並非僅僅因為‘阿里巴巴之夜’這一件事,我無法告訴你太多,我只能說,鮑爾吉是個永遠站在反抗者立場上的英雄,當a.強大起來反過來成為統治者,鮑爾吉就註定不能和它共容。他選擇回到高加索,我知道他很早就想回去。當時對西方陣營的牴觸情緒開始成為高加索議會的一股暗流。鮑爾吉回去的時候悄無聲息,他只是一個孤零零的人,沒有朋友,更不必說支援者。但是獨立自由聯盟把他看做一個標誌,一個從青年時代就執著地站在民族主義立場上,並且在英國曾經推動專家回國熱潮的年輕人,獨立自由聯盟覺得他們可以利用鮑爾吉的履歷做文章。於是他們拉攏他,給他青年委員會主席的職位,希望他為他們鼓吹拉票。」
「鼓吹拉票?」林問。
「是啊,任何一個理解彭·鮑爾吉的人都會這樣質疑。」博士笑了起來,「他怎麼會是別人手裡的一張牌或者一個揮舞手臂的小傀儡呢?但是世界上就有這樣一群傻子,自己分明是一群豺狗,卻希望把獅子放在掌心去玩弄。僅僅三年,鮑爾吉就展示了他絕無僅有的手段,經過a.的他已經不再是劍橋那個激憤的年輕人了。他以實力證明自己不是空殼的偶像。青年委員會成為獨立自由聯盟中最大的團體。外電開始關注他,稱他‘將以不可阻擋的姿態成為高加索政權的主宰’。」
「所以他成為了軍政府的領袖?」林問。
「沒有這麼簡單,我的學生,在陰謀論上你完全不及格。」博士擺了擺手,「一個被當做傀儡推出的角色忽然間變成主宰,對於幕後的人而言,就像是奴隸在家裡造了反。八年前的秋天,就在萬眾高呼鮑爾吉名字的時候,議會的所有人卻突然放棄了他,包括獨立自由聯盟的元老。」
「高加索的選舉是選舉政黨,在獨立自由聯盟和民主和平同盟中二選一,就好比美國的民主黨和共和黨相互角逐。當選的政黨,它的主席自動成為總統,總統授權總理組閣。在人們眼裡,彭·鮑爾吉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獨立自由聯盟主席,所以他們都投票給獨立自由聯盟。而獨立自由聯盟內部卻決定全力阻止鮑爾吉成為那一屆的主席。果然,鮑爾吉落選了。」
「這些是我不能理解的。」林說。
「但故事並沒有結束,你很難想象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博士有力地揮舞拳頭,微笑,「就在獨立自由聯盟宣佈新主席的人選時,整個高加索陷入了停頓。」
「暴動?」林問。
「是暴動,可不僅僅是平民。當越來越多的人彙集到國會大廈前示威時,軍隊悄悄地行動了。事實上在宣佈主席人選的兩天前,軍方就得到了訊息。鷹派的年輕將領們異常憤怒,於是大約有七千名國防軍戰士以各種不同的名義開始進入首都。」
「是兵變!」林說。
「確實已經惡化為一場兵變了。當時鮑爾吉還不知道這些,他曾誤以為距離自己施展抱負只有一步之遙了,沒想到卻被獨立聯盟像是踢開一條狗那樣拋棄了。兵變的當夜正是獨立自由聯盟的代表大會,鮑爾吉正在會議廳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和憤怒對著整個會場呼喊,但聽眾卻不為所動。就在他的演講到達最高xdx潮的時候,四千名武裝戰士列隊開進了會場。年輕的將領們爭相發言甚至到了爭搶話筒的地步,主題只有兩個:一個是他們要彭·鮑爾吉當選;另外一個就是把西方的一切勢力趕出高加索。第二天,在國會大廈前的廣場上,臨時軍政府宣佈成立,彭·鮑爾吉是他們的領袖。」
「我給他送去了一個花籃,可是他卻沒有回應我。」博士品著紅酒,微微搖頭,「這個男人讓我想起愷撒,他永遠對他的戰士們說‘同胞們’而不是‘士兵們’,他僅僅用這個稱呼就可以讓那些追隨他的高盧人流下眼淚。他向僱傭兵們坦白說我不再有錢支付你們的薪水,而這些士兵傾自己的所有財產支援他發起新的戰爭。如果給他足夠的機會,彭·鮑爾吉會成為高加索民主共和國的新皇帝。」
「可他似乎並不快樂。」林說。
「我知道他並不快樂,」博士說,「他那種人,一輩子和快樂無緣。」
「再來點沙拉?」博士喝完了杯子裡的酒,中斷了回述。
「不用了。」林說,「我吃好了。」
兩個人對立著沉默了一陣子。
「想做一匹自由的野馬麼?像鮑爾吉那樣。」博士忽然說。
「有時候看著他永遠充滿信心的樣子,會羨慕他的人生呢。」林說。
「是的,我也一樣。」博士點頭,「可是做一匹自由的奔馬固然是每個人的理想,但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你自由地奔跑在原野上,可你並不知道什麼時候獵槍的子彈會打穿你的心臟,你會長鬃飛舞,倒在血泊裡,帶著你自由的心。這就是最高委員會的擔心。」
「什麼?」
「鮑爾吉是a.最有才華的創始人之一,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a.的夢想是建立規則,試圖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消除。可鮑爾吉卻背離了我們,最終他選擇返回草原去做他的野馬。我們所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成,但一路上已經損失了很多的同行者:朱斯特和海因斯,阿里巴巴之夜裡死去的人,還有離開我們的鮑爾吉。」博士聲音低沉,「而西奧,你已經是我們碩果僅存的精英之一了,我們希望你能夠堅定地和我們站在一起。最高委員會對你的擔心也是他們對你的重視,我們不希望再有什麼原因促使你也離開學院。」
「博士,我已經做過選擇了。」林說。
「是,你已經做過了選擇。這是你和鮑爾吉的不同,你是狐狸,要反過去獵殺獵犬的狐狸。你會熟悉你的林子,把一切的變化都掌握在心裡,推演出最好的作戰方略,等待那些愚蠢的獵犬聞見你的味道興沖沖地奔過來,期待著咬斷你的喉嚨飽飲鮮血的時候,你就可以從它們絕對想象不到的位置閃出來,用你早已準備好的毒吹箭釘進它們的額頭。你是我最好的學生,是永遠不可能被戰勝的。」博士伸出手去,「要堅定你的選擇。」
林握住他的手,「博士,有什麼事要發生麼?」
「我不能確定。」博士轉過身去,「但是我能夠感覺到,決戰的時候已經接近。我們的敵人已經按捺不住地從舞臺背景裡跳了出來,他們殺死了朱斯特和海因斯,他們不能容忍我們的存在要直接和我們敵對了。等他們全暴露出身份來,就將是決戰的那一日。這麼多年,我期待著我們洛倫茲男人幫最初的諾言被用紀念碑來書寫,我感覺到那個時刻就要到來了!」
林默默地看著這個人,已經是接近老人的年紀了,可是他身上忽然散發出一種年輕人才會有的味道,他是沉默的,卻像獅子般在咆哮,軍服下刺出銳利的鋒芒。河上起了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他緊縮著眉頭,挺直了腰桿。
「看著那個鐘樓。」他指著遠處。
「末日鍾,諸神的黃昏,根據魯納斯的計算來執行。據說它如果走到了盡頭,便是質子平衡被打破、世界毀滅的那一日。」林說。
「那就是一根馬尾繫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掛在所有人的頭頂。鍾只能用來預言它的落下,可是預言又有什麼用?一柄劍從你的頭上落下,你還能夠逃走,成千上萬質子湮滅彈升上天空的那天,我們逃往何處?我們要做的事情不是豎起那座鐘樓,而是最終毀掉它!」博士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
「隨時等待您的命令,博士。」林忽然站直,行了a.獨有的軍禮。
「但是博士,」他又說,「魯納斯的計算真的能夠預言準確的未來麼?是否我們用盡了所有努力……最後還是隻能看著成千上萬質子湮滅彈升上天空……」
「我不知道,」博士平靜地說,「但是我沒有選擇,也不畏懼。從我坐上今天的位置起,我就無時無刻不在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